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法用枯枝去束縛要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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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前一天晚上,白決坐在卧室裏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牙刷毛巾,那本寫了一半的日記本,還有一枚銀色的指環。他把指環從手指上摘下來看了看,內側那個"J"字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然後他又戴了回去。封燼靠在門框上看着他把這些東西裝進一個帆布包裏,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又像是在确認每一件東西都被放對了位置。
"封燼,"白決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擡頭看着他,"你明天送我去醫院之後,就回去。"
封燼沒有接話,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會走,"白決說,"但至少晚上回去睡。醫院陪護的椅子不好躺。"
封燼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來,在床沿上坐下,和白決面對面。"你手術的時候,我會在外面等。"
白決看着他。兩個人之間隔着一臂的距離,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兩條分枝朝着同一個方向生長。
"封燼,有件事我想跟你說。"白決的聲音很輕。
"你說。"
"我在國外的那幾年,有時候半夜疼得睡不着,就會想一件事。想如果我當時沒有走,你現在會不會不那麽難過。"白決低下頭,看着自己戴在左手中指上的指環,"後來我想明白了。我留在你身邊的話,你會陪我一起去醫院,會看着我吃藥,會在我疼的時候握着我的手。但那樣你也會看着我一點一點地變差,看着我吃飯越來越少,看着我走路越來越慢。我不想讓你看那些。"
封燼坐在他對面,沒有打斷他。
"所以我還是會走,"白決的聲音沒有抖,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已經準備了很久的話,"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走。不是因為我覺得那是對的選擇。是因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選擇。"
封燼看着他,過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白決戴着指環的那只手握在掌心裏。"我知道。"他說,"我一直都知道。你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你是怕我看到你死,所以你寧願讓我以為你活着但不要我了。"
白決的鼻尖酸了一下,他沒有讓那股酸變成水。他擡起頭看着封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一片快落完的葉子上最後一點顏色。"封燼,如果明天的手術不太順利,你就當我從來沒有回來過。"
"不。"封燼說。
白決看着他,等着他把話說完。
"我不能用枯枝去束縛正要開的花,"封燼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和目光一樣穩,"但你也不是枯枝。你還沒有枯。你還在長葉子,雖然長得很慢。我會等那朵花開。"
白決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他在封燼的掌心裏感覺到了一陣極輕的顫抖,他不知道那顫抖是來自封燼還是來自他自己。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封燼的心跳隔着兩層胸腔在各自的位置上跳着,頻率不一樣,但它們在同一個空間裏,被同一盞燈照着。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說太多話。白決靠在床頭,封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之間隔着一盞亮着的小臺燈。封燼看手機上的工作消息,白決閉着眼睛休息。他聽到封燼翻頁的細微聲響,聽到他偶爾打字時指尖輕觸屏幕的動靜,聽到他調整坐姿時衣料摩擦的窸窣。這些聲音像一組熟悉的背景音,讓他在入睡邊緣徘徊的時候感到了一種很久違的安心。
白決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着的。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封燼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姿勢幾乎沒有變過,像一個守夜的人,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們去醫院辦了住院手續。病房在五樓,朝南,窗戶外面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遠處樓群模糊的輪廓。白決換上了淺藍色的病號服,躺在床上,護士進來量了血壓、體溫,做了術前準備。封燼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看着那些儀器和管子被一樣一樣地接上、記錄、撤走。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白決覺得他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維持着這層平靜。
"封燼,你餓不餓?"白決問他。
"不餓。"
"你從昨天晚上就沒吃東西。"
封燼沉默了兩秒。"等你做完手術我再去吃。"
白決沒有繼續勸。他知道封燼不會聽他的,就像三年前他不會聽封燼的。他們都一樣,在做自己認為正确的事。
手術安排在下午兩點。白決在上午十一點的時候把封燼叫到床邊,讓他把耳朵湊過來。封燼俯下身,把臉靠近白決的臉側,聽到他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封燼,如果我真的沒有出來,你別一個人待着。去找方唐,去找爺爺,去找那些願意陪着你的人。你別一個人。"
封燼直起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中要穩一些:"白決,你說完了嗎?"
白決看着他,等着他繼續說。
封燼低下頭,看着白決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銀色的、內側刻着他名字的指環。他伸手把那枚指環轉了一下,把它扶正了,然後擡起頭,看着白決的眼睛。"你說完了,那我說一句,我不信那個,但我希望有。我希望有哪怕一個東西能聽到我的聲音,然後讓你留在我身邊。"
白決的眼眶濕了。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讓那層水光退回去,然後朝封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像很久以前在銀杏大道上回頭時的那樣——輕的,暖的,像一片被陽光曬透了的葉子。"那你現在求一個試試。求完了告訴我靈不靈。"
封燼握着白決的手,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兩個人交握的手背上。他閉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地顫。白決感覺到手背上有溫熱的東西落在皮膚上,一顆,兩顆,然後是一小片濕潤。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讓封燼的眼淚落進他的掌心裏。
"靈。"封燼的聲音從手背上傳來,悶悶的,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白決,你還在。這就是靈的。"
下午兩點,白決被推進了手術室。他在手術室門口和封燼分開,封燼站在那扇白色大門外面,看着他被推進去,看着那扇門在他面前合攏。門關上的那一瞬間,他聽到白決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面罩擋得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聽清了——"別走遠。"
封燼靠着牆壁站在手術室門口,看着門上那盞亮着的紅燈。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護士推着儀器車經過,輪子在地磚上碾出細碎的聲響。他站了很久,久到腿發麻,然後他滑坐到地上,靠着牆壁,把臉埋進膝蓋裏。
他在那裏坐了一個下午,沒有吃任何東西,沒有喝一滴水。手術室的紅燈一直亮着,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獨自燃燒的心髒。他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白決現在疼不疼,不知道他有沒有在麻醉的間隙裏夢到什麽。他只知道他答應過白決不走遠。他不會走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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