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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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冬天的第一場冷空氣把整個城市裹進了一層灰白色的凍霧裏。校園裏的梧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像一幅被洗淡了的水墨畫。白決穿着那件加厚了的校服外套,裏面還套了一件封燼去年落在他家的灰色毛衣,毛衣有些大,袖口蓋住了半個手掌,他每天都要往上翻兩折才能露出指節。

他的身體沒有好轉,也沒有急劇惡化,只是維持着一種緩慢的、幾乎不被人注意的消耗。像是在溫水裏煮着的那只青蛙,水溫在一點點升高,他自己察覺不到變化,直到某一天發現自己比上個月又輕了兩斤,照鏡子的時候鎖骨比上個月更明顯了一些。白決把這些發現壓了下去,沒有跟任何人說。他封了一板胃藥在書包側袋裏,早上出門前吃一片,午飯前吃一片,有時候下午胃疼得厲害,再加一片。藥瓶裏的藥片越來越少,像沙漏裏的沙粒,無聲地流走。

關于他的議論還在繼續,但已經不像剛開學時那麽密集了。不是人們的嘴變善良了,而是話題的新鮮感在慢慢消退,像一塊被嚼了很多遍的口香糖,失去了最初的味道,只剩下一點殘存的、黏黏的、甩不掉的痕跡。白決有時候會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來,有時候是封燼的名字和他一起出現在同一句話裏。那些話大多來自食堂的角落、走廊的拐角、廁所的隔間——那些人們覺得不會被當事人聽到的地方。白決聽到了,但他沒有停下來,沒有回頭,沒有給任何人看到他表情的機會。

他的應對方式從初三時那個什麽都忍着的小太陽變成了一種更安靜的、更不那麽費力的姿态。他開始習慣那些目光像風一樣從他身上經過,習慣那些話像灰塵一樣落在他的肩上然後被風吹走。他不再去分辨哪些人說了什麽話,因為分辨本身就需要力氣,而他正在變得越來越沒有力氣去分配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十二月初,宋時雨來市一中找過他一次。

她在校門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着一條紅色的圍巾,在灰沉沉的冬天裏像一團移動的火焰。白決走出校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走過去。

“白決!”宋時雨朝他揮了揮手,“好久不見!你瘦了好多!”

白決笑了笑,那個笑容已經比從前更輕了,像水裏的一片葉子,浮在上層,不往下沉但也不用力托舉。“你倒是沒變。”

“我那叫穩中有瘦!”宋時雨拍了拍自己的臉,“走吧,請你喝奶茶。”

兩個人去了學校門口那家奶茶店,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時雨點了一杯熱的焦糖瑪奇朵,白決點了一杯溫的紅茶。他捧着杯子,讓熱度從掌心滲進去,杯壁的溫度剛好夠暖手,不會燙。

“我在二中過得還行,”宋時雨咬着吸管說,“老師管得沒那麽嚴,作業也沒那麽多,就是同學有點吵。不過比初三好多了,初三那會兒我每天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白決點了點頭,喝了一口茶。紅茶不甜,微微有一點澀,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輕輕刮了一下。

“你最近怎麽樣?身體還好嗎?”宋時雨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認真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你看起來真的好累的樣子。”

“還好,換季的時候容易不舒服,冬天過了就好了。”

宋時雨沒有追問。她低下頭攪了一會兒杯子裏的焦糖,然後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樣擡起頭:“白決,我跟你說個事。初三那會兒你被欺負的事,後來有人找到我了。”

白決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封燼,對吧?”白決說。

宋時雨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

“猜的。”

宋時雨沉默了一會兒,把吸管從嘴裏拿出來,用指腹摩挲着吸管的管壁。“他暑假的時候找過我一次,問了我幾個問題。問我知不知道誰欺負過你,問我記不記得那些人說過什麽話。他問得很細,像在做一個記錄。”

白決沒有打斷她。

“我當時有點害怕,因為他的表情很吓人。”宋時雨的聲音低了一些,“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問這些不是為了乾什麽出格的事,他只是想知道。他說他錯過了太多,以後不想再錯過了。”

白決的指腹在溫熱的杯壁上停住了。他看着面前這杯已經不太燙的紅茶,茶液在杯子裏微微晃蕩,映出窗外灰白色的天。

“我知道了。”白決說。

宋時雨看着他,想說些什麽,嘴唇動了幾次,最終還是只問了那句她已經問過的話:“你還好嗎?”

白決看着她。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還是那麽大,那麽亮,像兩顆洗過的葡萄。她坐在奶茶店的暖黃色燈光裏,圍巾還沒解下來,白決能感覺到她的擔心是真實的,像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紅茶一樣,帶着一種不太燙手但确鑿存在的溫度。

“會好的。”白決說。

那天回到家之後,白決坐在書桌前,把宋時雨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他不能确定封燼具體做了些什麽,但那些事——張鳴遠轉學,劉程家被查稅,王哲消失了。它們在夏天結束時像退潮一樣集體消失,沒有留下明确指向封燼的證據,但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

白決沒有去追問封燼。他選擇相信封燼說的“以後告訴你”,選擇把那些懸而未決的問題放在那個等待的位子裏,像他把所有收到的善意紙條放在鐵皮盒子裏一樣,等他準備好了再去翻開。

十二月中旬,白決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

班主任姓陸,三十出頭,教數學,說話很有條理。他把白決這學期的體檢報告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白決,你的體檢結果我看了一下。你有幾個指标不太對,建議你家長帶你去醫院做一次複查。”

白決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上。“謝謝陸老師,我回去跟家裏說。”

“還有,”陸老師扶了扶眼鏡,“如果你身體确實需要休息,可以申請适當減少一些課程負擔。成績不是最要緊的,人比較重要。”

白決看着陸老師的臉,那張很普通的、戴着眼鏡的、三十出頭的男老師的臉。他在這張臉上看不到任何多餘的同情或者揣測,只是一個老師在對他的學生說一句老師應該說的話。

白決在那張桌子上彎了彎腰。“謝謝老師。”

他走出辦公室之後,站在走廊裏把那句話想了一下——“人比較重要”。這句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很平常,但此時此刻他站在十二月的冷風裏,忽然覺得這四個字沉甸甸的,像一片不輕的樹葉落在手心裏,有形狀,有重量,能握得住。

他沒有立刻去醫院。那周周末他要陪封燼去市裏的物理競賽複賽。封燼在複賽前一天晚上發消息說“你不用來”,白決回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他知道封燼不是不想讓他來,是怕他站在外面吹冷風。但白決還是去了。

競賽在市少年宮的階梯教室舉行,封燼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白決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朝他點了下頭。封燼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麽,但隔着半條走廊的距離聽不見。白決猜他說的是“別站窗戶邊,冷”,因為他後來從窗戶邊走到了有暖氣的休息區,像在聽話。

封燼出來的時候比預估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白決坐在休息區的塑料椅上,手裏捧着一杯已經不怎麽熱了的水,看見封燼走過來,站起來。

“怎麽樣?”

“還行。”封燼說。

他走到白決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杯子,沒有說什麽,伸手把杯子接過來,去旁邊的飲水機續了熱水,又端回來遞給他。

“你站着等了多久?”封燼問。

“沒多久。”

“多久?”

白決想了想:“四十分鐘。”

封燼沒有再說什麽,但他站在白決旁邊,等他把那杯熱水喝完,然後一起走出少年宮的大門。十二月的風從大街那頭灌過來,封燼擋在風吹來的方向,步子放慢了半拍,讓白決走在他身後那個沒有風的角度裏。

他們并肩走在街上,路過一家蛋糕店的時候,白決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裏面那些整齊排列的蜜柑蛋糕,黃澄澄的表層在暖光下閃着柔和的光。他想起夏天看到的那堆早熟蜜柑,想起自己在公交車上說過的話——蜜柑總會熟的,他有的是時間等。

那天晚上回到家,白決坐在書桌前,把那枚銀指環轉了轉,又看了一遍內側那個小小的“J”。他沒有寫日記,只是坐在那裏,讓指環的涼意和手心暖意交替,慢慢地,像一種安靜的對話。

他把體檢報告翻出來看了一遍。那些偏離正常值的數字他不完全看得懂,但他看得懂醫生在備注欄裏寫的那行字——建議近期前往專科醫院做詳細檢查。他看了幾秒,把報告折好,放回了抽屜裏。然後他關掉臺燈,在黑暗中躺下來,把暖手寶放在胃上,閉上眼睛。胃裏的鈍痛還在,但比以前輕了一些,像一輛正在減速的車,慣性還在但終将停下。

他想着封燼今天在少年宮門口替他擋風的樣子,想着他續完熱水遞回來時杯壁上新燙出的溫度,想着他站在走廊盡頭回頭那一眼裏藏着的不動聲色的在乎。這些念頭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沖得溫潤光滑,躺在他意識的淺層,替他壓住了那些往下沉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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