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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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說"如果你需要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之後的那個晚上,封燼沒有睡在沙發上。他睡在白決房間地板上的臨時鋪蓋裏,理由很簡短:"你晚上萬一有事,喊我我能聽見。"白決沒有拒絕。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側過身看着地板上的封燼,看着他蜷着身子側卧的輪廓在月光裏像一道安靜的暗色曲線。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皮發沉,才慢慢閉上眼睛。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封燼已經把鋪蓋收起來了,坐在書桌前翻着一本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的舊書,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
從那以後,封燼每天都會來白家。有時候早上來,有時候中午來,有時候傍晚來,但每天都會來。他不說太多話,來了之後就在白決旁邊坐着,看書、用手機處理工作、陪白爺爺下棋。白決有時候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封燼就在旁邊那頭的座位上,隔着一個靠墊的距離。兩個人之間安靜得像一間被陽光填滿的房間,不需要用語言去填滿空隙,只要存在就足夠。
方唐打過一次電話來,白決聽到封燼在陽臺上面對方唐的調侃語調說"嗯,确實找到人了",語氣是這些天來少有的輕快。挂斷後他走回客廳,白決問了一句"方唐說什麽",封燼說"他問我還記不記得公司門朝哪開"。白決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很小,但封燼看見了,他的目光在那個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白決的身體沒有變好,但也沒有急劇惡化。他的狀态像一條水位緩慢下降的河,每天低一點,低到不仔細看察覺不出變化,但累積起來就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消退。他的臉色比以前更白了,唇色偏淡,走路的時候腳步比從前更輕,像怕踩疼了地面。封燼看着他喝水的時候指節攥着杯壁的用力程度來判斷他今天胃疼得厲不厲害,看着他上下樓時扶扶手的次數來判斷他今天有沒有力氣,看他吃午飯時咀嚼的速度來判斷他今天食欲好不好。他把這些觀察記在腦子裏,像一本越記越厚的日記,每一頁都寫着同一句話——他在變薄。
有一天傍晚,白決從卧室走到客廳,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扶住了走廊的牆壁。他彎着腰,一只手按在胃上,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他站在那裏,維持着那個姿勢,呼吸很淺,像在等什麽東西過去。封燼從客廳走過來,沒有問"你怎麽了",只是走到他身邊,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加了一勺蜂蜜,端過來放在他手邊。白決伸手端起來喝了一口,蜂蜜水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像被人提前試過溫度。
"封燼,"白決握着那杯水,聲音帶着一點未散的虛,"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麽細心?"
"不能。"封燼在他旁邊坐下,隔着一個靠墊的距離,"我從認識你第一天就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決沒有反駁。他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過頭看着封燼的側臉。封燼正在看手機上的消息,屏幕的熒光映在他臉上,把眉骨的陰影加深了一層。白決看着他微微皺起的眉心,看着他用舌尖抵了一下嘴唇內側的習慣動作,看着他因為看到什麽而輕微眯起的眼睛——這些細節他三年沒有看到了,現在重新出現在眼前,像冬天裏的舊照片被翻出來,邊緣泛黃了,但裏面的人還是那個人。
"封燼,你還記得初三那年我們在銀杏樹下面拍的那張合照嗎?"
封燼從手機上擡起眼。"記得。"
"我手機裏現在還有。換了三次手機,那張照片我每次都先存進去。"
封燼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鎖了屏,放下來,靠在沙發靠背上,和白決一樣偏過頭看着對方。兩個人隔着一個靠墊的距離,在傍晚從窗戶湧進來的淡金色光線裏,像兩座被同一場潮水沖刷了很久的礁石。
"你那時候比現在高興,"封燼說,聲音不大,"你笑得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好看。"
白決的喉結動了一下。"現在呢?"
封燼看了他幾秒。"現在你笑起來的時候,好像比那時候更用力了。"
白決沒有說話。他把目光移回天花板,看着上面那盞暖黃色的吊燈。他在想封燼說的"更用力"是什麽意思——也許是他在用更多力氣去撐起那個笑容,也許是他在用更多力氣讓封燼覺得他還好,也許只是封燼比他更了解他,了解到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程度。
十二月下旬,白決開始咳嗽了。剛開始只是偶爾幾聲,後來越來越頻繁。他咳的時候會用手肘擋住嘴,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談判——你能不能小聲一點,不要讓別人聽到。封燼每次聽到咳嗽聲都會擡頭看他,白決會說"沒事",然後繼續做他正在做的事。有一次咳得比較厲害,白決捂着嘴彎了腰,緩了很久才直起身來。封燼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平視着他的臉。白決的嘴唇上沾着一絲極淡的血色,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了,擡頭對上封燼的視線時,他已經恢複了平靜的表情。
"我如你所願讀了書,"封燼蹲在他面前,聲音很平,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知曉這世上本無鬼神。但我看到病床上的你,竟生出一種,長跪苦求神仙保佑的絕望。"
白決愣了一下,封燼說的話,像是在把那段記憶從自己身體裏拿出來,放在一個可以審視的距離裏。但白決還是聽出了那句話底下藏着的重量。
"封燼,那已經過去了。"白決說。
"過去了嗎?"封燼看着他的眼睛,"你現在還在咳血。"
白決沒有回答。他把自己那只沾了血痕的手放下來,藏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裏,像一個偷了東西的小孩在試圖藏起贓物。封燼看到了他藏的動作,沒有拆穿,但他伸出手,把白決藏在掌心裏的那只手拿了出來,用自己袖口的棉質布料把他指縫間殘留的那點痕跡擦乾淨了。
"白決,我不想再看到你一個人去醫院了。"
白決看着自己被擦乾淨的手指,看着封燼袖口上那片被他蹭上去的、顏色很淡的紅色印記。他擡起頭,看着封燼的眼睛,那雙暗沉了太久、剛剛開始重新透出一點光的眼睛。"那你陪我去。"
封燼的手在白決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他的手放下來,說了一個字:"好。"
十二月底,白決去醫院複查的時候,封燼坐在診室門口的椅子上等他。白決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張新的檢查單,表情沒什麽變化。封燼站起來,沒有問結果怎麽樣,只是走到他旁邊,和他并排走出醫院大門。冬天的風從街口灌進來,白決縮了縮肩膀,封燼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繞在了他脖子上。圍巾還是溫的,帶着封燼的體溫和那股乾淨的洗衣液味道。
"醫生怎麽說?"封燼問,他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
"老樣子,"白決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開了新的藥,讓我注意休息。"
封燼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家中餐館的地址。白決上車之後看了他一眼,封燼說"方唐推薦的那家,說他們家的粥熬得好"。白決沒有拒絕,他在後座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臉轉向窗外,看着這個他在三年後重新開始熟悉的城市的街景。
吃飯的時候,白決喝了一碗山藥粥,吃了幾塊清蒸的魚肉。他的胃口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也許是因為複查的結果沒有變得更差,也許是因為封燼坐在對面,用那種"你不吃完我會一直看着你"的方式陪着他。他放下碗的時候,封燼把他面前那碟沒動的桂花糕往他那邊推了推,白決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糯米的軟糯和桂花的香氣混在一起,讓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秋天。那時候他們還在讀初中,校門口有一家賣桂花糕的老店,封燼每次放學都會繞路去買一塊,然後掰成兩半,一半給白決,一半自己留着。
白決把那塊桂花糕吃完了,封燼把剩下的一塊也推過來,他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裏。"留着明天吃。"他解釋了一句。封燼沒有說什麽,但他的目光在白決把那塊桂花糕放進口袋的動作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确認白決對明天還有期待。
晚上回到家,白決坐在房間裏,把那塊桂花糕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口袋。他打開抽屜,拿出那個已經很久沒有翻開過的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那些已經乾涸了字跡的後面添了一行新的日期和話。
「12月28日,晴。封燼陪我去醫院,給我買了桂花糕。他袖口上蹭了我的血,他沒有換衣服。我不知道我能陪他多久,但我會把每一天都過好。因為他說他不想再看到我一個人去醫院了。」
他合上日記本,鎖進抽屜裏。鑰匙放回筆筒深處,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他站起來的時候,頭暈了一下,他扶住桌沿等了幾秒,等那陣眩暈過去。等他站穩了擡起頭的時候,看到封燼站在房門口,手裏端着一杯熱牛奶。他沒有問"你怎麽了",他把牛奶放在書桌上,站在旁邊,等白決自己去端。
白決端起來喝了一口,熱牛奶的暖意從喉嚨滑進胃裏。他把杯子捧在手心裏,看着封燼站在暖黃色燈光下的輪廓,忽然覺得那些被他壓在箱底三年的東西正在被一樣一樣地翻出來、曬乾、放回該放的地方。他不知道這個過程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但他知道,只要有封燼在這裏,他就還能往前走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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