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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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封燼靠着牆壁站了很久。他數着牆上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走得比任何一場物理考試都慢。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走廊裏被放大,像一臺老舊的風箱,不規律地、費力地拉動着。旁邊有一個飲水機,他走過去接了一杯水,端起來準備喝,又放下了。他在想,白決現在在乾什麽,麻醉有沒有起作用,他的意識在沉下去之前有沒有在想他。
方唐是在兩個小時之後來的。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伐很快,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裏面裝着粥和水。他在封燼旁邊坐下來,把保溫袋放在椅子上,沒有直接遞過去,只是先坐了一會兒,等封燼從那種靜止的狀态裏松動一些了,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吃點東西,不然他出來的時候你先倒了,還要他來看你。”
封燼沒有動。方唐沒有催他,把保溫袋的蓋子掀開一點,粥的熱氣冒出來,在冷白色的走廊燈光下變成一小片薄霧。封燼低頭看着那片熱氣,過了很久,伸手把保溫袋拿了過來,打開蓋子,喝了兩口粥。粥是溫的,米粒已經煮化了,液體滑過喉嚨的時候他感覺到食道在收縮,像是太久沒有進食的器官正在重新學習如何工作。他放下粥,抹了一下嘴,把保溫袋蓋好放在身邊,繼續看着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
又過了一個小時。封燼問方唐:“幾點了?”
方唐看了一眼手機:“四點十七。”
“進去兩個小時了。”
方唐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像一座沉默的、不打算移動的雕塑。他比封燼大幾歲,五官端正,眼神有一種經歷過不少事情之後沉澱下來的沉穩。他是封燼這三年裏為數不多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個知道封燼全部底細的人。他知道封燼為了查白決當年的經歷花了多少時間,知道他在淩晨三點把一份打印好的資料放在他桌上時眼睛裏那種幾乎要溢出來的、被壓了三年的東西。方唐什麽都沒問,只是幫他處理了後續的事情。他知道封燼需要一個能站住的人,他就站在那個位置上了。
手術室的燈還在亮着。紅色的光像一顆不會熄滅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走廊裏的兩個人。封燼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來的是什麽。他知道白決的身體狀态不好,知道醫生在術前談話時說過“風險較高”這幾個字,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麽。但他把那些意思壓到了某個不會被碰到的角落裏,和之前所有讓他恐懼的東西放在一起,然後用一個更重的東西壓在上面——白決說“別走遠”時被面罩擋住了一半的聲音。
天色慢慢暗下來了。走廊裏的燈自動切換成了夜間模式,光線比白天更柔和一些,把白色的牆壁照出一點暖黃色的調子。封燼坐在那裏,覺得自己的意識正在變得有些模糊。不是困,是那種在極度緊繃之後開始向內部塌陷的狀态,像一個被撐了很久的氣球,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漏氣。方唐遞了一瓶水給他,他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讓他清醒了一些。
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開了。
封燼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了一聲輕響。醫生站在門口,戴着口罩,眼睛露在外面,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封燼看了之後就知道答案的東西。那種眼神他在三年前的白決臉上也看到過——是知道了某件事的結局之後,在開口之前就已經把結果寫在臉上的眼神。
“手術完成了,”醫生說,“但過程中出現了并發症。病人身體基礎太弱,沒能挺過來。我們盡力了。”
封燼站在走廊裏,聽到那些字一個一個地落在他面前,像石頭被扔進水裏,每一個都帶着清晰的輪廓和重量。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看着醫生身後的那扇門,門縫裏透出白色的光,光裏有腳步聲和儀器被推走的聲音。他站在那些光的前面,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從內部被抽空,像一只被紮破了的容器,所有的東西都在往外流,流得很快,快到他沒有辦法用手去堵住任何一個漏洞。
方唐扶了他一下,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封燼沒有倒下去,但他也沒有往前走。他站在走廊裏,看着醫生把口罩摘下來,看着護士從門裏推出一輛蓋着白布的車,那輛車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白布的一角。布料的觸感是冷的,細密的,像一層被什麽浸透過的棉質織物。他的手指沿着那個布料的一角滑過去,然後垂了下來。
方唐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沒有聽到。他在看着那輛被推走的車,看着它經過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視野裏。他站在那裏,走廊裏的聲控燈因為他太久沒有發出聲音而熄滅了,把他整個人吞進了一片黑暗裏。他在黑暗裏站了很久,久到聲控燈重新亮起來,又熄滅,又亮起來,像一個反複無常的開關。
方唐把他帶到了休息室。休息室裏有幾張塑料椅和一臺飲水機,窗戶外面可以看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冬天的花園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和一條被凍硬了的小路。封燼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空花園,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方唐。”
“嗯。”
“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方唐沉默了一會兒。“醫生說他是在麻醉裏走的,沒有痛苦。”
封燼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回窗外。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和那天在墓園裏一樣,和白決走的那天一樣,和所有他不想記住但又不會忘記的天氣一樣。他坐在那裏,覺得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裂開,像一塊被凍了很久的冰,表面還是完整的,但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細密的紋路,只等一個輕微的觸碰就會碎成粉末。
“我想去見他。”封燼說。
方唐站起來,帶他去了太平間。封燼站在那扇門前的時候停了一下,推開門走進去。白決躺在一張金屬床上,蓋着白色的布單,只露出一張臉。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顏色很淡,閉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安靜的陰影。他看起來像是睡着了,像是那三年前在公交車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時的樣子。封燼站在床邊,低頭看着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涼的。不是病房裏那種帶着溫度的涼,是另一種,是沒有生命溫度的那種涼。封燼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口袋裏,然後站在那裏沒有動。
他想起來一件事。初三那年他們在墓園裏,白決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的時候,手是熱的。那天下着暴雨,白決渾身都濕透了,但他的掌心是熱的。白決永遠都是熱的。他笑的時候眼睛是熱的,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熱的,他站在銀杏樹下面拍照的時候整個人都被陽光浸透了,從裏到外都是暖的。現在他不暖了。
封燼站在那裏,在那個沒有風的、被白熾燈照得亮堂堂的小房間裏,看着白決安靜的、閉着眼睛的臉。他沒有哭,因為他發現自己已經哭不出來了。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又碰了一下白決的指尖,涼的,比剛才更涼了。
“白決,”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像怕吵醒他,“你答應過我你會努力活久一點。”
白決沒有回答。封燼站在他旁邊,低下頭,把額頭輕輕貼在了白決的手背上。手背是涼的,冰冷的那種涼,不是睡着了的人會有的溫度。封燼的額頭貼在那裏,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麽,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很久。久到方唐進來叫他,久到外面走廊的燈換了一輪,久到他感覺到自己的腿已經站得發麻了。他直起身來,把白決的手放回床單下面,蓋好,然後轉身走出了那扇門。
走出太平間的時候,走廊裏的燈是亮的。封燼站在亮堂堂的走廊裏,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光刺得有些睜不開。他伸手擋了一下,又放下了,因為不管擋不擋,那些光都在那裏,不會消失。
方唐走在他旁邊,兩個人走在住院部的走廊裏,經過護士站,經過樓梯間,經過那些貼着健康宣傳海報的牆壁。封燼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口了:“方唐,你知道他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什麽?”
“別走遠。”
方唐沒有說話。
“我答應他了,”封燼說,“我不會走遠。我就在這裏,在我答應他的地方待着。”
他走到住院部的大門口,推開了玻璃門。外面的風灌進來,二月底的風還是冷的,但已經能聞到泥土開始解凍的氣息。封燼站在門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和遠處樹梢上正在抽芽的嫩綠色,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呼出來。
白決走了。那個在他五歲那年遞給他一顆糖的人,那個在墓園大雨裏握住他手的人,那個在銀杏樹下笑着站在陽光裏的人,那個在三年前離開了又回來了的人,現在不在了。不會再有消息,不會再有“我回來了”,不會再有坐在窗邊曬太陽時側過頭叫他名字的聲音。封燼站在二月底的風裏,把這些事實一個一個地收進了身體裏,放在那個早就準備好迎接它們的位置上。他的身體替他把這些東西接住了,像一棵已經經歷過很多次寒冬的樹,等着春天來,等着葉子重新長出來,等着那些已經落光的枝乾再次被綠色覆蓋。但這一次他知道,有些枝乾是再也不會長葉子的了。那些枝乾會一直光禿禿地伸在那裏,像他生命裏被截斷的那一部分,不會再被接上,也不會再被填滿。
他站在門口,看着遠處正在變亮的天際線,覺得自己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往外滲。他擡手擦了一下,手背是濕的。他看着手背上那層被路燈和天色混合成淡黃色的水光,然後把手放了下來,繼續往前走。
春天還是會來的。風還是會變暖的,樹還是會抽芽的,花還是會開的。只是那個會蹲在花壇邊聞栀子花的人不在了。封燼走在二月底的街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往那個他答應過白決不會走遠的方向走。
他沒有回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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