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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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走後的第三天,封燼回了公司。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去。那天早上他醒了,洗漱,穿衣服,出門,坐地鐵,出站,走進寫字樓,刷卡,上電梯,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整個過程像一個被預設好了程序的自動機器在執行已經輸入了很久的指令,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斷,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完。同事們跟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有人遞了文件過來,他接過來放在桌上。有人說了什麽,他"嗯"了一聲。方唐從他身後經過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但他在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對封燼說了一句:"你今天的會我來開。"

封燼沒有說話。他坐在工位前面,電腦屏幕是黑的。他沒有打開,因為他不知道打開之後要乾什麽。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每一個鍵的觸感都是熟悉的,但他想不起來自己以前用這些鍵的時候是用來做什麽的。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側面移到了正面,透過百葉窗在他桌面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低頭看着那些光影,看着自己放在鍵盤上但沒有動的十根手指。他忽然在想一件事——白決現在在做什麽。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白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他參加了那個最後的告別,他看到了那張閉着眼睛的臉,他摸到了那雙不再有溫度的手。

他知道所有的客觀事實。但那個念頭還是從他的腦子裏浮上來了,像一個氣泡從很深的水底升上來,不受控制,不可阻擋。

他想起白決還在的時候,每天早上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之後不久,白決就會出現在客廳裏。頭發翹着,睡衣的領口還沒有理好,他會先喝半杯水,然後坐下來,慢慢地開始吃飯。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有時候要說兩遍封燼才聽得清。但現在不行了。現在他不會再聽到那個聲音,不會再看到那個頭發翹着的身影,不會再接到"你昨晚幾點睡的"那種問句。

封燼從工位上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扶着桌沿站了兩秒才站穩。他走到茶水間,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的溫度剛好,但他含在嘴裏的時候覺得它沒有味道,咽下去之後也沒有感覺。他端着那杯水站在茶水間的窗前,看着外面樓群之間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想起白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你以後少喝涼水,對胃不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高一的時候。

那時候白決還會在他胃疼的時候遞熱水袋過來,會在他熬夜的時候把他書桌上的臺燈調暗,會在他忘了吃午飯的時候從書包裏掏出飯團放在他面前。那些事情發生的每一個瞬間,封燼都覺得那只是日常,是再普通不過的、不需要特殊對待的、會反複出現的日常。現在他知道那從來都不是日常。那是禮物。是白決在沒有告訴他的情況下,一件一件地包裝好,一遞就遞了十幾年的禮物。他現在才發現自己收到的那些包裹都還沒拆完,盒子還摞在角落裏,但現在不會再有人往上面放新的了。

方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在茶水間門口停了一下。他看着封燼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的背影,開口說了一句:"封燼,你今天的臉色很差。要不要回去休息?"

封燼轉過身,把水杯放在旁邊的臺面上,"我沒事。"

方唐沒有拆穿他。他走進茶水間,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靠在另一側的窗臺上,面對着封燼。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做好了等待的準備。等封燼自己想開口,或者等他自己走過去繼續把該走的路走完。

"方唐,"封燼的聲音比平時慢一些,像是在分辨自己說出的每一個字是否準确,"公司的資料,你能幫我整理一份完整的清單嗎?"

方唐握着杯子的手沒有動,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你要做什麽?"

"我想把這些年我的股份和相關權益都轉給你。"封燼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對這句話産生什麽反應。但他什麽都沒有感覺到,說完和沒說完之間的區別只是空氣裏多了幾個音節。"我接下來一段時間大概沒辦法正常處理公司的事務。交給你我更放心。"

方唐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封燼,你先別急着做這些決定。等過段時間再說。"

封燼看着他,那一瞬間方唐看到了他眼底某種正在緩慢漫延的東西。那東西不是悲傷——悲傷是鮮活的,是正在流的血,是熱的。封燼眼底的東西不是熱的,是冷的,像那些被長時間封存在低溫環境裏的、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征的物質。方唐見過很多人崩潰的樣子,大哭的,大鬧的,砸東西的,把自己灌醉的。但封燼不是任何一種。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收在了一個誰也碰不到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表面看起來和普通的井沒有任何區別,但你往下看的時候,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方哥,"封燼說,"你認識我三年了,你應該知道我是認真的。"

方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幫你整理。"

封燼說了"謝謝"。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來,把電腦屏幕打開了。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壁紙是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銀杏大道上兩個少年站在一起的合照。白決在笑,彎着眼睛,像秋天裏所有暖色調的東西被壓縮成了一瞬間的亮度。封燼看着那張壁紙,看了很久,然後把鼠标移到了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上。日期是白決離開後的第三天。時間在往前走,每分每秒都在走,不會停下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不存在而放慢哪怕一毫秒。

那天晚上封燼回到住處,坐在書桌前,把那枚銀指環從抽屜裏拿出來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中指上。他以前從來沒有戴過這枚指環,是白決活着的時候他才戴的。但白決不在了,戴不戴也沒有人能看出來。他把指環轉動了一圈,內側那個"J"字被他的體溫焐暖了。他看着那枚指環看了很久,然後把手貼在臉側,閉着眼睛,像在感受某樣已經不在了的東西。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燈都滅了。他沒有開燈,因為在黑暗中他閉上眼睛和睜開眼睛的區別不大。他躺到床上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做了一個夢,夢到白決坐在窗臺上曬太陽,手裏捧着那盆叫"桃蛋"的多肉,轉過頭來看着他,說了一句"封燼,你今天怎麽起得這麽晚"。

他在夢裏沒有回答,因為他怕一回答夢就醒了。但夢還是醒了。他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落在床前的地板上,亮得刺眼。他側過頭看着那片光,嘴裏還殘留着夢裏白決說話時的聲音。那個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在醒過來之後的好幾分鐘裏都在懷疑白決是不是真的還活着,就在隔壁房間,或者就在廚房裏,正在煮粥。

他坐起來,走出卧室,打開客廳的門。客廳是空的。廚房沒有人。那盆多肉還在窗臺上,但它的主人不在了。封燼站在那裏,看着空無一人的客廳,聽着自己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空間裏被放大。他以為他會哭。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被拔掉了根但還沒有倒下去的樹,靠着一層薄薄的、還沒被風吹散的慣性維持着自己直立的狀态。

他在那張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打開了和那個人的聊天記錄。最新的消息還停留在白決住院前一天發來的"別走遠"。再往上翻,是白決三年前發來的,再往上翻,是他們從高中時期開始的所有對話。封燼把那些消息一條一條地往上翻,從最近的翻到三年前的,從三年前的翻到五年前的。

他翻到了那一條——「你去上學讀書,因為我也喜歡你。」那是白決在高一那年對他說的。那時候白決十七歲,打字的習慣和現在差不多,标點會用,表情包會用小貓。

封燼看着那行字,在淩晨五點的客廳裏,把手機屏幕貼在了自己的額頭上。屏幕是涼的,但他能想象那個溫度背後的人。他太熟悉那個溫度了。但現在除了記憶裏的溫度,什麽都不剩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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