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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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十一月最後一周,白決的生日到了。

他自己沒有提,白爺爺也沒有提,阿姨那天早上煮了一碗面,面上卧了一個荷包蛋,旁邊放了幾根青菜,從碗沿冒出來的熱氣把廚房的窗戶蒙了一層白霧。白決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面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後把碗放進水槽裏,背起書包,出了門。

他到學校的時候,課桌上放着一個牛皮紙袋。紙袋開口處被折了兩折,用一根白色的棉線纏了一圈。白決放下書包,拆開紙袋,裏面是一個飯團、一杯豆漿,還有一顆用透明糖紙包着的橘子糖。飯團還是溫的,豆漿也是溫的,像被人算好了時間才送過來的。他把飯團拿起來的時候,紙袋底部有一張疊成方塊的紙條。他展開紙條,上面的字是他熟悉的、筆鋒淩厲的、一筆一劃都不肯含糊的字。

「生日快樂。」

只有四個字。白決看着那四個字,把紙條對折好,夾進英語筆記本裏。夾層已經鼓得快合不上了,他用力壓了壓,還是合不上,他把原來的一部分紙條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那些重複的、不那麽重要的、只是日常簡短問候的紙條挑出來,放進了書桌抽屜的一個小盒子裏。那個盒子是白決特意買的,鐵質的,蓋子上面印着一只低頭吃草的小羊。他把紙條放進盒子裏的時候,一張一張地疊好,動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被長久保存的東西。

中午的時候,封燼在食堂等他。白決端着餐盤過去坐下,封燼把自己盤子裏的一塊糖醋排骨夾到白決碗裏,動作和每一個中午一樣自然。白決沒有推辭,他把那塊排骨吃了,肉炖得很爛,骨肉分離,咀嚼的時候幾乎不需要費力。他吃完之後擡頭看了一眼封燼,封燼正在低頭吃飯,側臉被食堂的日光燈照得有些冷白,下颌線繃着,嘴角微微抿着。白決注意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安靜地遮住了眼睛裏的情緒。

“封燼。”

“嗯。”

“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封燼夾菜的手停了一下。“你初三的時候跟我說過一次。”

白決回想了一下,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說過。也許是某次閑聊,也許是某次偶然提起,他自己都不記得了,但封燼記得。他記得每一個白決自己都不會在意的小事,把它們收集起來,放在某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白決低下頭,繼續吃飯。他把封燼夾給他的每一塊菜都吃完了,盤子裏的米飯一粒不剩。封燼看着他吃完了,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自己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像在确認什麽——确認白決吃下去了,确認他沒有偷着把菜留在盤底,确認他今天的狀态比昨天好一些。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白決在教學樓門口等封燼。封燼今天有物理競賽的加課,要晚半個小時。白決靠在門口的柱子上,看着操場上零零星星的人在跑步、走路、聊天。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經全暗了,路燈亮着,把操場照成了暖黃色的橢圓形。風有些涼,他把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下巴縮進領口裏,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那顆橘子糖。他把糖拿出來,剝開糖紙,塞進嘴裏。橘子味在口腔裏化開,甜得有些發膩,但他沒有吐出來,就那麽含着,等甜味慢慢消失。

封燼出來的時候,白決已經在門口站了将近四十分鐘。他的耳朵被風吹得有些發紅,但表情很平靜。封燼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把圍巾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繞到了白決的脖子上。圍巾還帶着封燼身上的溫度,乾燥的,暖的,他聞到洗衣液的味道,和自己家裏的那瓶是同一個牌子。

“等很久了?”封燼問。

“沒多久。”

兩個人走出校門。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重疊在一起。走了一段路之後,封燼忽然停下來,從書包側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白決。

是一個很小的盒子,用深藍色的包裝紙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銀灰色的絲帶。絲帶系成了蝴蝶結,兩邊對稱,長短剛好,一看就是被人仔細調整過的。

白決接過來,拆開包裝紙。裏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打開蓋子,裏面躺着一枚銀色的指環。指環很細,表面是啞光的磨砂質感,內側刻了一個字母——“J”。白決把指環拿起來,舉到路燈下面看,銀色的光反射着路燈的暖黃色,在指環表面鍍了一層柔和的調子。

“封燼,這太貴重了——”

“不貴。”封燼打斷了他,聲音在夜風裏聽起來有些悶,“就是在校門口那家飾品店買的。我看了一個月,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白決看着那枚指環,手指摩挲着內側那個“J”的刻痕。J是封燼名字的首字母。他把指環戴在了左手中指上,尺寸剛好,不松不緊,像是量身定做的。

“你為什麽不在裏面刻我的名字?”白決問。

封燼看着他,目光從他臉上下移到他戴着指環的手上,然後擡回來。“因為是我送給你的。刻我的,你戴着的時候會想起我。”

白決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手指蜷起來,指環的金屬觸感貼着他的皮膚,涼涼的,正在被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捂熱。

“謝謝你,封燼。”白決說。

“不用謝。”封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外面冷。”

白決跟上去,走在他旁邊。他的手指在口袋裏轉着那枚指環,一圈又一圈,像在确認它是真的、還在的、沒有消失的。銀色金屬在暖手寶的溫度旁邊慢慢變暖,最後和皮膚溫度融成了一體。

回到家,白決把指環摘下來放在書桌上,用臺燈照了一會兒。燈光從銀色的表面反射回來,在白牆上投了一小片光斑。他把指環舉到眼前,湊近了看內側那個“J”字,刻痕很清晰,邊緣乾淨利落,像封燼的字一樣,一筆一劃都不肯含糊。

他把指環重新戴上,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11月27日,星期五,晴。封燼送了我一枚指環。銀色的,內側刻着他的名字。他說刻他的能讓我記住他。我本來就記得。不需要刻。」

白決合上日記本,把暖手寶壓在胃上,關了臺燈。窗外的月光透進來,把指環表面的銀色照成了一小截細亮的光線。他握着那根光線,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白決戴那枚指環去上學了。沒有人注意到,或者說,注意到的人沒有說出來。那枚指環和他的校服風格并不沖突,細巧的銀色,搭在手指上像一道安靜的影子。封燼看到的時候,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天天色一直陰沉,到了下午放學時終于落下雨來。雨勢不大,細密如織,整座校園被籠在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裏。白決在教學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着雨幕發呆。他的傘落在教室了,剛想折返回去拿,側頭看見封燼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朝他招手。

白決走過去,封燼撐開一把黑色的傘,将傘面傾向他那邊。兩個人并肩走進雨裏,腳步踏在被雨水打濕的梧桐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有認識他們的同學從旁邊經過,有人看了一眼又移開,有人沒有看。雨聲把所有的竊竊私語都蓋住了,整條路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雨打在傘面上的噼啪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封燼。”白決走在傘下面,聲音不重,卻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楚。

“嗯。”

“我昨天在想要不要買一個禮物回送你。”

“不用。”

“我知道你會說不用。但我想了一下,我現在好像沒有什麽能送你的東西。好的東西太貴了,便宜的東西你不缺。所以我想了想,還是先不送了。等我以後有更好的東西,再給你。”

封燼沒有說話。他撐着傘,步伐和平時一樣穩,但白決注意到他握傘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又松開。雨滴從傘沿滑落,在白決的肩側形成一道斷斷續續的簾子。

“你不需要送我任何東西。”封燼說。

“我知道。”

沉默了一段路之後,封燼又開口了,聲音被雨聲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活着就行。”

白決的腳步在積水裏頓了一下。他低着頭,看着自己踩在水窪裏的鞋尖,看着雨水把鞋面浸成更深的顏色,看着封燼那只握傘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會的。”白決說。

雨還在下。傘面微微傾斜,把全部的遮護都給了左邊的那個人。封燼的右邊肩膀露在外面,水跡順着校服的紋理洇開來,像一片慢慢擴大的深色花瓣。白決不知道他淋了多久的雨,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因為這樣感冒。他只知道那把傘的傾斜度一直沒有變過,從他們踏入雨中開始,到走到小區門口的屋檐下為止,始終如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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