半夏小說

謝謝你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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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來找我

十一月初,天氣陡然轉涼。

白決是在一個周三早上發現自己發燒的。醒來的時候渾身發軟,被窩裏熱得像蒸籠,額頭上貼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在心裏盤算着當天的課表——上午四節,下午兩節,其中有一節是體育。他坐起來,換好校服,在衛生間用冷水撲了臉,鏡子裏的人臉頰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得起皮。他把體溫計夾在腋下測了三分鐘,三十八度二。不算高,還能撐。

他往口袋裏塞了一板退燒藥,出了門。

那天中午封燼來找他吃飯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就停了下來。白決坐在食堂的椅子上,面前擺着一碗粥,米粒在淡白色的湯水裏浮着,幾乎沒怎麽動過。

“你發燒了。”封燼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低燒,吃過藥了。”

封燼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自己盤子裏的蒸蛋用勺子舀了一半放到白決的粥碗裏,再把粥碗往白決面前推了推。“把粥喝了。”

白決端起碗喝了兩口。喉嚨有些疼,吞咽的時候像有什麽東西在刮他的食道。他把碗放下,擡頭看着封燼。“你今天下午有物理競賽集訓,別耽誤了。我沒事。”

封燼看了他幾秒,沒有接話。他把自己那碗飯吃完了,然後把白決的粥碗端起來,把剩下的粥也喝了。喝完他把兩個碗疊在一起端走,回來的時候手裏端了一杯溫水,放在白決面前。

“下午你請假。我送你去校醫室。”

“封燼,你真的不用——”

“白決,”封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你如果不想讓我擔心,就別讓我看見你發燒了還坐在這裏喝冷粥。你看不見我,我就不擔心。”

白決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反駁。他知道封燼的邏輯是反的——他看不見就不會擔心,所以他要麽讓封燼看不見,要麽就別讓他看見不好的樣子。今天他選擇了後者,所以他需要承擔封燼的擔心。

下午體育課,白決請了假。封燼果然出現在校醫室門口,手裏拿着他上午的筆記本和書,把他下午要用的東西全部帶過來了。他把東西放在校醫室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白決,說了一句“我下課後過來”,然後走了。

白決坐在校醫室的床上,挂着校醫給他開的退熱點滴。校醫室有扇窗戶,開了一半,十一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帶着遠處食堂的飯菜香和落葉潮濕的氣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頭頂泛白的燈管,藥液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涼意沿着手臂往上爬,像一條緩慢流動的冰河。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知夏:「聽說你今天發燒了?還好嗎?」

白決回:「還好,低燒,挂個水就好了。」

林知夏:「你在市一中的生活咋樣?有沒有人欺負你?有事跟我說,我雖遠必誅。」

白決看着這行字,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林知夏去了一所離家近的普通高中,成績不算拔尖但活得比以前松快多了,朋友圈裏全是她的自拍和碎碎念。他回了一句:「沒有,都挺好的。」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藥液的涼意從手臂蔓延到肩膀,他縮了縮脖子,校醫室的暖氣不太足,他把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外套拿過來披在身上,低頭看了一眼——是封燼的,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肩線上有他洗不掉的、微微泛白的褶皺,是常年背書包壓出來的痕跡。

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領口的位置有封燼身上那種乾燥的、清冽的、讓人安心的味道。他把鼻子埋進領口裏,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看着吊瓶裏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封燼下午的集訓是四點半結束的,但他四點十五分就到了校醫室門口。白決的點滴已經挂完了,坐在床邊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封燼站在門口,手裏還攥着物理競賽的文件夾,像是直接從集訓教室過來的。

“這麽早?”

“老師講完了。”封燼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空了的輸液瓶,“退了嗎?”

白決伸出手背給他看——手背上貼着醫用膠帶,下面是一個小小的針孔。“退了,三十七度一。”

封燼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動作很快,像怕碰久了會被什麽東西燙到一樣。指尖碰到額頭的觸感是涼的,乾燥的,在白決還有些微燙的皮膚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

“嗯。”封燼說,“走吧。”

兩個人走出校醫室,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走廊裏的燈已經亮了。白決走在前面兩步,封燼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段路之後,白決聽到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要被廊燈嗡嗡聲蓋過去的話。

“白決。”

他回過頭。

封燼站在走廊裏,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某種更內部的、不經常拿出來用的聲道在說話:“你如果撐不住,就跟我說。你跟我說話不丢人。”

白決看着那個逆光的輪廓,看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會的”,但他在心裏記下了這句話。就像他記下了所有從別人那裏收到的善意一樣——記下來,放在一個不容易被碰碎的地方,等有朝一日他撐不住的時候,再拿出來看一看。

十一月中旬,白決在學校裏又聽到了關于他的議論。

這次不是在走廊裏,是在教室後排。他把作業本送到課代表那裏的時候,經過兩個男生的座位,他們的對話正好結束在某個關鍵句子的尾巴上——“……反正他爸那個事都鬧那麽大了,他媽又早死,他這種人不抑郁才怪。”

白決的腳步沒有停。他把作業本放在課代表的桌上,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翻開英語書,繼續背單詞。

但他回到座位之後,握着筆的手懸在紙上,一個字都沒有寫。他在想,他們說的話有一部分是對的——他的抑郁确實和那些事有關。但“他媽又早死”這個短語像一根從很遠的地方射過來的箭,經過了那麽多年,準頭已經偏了,力道已經鈍了,但還是紮進了某個他以為已經愈合了的位置。

那天放學後,白決沒有直接回家。他一個人在操場上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走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亮了,他還在走。他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裏,腦子裏什麽都想不了,又什麽都想得太多。

手機響了一下,是封燼發來的:「在哪?」

白決回:「操場。」

過了幾分鐘,封燼出現在操場的入口處。他走過來的時候步伐很快,走到白決面前才放慢,在他身邊并排開始走。

“怎麽了?”封燼問。

“沒什麽,就是想走一走。”

兩個人沿着跑道走了一圈。落葉被踩在腳下,發出脆裂的聲響。白決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封燼,你聽到別人說我的那些話,你會生氣嗎?”

“會。”

“那你怎麽不表現出來?”

封燼沉默了幾步路。“因為表現出來也沒用。打他們一頓也封不住他們的嘴。”

白決偏頭看了他一眼。封燼的表情很平靜,但白決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下颌的肌肉繃了一下,像在咬什麽東西。

“封燼,你會不會覺得……”白決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太容易被這些話影響了?”

“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從小到大都在被這些人影響,但你還是你。你沒有變成他們說的那種人。”封燼的聲音在十一月的夜風裏有些冷,但內容不是冷的,“如果你哪天變成了他們說的那種人,那才是被影響了。你沒變,說明你贏了。”

白決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跑道的中段,前後都是空蕩蕩的夜色,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着封燼,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不常說話,但一旦開口,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正确的位置上。

白決沒有變。他确實沒有變。他還是那個每天按時來學校的人,還是那個對所有人都溫溫和和的人,還是那個會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把手收回去的人。他沒有變成那些流言希望他變成的樣子——那個破碎的、憤怒的、自暴自棄的、像他父親一樣把自己活成一灘爛泥的人。

“封燼,”白決說,“你以後多跟我說說話。”

“為什麽?”

“你說的話有用。”

封燼看着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把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東西照得亮了一些。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把手伸到白決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晚了,白爺爺會擔心。”

兩個人走出操場,穿過已經安靜了的校園,走向校門。白決在跨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教學樓,大多數窗戶已經黑了,只有零星幾間還亮着燈,大概是正在為學生答疑的老師或者準備競賽的學生。他想,這個地方正逐漸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和初中那個讓他痛苦的校園不一樣。這裏雖然有流言,但也有陽光穿過梧桐葉灑在走廊裏的午後,有封燼在校醫室門口出現的身影,有某些人看他的時候不帶任何預設的目光。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讓這裏變得可以留下來了。

回到家,白決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一段話。

「11月14日,星期五,晴。今天在操場上走了很久。封燼找到我的時候,我不覺得意外,好像每次我需要他的時候他都會出現。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說我沒有變成那些人希望我變成的樣子。我沒有變。我好像真的沒有變。但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變了,他還會這樣跟我說嗎?」

他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他躺在床上,把暖手寶捂在胃上。身體還是有些不舒服,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封燼拍他肩膀時手掌的重量,短暫但存在,像一秒鐘的陽光穿過密雲。

他在心裏對封燼說了一句話,沒有發出聲音:“謝謝你來找我。”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簾映成一片銀白色。白決在那個顏色裏慢慢睡着了,呼吸平緩,眉頭微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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