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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後的日子過得比白決預想的要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後推着時間走,他還沒把每個瞬間都看仔細,日頭就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每天的生活很規律——早上醒來的時候封燼已經在客廳了,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接電話,有時候就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像一個在等什麽又不說在等什麽的人。
白決出來之後他們一起吃早飯,有時候是粥,有時候是面,有時候是封燼從外面買回來的包子。白決的食量還是不大,但已經能比剛回來的時候多吃幾口了。封燼把這點變化看在眼裏,什麽都沒說,但他做飯的時候會多做半碗,留在鍋裏,等白決下午餓了的時候熱一熱就能吃。
白爺爺對這些變化保持着一種安靜的默許。他早上會在院子裏修剪那叢栀子花,冬天栀子花的葉子還是綠的,深綠近墨,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小片固執的夏天。他看見封燼進出白家比從前更頻繁了,沒有問什麽,只是在封燼進門的時候點一下頭,出門的時候說一句"路上小心"。
白決有時候坐在客廳裏看着爺爺和封燼之間那種不需要太多語言的相處,覺得這間屋子裏的空氣正在被什麽東西慢慢填滿。不是聲音,是某種更安靜的存在感——有人進出的腳步聲,碗筷碰撞的輕響,偶爾的咳嗽和翻書聲。這些聲音像小塊的拼圖,正在把那些空了三年多的縫隙一片一片地填回去。
白決的身體還是不太好。他依然會咳嗽,依然會胃疼,依然會在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但他說"有點頭暈"的次數比以前少了,因為他現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封燼就在旁邊,會伸手扶他一把,然後等他站定了再松開。他不需要假裝自己沒事了,因為他知道封燼看到了他所有的不好,也沒有走。
有一天下午,白決坐在窗邊曬太陽,看着窗臺上那盆從初中帶過來的多肉植物。三年了,那棵叫"桃蛋"的多肉已經長成了很大一簇,葉尖的粉色在冬天變得更深了一些,像被凍過之後沉澱下來的顏色。白決伸手摸了摸最外面的一片葉子,厚實的,飽滿的,葉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想起方念送給他這盆花的那天,想起來自從初中畢業後就幾乎沒有聯系的老同學。他在國外的時候偶爾會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他們的動态——林知夏去了一所師範大學,趙一鳴考上了省外的大學,宋時雨好像在學醫。他們都長大了,走在了各自的路上。
"封燼。"白決開口,沒有轉頭。
封燼從書上擡起眼:"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沒有回來,你現在會在做什麽?"
封燼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裏白決聽到書頁被合上的輕響。"想過。在等你回來的那些年裏,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封燼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平緩而清晰,"如果我沒有等到你回來,我應該還在做我現在在做的事。上班,賺錢,活着。但活成什麽樣就不好說了。"
白決把目光從多肉上收回來,轉過頭看他。封燼把書放在膝蓋上,姿态和平時一樣端正,但白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這邊,帶着那種他已經熟悉了的、像在确認他還存在一樣的緩慢注視。
"封燼,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走了,"白決的聲音輕下去,"你會怎麽辦?"
封燼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白決,看了很久,像在讀一段需要反複确認才能理解的內容。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沒有變平也沒有變尖,只是比剛才慢了一些:"白決,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是不是已經在想了?"
白決沒有否認。他把手從多肉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指節上因為瘦而變得更明顯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我不是在計劃什麽,"白決說,"我只是想讓你做好準備。"
"我做了三年的準備,"封燼說,聲音終于有了一點波動,像湖面被風吹皺的紋理,"你走的那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該怎麽辦。我已經想好了。我會把你的東西都留着,每天去你墓前坐一會兒,跟你說今天發生了什麽。我會變成那種別人眼裏一輩子都沒走出來的人。我不在乎。因為我本來就打算這樣。"
白決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他看着封燼,封燼的表情還是平靜的,但他的下颌線繃得很緊,像在咬着什麽東西不讓它松口。那些話他沒有用感情去渲染,只是直白地放了出來,反而讓白決覺得比任何一種激烈的表達都更難以承受。
"封燼,你不能這樣。"白決說。
"我能。"封燼站起來,走到白決面前,在窗臺旁邊的地上坐下來,側仰着頭看他,和他平視。這個角度讓他的臉逆着光,睫毛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金色光塵。"我已經這樣三年了。你知道這三年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嗎?它告訴我,我沒辦法沒有你活着。我以前覺得自己可以,但你走了之後我發現我不行。"
白決看着他逆光的臉,看着他眼底那層被光削薄了的暗色,看着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始終沒有躲開的視線。白決的喉嚨緊了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封燼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
"你不要讓我做準備,"封燼說,"因為我做不了。你如果走了,我就跟着你走。你不用勸我,我已經想了三年了,沒有一天想過別的答案。"
白決在窗臺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正面移到了側面,把他們之間的影子拉成了另一種形狀。他看着封燼坐在自己腳邊的地上,姿态不像是一個在談判的人,更像是一個已經決定好了全部結果、只是在通知對方的人。
"封燼,"白決的聲音發澀,"你不能把命搭在我身上。你應該有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搭在你身上了,"封燼說,"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五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你,你遞給我一顆糖。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完了。以後我的人生要麽只有你,要麽就什麽都不剩。"
白決想起來,他确實給過封燼一顆糖。大概是小學一年級的事,封燼剛轉學來,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不和任何人說話。白決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放在他桌上,說了一句"這個給你吃"。封燼沒有說話,但他把那顆糖收進了書包裏。白決不知道那顆糖後來怎麽樣了,是被吃了還是被留在了某個地方。他從來沒有問過。
"那顆糖你還留着嗎?"白決問。
封燼的嘴角動了一下,是一個很輕的、有點像自嘲的弧度。"糖紙留着。壓在我書桌的玻璃板下面。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能看到它。"
白決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封燼的肩上。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封燼的呼吸聲疊在一起,一個淺一些短一些,一個深一些長一些。它們像兩條在不同頻率上振動的線,偶爾重疊,偶爾分開,但始終在同一個空間裏。
"封燼,我答應你,"白決的聲音從他肩窩的位置傳出來,悶悶的,"我不走。我會努力活久一點。"
封燼伸手覆上他的後腦勺,掌心的溫度透過發絲滲進來,比窗外的陽光更暖。"不用久,"封燼說,"每一天就行。活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白決坐在書桌前翻他以前的日記本,翻到出國前寫的那本筆記的影印版。他把那些頁面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最後那句"封燼,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他看了很久,然後用筆在後面加了一行字:「我現在回來了。我把那句話收回來。在我能陪你的時候,我會盡量陪你。」
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目光落在筆筒旁邊那枚銀色的指環上。指環被他放回去了,和走之前一樣的位置。他把指環拿起來,內側那個"J"字還在,被戴了太久,刻痕邊緣已經磨得圓潤了一些。他把指環套回了左手中指,還是剛好,不松不緊。就像它一直在等他。
二月的時候,白決又咳了一次血。這次比上次嚴重一些,他坐在床沿上捂着嘴咳了很久,停下來的時候掌心有一小片刺目的紅色。他站起來去衛生間沖洗,水龍頭的聲音開得很大,蓋過了其他所有動靜。他洗完手出來的時候,封燼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裏拿着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他。
白決接過來擦了擦嘴角,把手帕疊好放在洗手臺上。"你聽到了?"
"聽到了。"封燼說。他站在門口,姿态和平時一樣,但白決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一個拳頭,用力到指節發白。他在控制自己,在把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全部按進那個拳頭裏,因為現在不是該緊張的時候,現在該做的只是遞一塊手帕,等白決自己走出來。
白決走過去,伸出手,把他攥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了,像很久以前封燼在醫院病床上對他做的那樣。他把自己那只剛沖完水還帶着涼意的手放進了封燼的手心裏。
"去複查吧,"封燼說,"我陪你去。"
白決點了點頭。
二月中旬,白決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封燼坐在診室門口等了他四十分鐘,等他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張新的檢查單和一張住院建議書。白決走到他面前,把那張住院建議書遞給他看,表情很平靜,像在遞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醫生說要住一段時間。舊病竈有反複,需要做一次手術。"
封燼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裏。"什麽時候辦住院?"
"明天。"
封燼點了點頭。他站起來,和白決并排走出醫院大門。二月的風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溫和了一些,路邊的柳樹枝條已經泛出了一層極淡的青黃色,像被什麽刷子蘸着春天最薄的顏色掃過去了一下。白決走在封燼旁邊,步伐不快,但他走得很穩。
"封燼,如果手術不成功——"
"沒有這種如果。"封燼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
白決沒有再繼續說。他走在封燼旁邊,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碰了碰封燼的手背。封燼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白決把自己的手放進去,被他握住了。
街上有行人在看着他們,白決不知道那些目光裏裝着什麽,他沒有去分辨。他只是在走,在一個二月的、柳樹正在發芽的下午,牽着封燼的手,往醫院旁邊的公交站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多遠,但他知道這條路有人在旁邊陪着走。那就先走完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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