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不下有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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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巴黎。
十月的風從塞納河上吹過來,帶着水汽和遠處面包房飄來的酵母甜香。白決坐在診所外面的長椅上,看着街道上銀杏葉被風卷起來又放下,一些黃澄澄的葉子落在他的膝蓋上,他低頭看了很久,沒有拂開。他的手腕細得能從袖口裏看到骨頭,青色的血管貼着皮膚凸起,像一張薄紙下面壓着的、快要乾涸的河道。
那個所謂的"艾滋疫苗"在半年後就被證實是假的——那只是一些普通的病毒制劑,最終被身體清除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感染。但在此之前,白決已經經歷了最漫長、最徹底的恐懼。等到真相被确認的時候,他已經嘗過了一個人面對絕症的滋味。他把那個假的診斷報告壓在箱底,沒有回頭,因為他不确定自己下一次還會不會這麽幸運,他不能再用封燼的未來去做這種賭注。
這三年來,他輾轉了四家醫院,換過三種治療方案,做過兩次手術。他的身體沒有被那個假病毒摧毀,卻被時間、孤獨和反複發作的舊疾削成了現在的樣子。胃病已經變成了慢性的,稍不注意就會發作;抑郁症的藥物他吃了又停、停了又吃,像潮汐一樣規律地漲落。他在異國的夜晚裏學會了用身體蜷縮着入睡,學會了在疼痛發作的時候數自己的心跳,學會了不去想封燼。最後一條他沒有學會。他一直在想,在每一個能喘息的縫隙裏,封燼的臉都會浮上來,像水底沉了太久的石頭,被水流一沖就又露出了棱角。
診所的護士出來叫他了,白決站起來,把那片落在膝蓋上的銀杏葉放在長椅扶手上,走進了診室。醫生翻着他的病歷,用帶着口音的法語說了一些他早已聽過很多遍的話——需要再觀察,新的藥可以試試,但是要留意副作用。白決聽着,點頭,在同意書上簽了字。他的字跡還是工整的,筆鋒清秀,和年少時一樣。他不常寫字了,但偶爾寫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落成封燼的名字。寫完之後他看幾秒,然後劃掉,劃得很輕,像怕弄疼紙面。
十月底,白決的簽證到期了。他沒有續,買了回國的機票。那個城市他三年沒有踏足,那扇門他三年沒有推開,那個人他三年沒有見過。但有個念頭在他心裏盤桓了很久,像一個沒有愈合的舊傷口,會癢,會疼,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滲出血來。他想回去看看,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确認封燼還活着,還好好地活着,還在走他該走的路。
飛機降落的時候是傍晚,天邊燒着大片的橘紅色晚霞。白決沒有帶多少行李,一個背包,一件外套,口袋裏裝着幾盒藥。他站在機場到達大廳的出口,看着三年沒見的城市暮色,風從外面灌進來,帶着十一月的涼意,吹在他臉上。他分辨不出自己是什麽感覺,不是想哭,也不是不想哭,只是一種久別重逢後不知道該往哪裏站的茫然。
他叫了出租車,報了白家的地址。車在高架上開的時候,他隔着車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有些變了,有些沒變。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個人重新長出骨頭,也夠一個人把骨頭重新打碎。
出租車到了小區門口,白決下了車。他站在門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鐵門,門衛換了一個不認識的人,院子裏那棵老銀杏樹還在,葉子落了一半,金色的鋪了一地。他推開門走進去,像是走進了一段被凍結的時間。單元門的密碼他試了兩次,門開了。電梯上到十樓,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白爺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看一本攤開在膝蓋上的書。他擡起頭,看見門口的人,手裏的書掉在了地上。白決站在門口,三年沒有回來了,他換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瘦得連臉頰都陷了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還是暖的,還是像他六歲那年站在媽媽病床前一樣,認真地、努力地、還在撐着。
爺爺站起來,朝他走過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伸手扶着沙發靠背,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把很多話都壓進一個能裝得下的容器裏。“回來了。”
白決走過去,站在爺爺面前。他看着爺爺的白發比三年前更多了,臉上的皺紋也更密了,但背還是直的。他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爺爺的手裏。“爺爺,我回來了。”
白爺爺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裏有東西在閃,但他沒有讓它掉下來。他伸手拍了拍白決的肩膀,力道很輕,輕到像怕把什麽東西碰碎了。“瘦了。先去吃點東西。”
白決在家裏住了三天。三天裏他沒有出門,沒有聯系任何人,只是陪爺爺吃飯、看電視、下棋,聽爺爺講公司的近況。爺爺說他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繼承人,叫方唐。他把藥藏在房間抽屜裏,每次吃的時候關上門,等胃裏的翻湧過去之後再出來。爺爺沒有問他在國外過得好不好,他也沒有說,兩個人都知道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還在。
第四天早上,白決站在鏡子前面,把頭發梳了梳,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他看着鏡子裏的人,顴骨突出,下巴尖削,眼窩比三年前深了,但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溫和的眼睛還是原來的形狀。他看了很久,然後走出了門。
他去了市一中。
他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校門口對面的那棵老槐樹下面,看着那扇深灰色的鐵門和三年前一樣的燙金校名。午後的陽光很好,曬在他身上有微微的暖意。他看着校門裏進進出出的學生,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便服,有的在追跑打鬧,有的低頭看手機。他在那些人裏面找了三十分鐘,沒有看到他想看的那個人。
他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校門裏走出來一個人。不是學生,是老師,穿着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手裏夾着一本教案,步伐快而穩,沒有看任何人。白決的目光穿過馬路,落在那個人的臉上,然後他的心跳停止了。
那不是老師。那是封燼。
三年了。封燼長高了,肩膀比以前更寬,下颌線條更硬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看起來像一個已經工作了很多年的成年人。他的頭發短了,露出乾淨的額頭,眉眼還是那個眉眼——狹長的,深邃的,不說話的時候也像在說什麽。但他的眼睛變了。白決隔着一條馬路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三年前,即使是在最痛苦的時候,封燼的眼底也有一層薄薄的、像碎冰下面流動的水一樣的東西。但現在沒有了,他的眼睛是乾的,暗的,像兩口被抽乾了水的井。
白決站在老槐樹下面,看着封燼沿着人行道走遠,步伐很快,沒有回頭。他不知道封燼要去哪裏,要去見誰,要去做什麽。他只知道封燼沒有看見他。他站在那裏,等封燼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然後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了掌心裏。
他哭了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蹲下來的時候膝蓋有些軟,蹲下去之後太陽xue突突地跳,胃裏那陣熟悉的鈍痛又開始翻湧。他蹲在老槐樹下面,把臉埋在掌心裏,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封燼在走到拐角處的時候停了一下,往身後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像一個習慣了在轉身的時候确認身後有沒有人的本能。但他看到馬路對面那棵老槐樹下面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幾片落下來的葉子被風吹着轉了個圈。
封燼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白決坐在房間裏,把那本三年前的日記翻了出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寫日記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頁腳還留着他寫的那句“封燼,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日記本合上,放回抽屜裏。
他給封燼發了一條消息。三年來第一條:「我看到你了。市一中門口。」
消息發出去之後,對面沒有立刻回複。白決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屏幕亮着,封燼回了兩個字:「在哪?」
白決:「走了。」
封燼:「你現在在哪?」
白決看着這行字,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句:「家。白家。」
發完這條消息之後,對面沉默了很長時間。白決握着手機,坐在窗邊,看着窗外的月光。十一月了,月亮很冷,白亮亮的像一塊冰。
門鈴響的時候,白決以為是爺爺回來了,走過去開了門。門外站着封燼。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領口還帶着外面的涼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站在門口,看着白決,目光從他的頭頂移到他的腳底,又從腳底移到頭頂,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認識一個人。三年的距離太長了,長到需要從頭到尾再确認一遍。
“你瘦了。”封燼說。
白決看着他,看着他那雙暗沉的眼睛,看着他因為用力攥着手心而泛白的指節,看着他眼尾那道三年前沒有的、被什麽東西長期拉扯過之後留下的細紋。白決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發緊。最終他只說了一句:“你也是。”
封燼走進來,關上了門。兩個人站在玄關,隔着一小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再往前。走廊的燈是暖黃色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長一短,中間隔着一道窄窄的、沒有被光覆蓋的暗色。
“白決。”封燼的聲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低了一些,像被什麽東西壓了太久之後變了個音色,“你走的時候,連再見都沒有說。”
白決低下頭,看着自己腳前的地板磚縫。“說了也不會改變什麽。”
封燼看着他低下去的後腦勺,看着那個熟悉的發旋,看着那截從襯衫領口露出來的、細瘦到讓人心驚的後頸。他的右手在身側攥住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住,像在練習某種已經生疏了的控制。“三年。我給你發了三年的消息。”
白決沒有說話。
“你一條都沒有回。”封燼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背過很多遍的材料,“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第二年我開始想你是不是還活着。第三年我想你活着,但我不想你了。”
白決擡起頭看着他。封燼說“不想了”,但他的眼睛在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擊穿了一樣,迅速裂開了一道縫,裂縫裏湧出來的全是沒說完的話。白決看到那道裂縫的時候,自己的眼睛也開始發酸,但他沒有讓那點酸變成水。
“封燼。”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麽,“我回來看一眼。看完我就走。”
封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白決的手握在了掌心裏。白決的手腕太細了,細到封燼的拇指和中指能幾乎圍成一個圈。他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皮膚下面那些骨頭的形狀,感受着脈搏的跳動——比三年前慢了一些,也弱了一些。像一只正在減速的鐘,擺錘還在擺,但幅度越來越小。
“別走了。”封燼說。
白決低頭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封燼的手指還是那麽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掌心是乾燥的,溫熱的,和他記憶裏的溫度一樣。他把自己的手從封燼的掌心裏抽了出來,往後退了半步。
“封燼,我的病歷單太厚了,”白決說,“寫不下有你的未來,所以請你在沒有我的故事裏,健康平安。”
封燼站在原地,那只被抽空的手還維持着握持的姿勢,像在握一件他已經知道不在了的東西。他看着白決,看着他那張蒼白的、消瘦的、但眼睛還是暖的臉,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只說出了一句近乎無聲的話:“你從來就沒問過我,我想不想要那樣的未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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