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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坐在客廳裏,燈關了一半,只留了沙發旁邊的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把茶幾上的兩杯熱水照出細長的影子,杯子裏的熱氣往上冒,在燈前變成一小片柔軟的白霧。
封燼靠在沙發靠背上,雙腿伸開,姿态難得地放松了一些。他沒有看白決,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兩杯水上面,像在找着一個可以停留又不那麽沉重的地方落眼。"你走的第一年,我沒怎麽睡過整覺。"
白決坐在他旁邊,膝蓋并攏,雙手握着水杯。他沒有打斷。
"剛開始那幾個月,我每天都會給你發消息。你沒回,我就再發。後來發現不管發多少,你都不會回。那段時間我狀态很差,方唐來找我談業務的時候看到我的樣子,說了一句'你他媽還活着嗎'。"
封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他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後來方唐把我拖去了醫院。醫生開了藥,吃了,能睡着。但睡着之後會做一些夢,夢見你回來了,夢見你跟我說你走了是因為別的原因,不是因為我。醒過來之後發現你還是在你的消息框裏一句話都沒回,我就開始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方唐說那是癔症的早期症狀,讓我按時吃藥,不能斷。"
白決聽着,手指在水杯外壁上輕輕地、無意識地摩挲着。
"第二年稍微好一些,"封燼繼續說,聲音平得像在講述一段別人的經歷,"我讓自己忙起來,學校的事情,公司的事情,方唐介紹的那些人,每天排得很滿,沒有時間想別的。但有時候晚上一個人在出租屋裏,還是會覺得房間裏多了一個人。有時候是聲音,有時候是影子。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控制不了。"
白決開口了,聲音有些澀:"你去看醫生了嗎?"
"一直看。"封燼說,"每個月一次。方唐會提醒我。"
白決低下頭,看着水杯裏自己的倒影。那層水光把他的臉映得變形了,五官模糊成一團暖色的塊狀。他想起自己在異國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些一個人蜷縮在床上的淩晨,想起他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要撐住、要活下來、要等到有資格回去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封燼也在用同樣的力氣撐着。
"你呢?"封燼問他,"你那時候在做什麽?"
白決沉默了幾秒,把水杯放在茶幾上,十指交握。"第一年我在看病,換了一家醫院又一家。那個東西——就是被人注射的東西,後來查出來不是真的,只是普通的病毒,身體自己能清除。但我不知道這件事,等了很久才知道。"
封燼偏過頭看他。暖黃色的燈光落在白決的側臉上,把他顴骨的輪廓照得分明。
"知道是假感染之後,"白決繼續說,聲音輕了一些,"我有想過回來。但那時候已經過了一年半了,我想着,你大概已經過上了正常的生活。我已經離開那麽久了,再回來只會打亂你的節奏。"
封燼的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咽下什麽東西。
"還有,"白決的聲音低下去,"我不确定自己還會不會遇到別的事。我沒辦法保證自己下一次還能平安無事。我不能拿你的未來去賭我的運氣。"
封燼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那雙微微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因為攥緊手指而微微泛白的指節,看着他頸側那條繃緊的、像在用力忍住什麽的線條。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聲音緊了一些:"白決,你走之前給我的那本筆記,我看完了。"
白決沒有擡起頭。
"你寫了很多。從小時候開始寫的。"封燼的聲音沉了一些,像是那本筆記裏的內容正随着他的複述重新浮上來,"你寫你第一次在樓梯間看我的時候在想什麽,寫你初三那年被我告白的時候心跳有多快,寫你走之前每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撐不到回來那一天。"
白決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最後寫了一句話,說'封燼,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封燼的聲音在這裏停了一拍,"你知道嗎,我看完那本筆記之後,覺得你不只是想保護我。你是做好了不回來的準備的。"
白決沒有否認。他坐在那裏,低着頭,雙手交握,像一個被當庭宣讀了自己全部罪狀的犯人。那些罪不是傷人,是傷己。他把那些病痛、恐懼、絕望全部壓在了自己一個人的肩上,壓到快要壓碎了,然後在走之前把它們寫成一封信,塞在封燼手裏,以為這樣就能不欠他任何解釋。
"封燼,"白決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讓你看我在醫院裏的那些樣子。有些東西我不想讓你看到。"
封燼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白決交握的兩只手掰開,一只手握在他的掌心裏。掌心貼着掌心,乾燥的溫熱的,像兩塊在冬天裏被暖了很久的石頭碰在一起。
"白決,"封燼叫他的名字,"你聽我說。也許你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會覺得你當初的離開是對的。但我不覺得。這三年我活得不好,你在那邊也沒有活得好。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因為分開而變好。"
白決的嘴唇動了動。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封燼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自己撐不住了,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撐。你還有我。"
白決看着他們交握的那只手,看着封燼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撫摸一個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的人。他的眼眶開始發熱,但他沒有讓那點熱變成水。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點熱意逼了回去,然後擡起了頭。
"封燼。"他叫他的名字,聲音還是有些澀,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嗯。"
"你這三年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封燼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微,像是某個被凍了很久的東西正在慢慢解凍。"沒有。"
"為什麽?"
封燼看着他的眼睛,那個暗沉了很久的眼底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有人投了一顆石子進去,水面震動了一下,然後恢複平靜。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個他一直知道但從來沒有說出口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從來都不是我的性取向決定我的愛人,"封燼說,"是你決定了我的性取向。"
白決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慢慢彎成了兩道很淺的月牙。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是被風吹過來的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濺起水花,但它在那裏。
"你現在這樣說,"白決的聲音有些啞,"會讓我不想走了。"
封燼握着他的手,力道沒有變,但聲音低了一些:"那就不走。"
白決看着他,在暖黃色的燈光裏,在十二月的靜谧裏,在三年漫長的分離終于裂開了一道縫、讓彼此重新看見對方真實模樣的這個夜晚裏,封燼坐在他對面,眼底那片暗色被光浸得薄了一些。他的指節還是那樣骨節分明,他的嘴角還是那樣微微抿着,但他握着白決的手沒有松開。
白決低下頭,把自己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兩只手合在一起,把封燼的那只手包裹在中間。暖意從三個人的掌心交彙處漫開,像一個很小、很安靜的結界,把外面所有的時間都擋住了。
"封燼,如果你需要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白決說。
封燼看着他,在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彎起的嘴唇之間來回看了兩遍,然後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像是怕說重了會把什麽東西驚散:"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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