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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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十二月三十一號,白決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霧蒙蒙的,像隔着一層沒有擦乾淨的玻璃看世界。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風聲,聽到廚房裏有動靜,鍋鏟碰到鍋沿的輕響,水龍頭被打開又關上,碗碟被放到桌上的聲音。他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見封燼站在竈臺前面,背對着他,正在把一鍋粥從火上端下來。陽光從窗戶裏透進來,穿過那層薄霧變得溫吞吞的,落在封燼的肩膀上,把他深灰色的毛衣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白決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封燼把粥鍋放到隔熱墊上,轉身拿碗的時候看見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說了一句"醒了,去洗漱,粥快好了"。白決"嗯"了一聲,沒有動,繼續靠在門框上看着他。封燼盛好粥,又打開冰箱拿了一碟醬菜放在桌上,擺了筷子,最後才轉過身來,看着門框上的白決。

"看什麽?"

"看你會不會做飯了。"白決說。

封燼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白決能看到封燼毛衣領口上一根起毛的線頭。封燼伸出手,把他翹起來的一小撮頭發按下去,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向餐桌。"三年前學會的。你不在,沒人給我做飯。"

白決走到餐桌前坐下來。粥是白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層米油,冒着淡淡的熱氣。醬菜是蘿蔔條,切得粗細不均,一看就是自己切的。白決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米香在舌尖上蔓延開,暖意順着喉嚨往下走,把清晨的涼意趕走了一些。他放下碗,夾了一根蘿蔔條咬了一口,鹹脆适中。

"蘿蔔條是你自己切的?"白決問。

"嗯。"

"刀工不太行,有粗有細。"

封燼坐在他對面,自己也在喝粥。聽到這句話,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了一根粗的蘿蔔條放進嘴裏嚼。"以前沒有人說過我切得不好。"

"那是因為他們沒吃過我切的。"白決說。

封燼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被壓着的、幾乎要成型但又被他自己按回去的笑。白決看到了,沒有拆穿,低頭繼續喝粥。兩個人面對面坐着,窗外有麻雀落在空調外機上叫了幾聲,又飛走了。新年最後一天的早晨就這麽安靜地流過去了,像一條沒有名字的小河,不急不緩地淌着。

中午的時候,方唐打了一個電話過來。白決坐在客廳裏看書,聽到封燼在陽臺上的對話。方唐的聲音透過聽筒漏出來一些碎片,什麽"跨年不來了?""你說了一年要來的""行吧行吧,你陪他去"。封燼低聲說了幾句什麽,白決沒有聽清,但聽到最後封燼說了一聲"謝了"然後挂了電話走進來。白決合上書,擡頭看他。

"方唐?"

"嗯,他本來約我今晚去他那邊的跨年局。我推了。"

白決把書放在膝蓋上,看着封燼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來,"你不用因為我推掉你自己的社交。"

封燼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水杯上,"我不想去。以前過年也是一個人,習慣了。"

白決沒有說話。他看着封燼因為靠在沙發裏而微微放松的肩膀線條,看着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指腹上有幾處薄繭,大概是寫字或者用電腦磨出來的。這三年封燼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獨自運轉的人,有公司、有合作方、有方唐那樣的朋友,但他坐在那裏的時候,還是像一座四面沒有牆的房子,風能從他身體裏穿過去。

"封燼,今天晚上你想做什麽?"白決問。

封燼偏過頭看他。窗外的光線變暗了一些,午後的雲層加厚了,像是要醞釀一場雪。白決坐在沙發那端的暖光裏,膝蓋上攤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手指放在書頁邊緣,姿态安靜得像一枚被水沖了很久的鵝卵石,磨去了所有棱角,只留下溫潤的形狀。

"什麽都行,"封燼說,"你在就行。”

那天傍晚,天果然下雪了。細碎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空飄下來,落在窗玻璃上化成細細的水痕。白決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封燼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從細粒變成薄片,從薄片變成鵝毛一樣蓬松的絮狀物,把窗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

"三年前的今天,"白決開口了,聲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消化完了的事,"我剛确診。"

封燼沒有動,但他的呼吸頻率變了,淺了一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外面也在放煙花。"白決繼續說,"我在想你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天空。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能好起來,我一定要回來看看你。哪怕只看一眼。"

封燼伸出一只手,覆在窗臺上白決的手旁邊,沒有碰到他,但兩根手指的距離不到一厘米。白決低了一下眼,沒有躲開。他把自己最細的那根小指挪了挪,碰上了封燼的指尖。兩個人就那麽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離挨着,看着窗外的大雪和遠處已經開始零星升起的煙花。

"封燼,你以後想過什麽樣的生活?"白決問。

封燼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想過很多。後來發現想那些都沒有用。計劃趕不上變化。"他偏頭看了白決一眼,雪光的映照下白決的側臉輪廓比白天更柔和了一些,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素描畫,線條還在但顏色淡了。"現在我只想一件事。"

"什麽?"

"和你走最長的路。"封燼說,"我想了很久,我什麽都不要,只想和你走最長的路,僅此而已。"

白決的手指在封燼的指尖上輕輕彎了一下。他沒有轉頭看封燼,但他在窗玻璃的反光裏看到了封燼的臉——微垂的睫毛,抿着的唇角,那份他把太多話都壓成簡短語句的習慣,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鄭重的堅持。

"路有多長?"白決問。

"能走多長走多長。"封燼說。

白決把目光從窗玻璃的反光上移開了,低頭看着兩個人挨在一起的手指。封燼的指尖比他的暖一些,像是把剛才那句話裏的熱量全部集中到了接觸點。白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風雪帶走:"那你不要走太快,我可能會走得慢一些。"

封燼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住,然後他翻過手掌,把白決的手完整地包進了掌心裏。"我等你。"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多,紅的、綠的、金黃的,在天幕上炸開又消散,流光溢彩地劃過雪夜。整座城市被新年前夕的喧鬧聲填滿了,遠處有小孩在歡呼,有汽車鳴笛,有不知道從哪扇窗戶裏飄出來的音樂。白決站在窗邊,手被封燼握着,看着那些煙花在雪幕裏綻放又熄滅。他想起十七歲的秋天,想起那個在銀杏大道上說了無數次"走不到盡頭就好了"的少年。那時候他不知道路有多長,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岔口,不知道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會停下來。但他現在知道了。路可以很長,岔口可以很多,但只要還有人握着你的手,你就能繼續走。

零點的時候,白決聽到電視裏傳來倒計時的聲音,十、九、八、七——他轉過頭看向封燼,封燼也在看他。兩個人隔着窗邊那一小片被雪光照亮的光線對視着,四、三、二、一——封燼把他手握緊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用了那個最簡單的方式——沒有松開他的手。

新年到了。白決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乾燥的,穩定的,像一棵樹的根在土裏慢慢向下延展。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但他知道只要這只手還在握着,他就不需要一個人去面對那些未知的路。

"封燼。"

"嗯。"

"新年快樂。"

封燼偏過頭看他。雪光映在白決臉上,把他眼角那一小點幾乎看不見的水光照得很亮。封燼沒有問他為什麽眼眶濕了,只是把他拉近了一些,讓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然後繼續看着窗外那些還在燃放的煙花。

"新年快樂。"封燼說。

那天晚上他們睡得很晚,在沙發上看了一部沒有聲音的老電影,只是讓畫面在屏幕上移動,作為背景。白決後來靠在了封燼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還是只是在閉着眼睛休息。他只記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時候感覺封燼動了一下,很輕,像在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後有一只手落在他的後腦勺上,很輕地、慢慢地、像是怕驚動睡着的鳥一樣,把一根落在他額前的碎發撥到了耳後。

白決沒有睜開眼。他在那個觸碰的溫度裏沉了下去,像沉進一片暖和的水裏,水不深,剛好能浮着,剛好能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浮多久,但此刻他不想去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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