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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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期末考的前一周,白決在校門口被人攔住了。

那天封燼有集訓,放學後沒有等他。白決一個人走出校門,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着,空氣裏飄着細碎的、若有若無的雪粒。他走到公交站旁邊的巷口時,一輛黑色的車停在了他旁邊,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他不認識的臉。那人戴着口罩,只說了一句——“白決?有人讓我把這個給你。”然後從車窗遞出一個信封,車窗升上去,車開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白決站在巷口,手裏捏着那個信封,看着黑色轎車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盡頭。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封口處貼着一張透明的膠帶。他拆開封口,裏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字:「白決,你爸讓我轉告你,有些事你該知道了。」

白決把紙條翻過來,背面寫着一個地址,是城西的一家廢棄工廠。他站在路燈下,把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白翰墨。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了。他以為這個人已經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字,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凹痕。但現在,這個名字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去了。不是因為他還對白翰墨抱有任何期待,而是因為他想知道這個人到底還有什麽話要說。他叫了一輛出租車,報了那個地址。車開了四十分鐘,開出了市區,開進了一片廢棄的工業區。白決在一棟破舊的廠房前面下了車,鐵門半開着,裏面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他推開鐵門走進去,腳下踩着碎玻璃和灰塵混合的雜物,發出細碎的聲響。

廠房裏很暗,只有盡頭一盞應急燈亮着慘淡的白光。白決走進去的時候,從陰影裏閃出了兩個人。他來不及看清他們的臉,後頸就挨了一記悶擊,眼前一黑,膝蓋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有人從他身後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袖子推了上去,針頭刺進了他的手臂。刺痛感從皮膚下面蔓延開來,冰涼的液體被推進血管裏,像一條正在逆流的小河。那兩個人推完針劑就松開了他,腳步聲迅速遠去,鐵門被拉上,從外面鎖住了。

白決趴在地上,過了很久才恢複意識。他慢慢爬起來,手臂上的針孔還在隐隐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針眼很小,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被人用力按過的痕跡。他不知道那針管裏是什麽,只知道液體已經流進了他的血液,正在随着心跳泵往全身。

他在廢棄廠房裏待了一個多小時,直到應急燈也滅了。他摸到口袋裏的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七,屏幕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顆孤獨的星。他撥了封燼的電話,嘟了一聲就挂了。不能讓他知道。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竄了上來,像一根早就繃緊了的弦,在觸碰到某個臨界點時自動彈回了原位。他不知道那針管裏是什麽,但在知道之前,不能讓封燼被拖進這片未知的黑暗裏。他又撥了120,聲音很平,報了地址和大概情況,說自己在廢棄廠房裏被人注射了不明液體,然後挂了電話,靠在牆上等。

救護車來的時候,他的手機已經自動關機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燒,只知道太陽xue跳得厲害,手臂上那個針眼的位置在持續地發燙。白決被推進了急診室,抽了血,做了檢查,然後被轉到了傳染病科的隔離病房。醫生戴着口罩站在病床前面,拿着化驗單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白決的世界瞬間安靜下來的話:“初步檢測結果呈陽性。我們需要做進一步的确認檢測,但按照目前的指标來看,你很可能被感染了。”

白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盞白色的燈管。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變得很空。不是難過,不是恐懼,是一種比他預想中更平靜的、像被抽乾了的空。他開口問了一句:“這個病,能治嗎?”

醫生看了他一眼:“目前沒有根治手段,但可以控制。你需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白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在醫院裏住了三天,做完了所有的檢測,最終的結果是确認的——他被感染了。他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派來的,不知道那針管裏到底是什麽,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選中了他。他只知道,他的人生在一瞬間被重新劃分成了兩段——那針管推進去之前,和那針管推進去之後。

白決出院的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號。他站在醫院門口,新年的前夜,街上到處是紅色的橫幅和燈籠,有人拖家帶口地在路邊拍照,空氣裏彌漫着煙花爆竹殘留的氣味。白決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子,裏面裝着醫生開的藥。他站在人群裏,像一個不屬于這個節日的人,沒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沒有看任何人。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裏的地址。

白爺爺坐在客廳裏,茶幾上放着那份化驗單的複印件。白決在回家之前已經讓人提前送了一份回來。白爺爺沒有問他細節,只是在他進門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先回房間休息。”

白決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他把藥盒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擺在桌面上,一盒一盒地碼好,像在完成一項不需要感情投入的機械任務。窗外有人在放煙花,五顏六色的光在天幕上炸開,把窗簾映成流動的霓虹。

第二天是元旦,學校放假。白決坐在房間裏,給班主任發了一條消息,說身體原因需要休學。他寫得很簡短,沒有解釋原因。班主任回了三個字——“知道了。”白決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那幾盒藥翻過來看說明書,密密麻麻的小字,副作用欄裏寫了一大串他不想細看的條目。他把藥盒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灰白如舊,沒有太陽,也沒有雪。

封燼是在元旦的下午打來電話的。白決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接了。

“你前兩天怎麽沒回消息?”封燼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帶着一點春節前夕特有的、街道上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的背景音。

“我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手機沒電了。”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有點累,想休息。”白決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聽不出任何破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白決,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沒有。你別多想。”

又是沉默。白決能聽到封燼的呼吸聲,均勻的,帶着一絲被他壓着的焦灼。他攥着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用力到指節泛白,但聲音還是平的。“封燼,你期末考準備得怎麽樣了?別因為我的事分心。”

“我不會分心。”封燼說。

白決沒有接話。他聽到封燼在電話那頭吸氣、停頓,然後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考完試去找你。”

電話挂斷了。白決把手機放在桌上,那枚銀指環在燈光下折射出一小截細亮的光。他盯着那道細亮的光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從手指上取了下來,放在了筆筒旁邊。

新學期開始的那天,白決沒有去上學。

封燼是在開學的第三天才知道這件事的。他去了白決的班級,發現他的座位空着,同桌說白決休學了。班主任陸老師在辦公室裏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因病休學,具體原因不方便透露,但學生本人申請了長期休學。封燼站在辦公桌前面,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攥着文件夾的邊沿,指節白得像骨頭。

他給白決打了電話,沒有人接。發消息,沒有人回。他去了白決家,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白爺爺。白爺爺站在門內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封燼讀不太懂的東西——那是一個老人決定不替孫子做任何辯解、也不替孫子擋任何質問的沉默。

“小封,小決說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白爺爺的聲音不大。

封燼站在門口,看着白爺爺身後的走廊,那扇關着的白色房門。“白爺爺,他到底怎麽了?”

“他自己不願意說。我也問不出來。”白爺爺停了一下,“你讓他自己待一段時間。他會來找你的。”

封燼在門口站了很久,最終轉身走了。他不知道的是,白決就站在那扇白色房門後面,背靠着門板,聽着他轉身離開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的手指摳着門板上的木紋,指甲在漆面上留下了淺淺的月牙印,然後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從那以後,白決再也沒有回複過封燼的消息。他每天看着屏幕上跳出來的“你在哪”“我能不能見你”“你回我一句話就行”,然後把手機扣過去,等那些消息沉到不需要回應的位置。他知道封燼會擔心,會焦慮,會胡思亂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殘忍的事情。但他不知道除了殘忍之外還有什麽方法能讓封燼離開他、遠離他、忘掉他。

一月中旬,封燼的生日到了。白決淩晨三點醒來,在黑暗中坐着,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日期。1月7日。他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是他這半個月以來發的唯一一條:“生日快樂。好好考試。別來找我。”

消息發出去之後,封燼秒回了:“你在哪?我過去找你。”

白決沒有回。

封燼又發:“白決,你至少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白決:“沒什麽。就是不想見了。”

封燼:“你覺得我會信嗎?”

白決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終發了一句:“你信不信都跟我沒關系。你能不能別再來煩我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封燼回了三個字:“我不信。”

白決把手機鎖屏,放回枕邊。黑暗裏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枚銀指環還放在筆筒旁邊,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胃又開始疼了,比平時更疼一些,也許是因為他今天只喝了半碗粥。他把暖手寶按在胃上,閉上眼睛,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一臺正在減速的機器。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讓封燼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不能讓封燼知道他感染了什麽,不能讓封燼為了他放棄學業、放棄未來、放棄所有那些光明的東西。封燼已經從初三那場風暴裏爬出來了,他不能再把他拖回去。

一月末,封燼的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年級第三。白決是從班主任陸老師那裏知道的。那天陸老師打電話到家裏,說封燼的物理競賽拿了全市一等獎,下學期可能能拿到保送資格,問他有沒有什麽話要帶給封燼。白決握着電話,說了一句:“讓他加油。”

挂了電話之後,白決坐在書桌前,把那枚銀指環拿起來,翻轉着看了看。內側那個“J”還在,刻痕清晰,和收到它的那天一模一樣。他把指環舉到窗邊,讓陽光透過金屬環照在他掌心裏,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光斑。他把指環重新套進了左手中指,尺寸還是剛好,不松不緊,像它從來沒有被取下來過。

一整個二月,白決在房間裏準備一份東西。他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純白的封面,沒有任何圖案。他每天寫一點,有時候寫一段話,有時候寫一兩句,有時候只寫一行。他寫他和封燼認識的這些年,寫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心情,寫他記得的每一個細節——封燼給他帶的早餐,公交車上靠在他肩膀上的午後,銀杏樹下的那張合照,墓園雨夜裏他被雨水浸透的側臉,還有那枚刻着“J”的銀色指環。他把這些都寫了進去,用他的字跡,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三月的時候,他的身體比之前更差了一些。藥量加了,副作用也更明顯了。他有時候整夜睡不着,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他瘦了很多,臉頰的線條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種形狀,顴骨突出,下颌收緊,校服外套挂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對着鏡子看自己的時候,偶爾會覺得鏡子裏那個人有些陌生,像另一個正在緩慢下沉的人。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寫着那本筆記,每天寫一點,像在為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到來的人準備一封不會被寄出的信。

三月中旬,白決開始聯系國外的醫院。白爺爺通過一些渠道幫他聯系了歐洲的一家專科診所,那邊的醫生看了他的病例,說可以接收。白決開始準備簽證、機票、行李。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白爺爺具體的出發時間。白爺爺問過一次“你真的要走嗎”,白決說“嗯”,白爺爺就沒有再問了。

四月初,那本筆記寫完了。最後一頁寫的是他第一次對封燼說“我喜歡你”時的心情,寫完之後他在頁腳的空白處補了一句話:“封燼,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你不要找我,也不要等。你過你的日子,把書讀完,把路走好。我會好好活着,你也是。”

他把筆記本用牛皮紙包好,外面纏了一圈棉線,系了一個他學會的、對稱的蝴蝶結。和封燼系的一樣好看。

四月十七號,白決去機場的那天,天氣很好。他把那本包好的筆記本交給了白爺爺,說了一句“等我走了之後,幫我轉交給他”。白爺爺接過那個牛皮紙包,沒有打開,只是看了白決一眼,目光很深,深到白決不敢多看。他拎着一個很小的行李箱,站在門口穿鞋的時候,口袋裏的指環被他轉了兩圈。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把指環摘下來,也放進了那個牛皮紙包裏。

然後他走了。

機場的候機大廳很大,人來人往,廣播裏播放着各個航班的登機信息。白決坐在登機口旁邊的座位上,懷裏抱着那個牛皮紙包,把它放在膝蓋上,像在放一件随時會碎的、需要用手護着的東西。他聽着廣播念出他航班的登機提醒,站起來,走向登機口。

他走進廊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來送他。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為如果有人來了,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轉回頭,走進艙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系好安全帶。飛機的引擎開始轟鳴,機身微微震動,窗外的地面開始後退,越來越快,然後起飛,傾斜着穿過雲層。白決靠在舷窗上,看着下面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的棋盤格,被雲層遮住了。

他沒有哭。他看着窗外那片越來越高的天空,在想封燼現在在做什麽。也許在上課,也許在去競賽的路上,也許在某個不知道他已經在飛機上了的地方繼續給他發那些永遠不會被回複的消息。

白決把手貼在舷窗的玻璃上,玻璃是冰涼的,穿過雲層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心裏說了一句話——封燼,對不起。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繼續往西飛。城市在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像一個被縮小的模型,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底色。白決沒有再回頭。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聽着引擎平穩的轟鳴聲。

他把封燼留在了那片正在縮小的城市裏。把市一中、食堂、梧桐樹、校醫室、公交站、那枚銀色的指環,還有所有說不出口的話,全部都留在了那裏。他沒有哭。他只是一直閉着眼睛,等到飛機穿過雲層,窗外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按在舷窗玻璃上,指節泛白,像在攥着什麽正在從掌心裏流走的東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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