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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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鐵

白決走後的第四十七天,封燼在淩晨三點四十二分的時候醒過來,發現自己正站在客廳的窗邊,手裏捏着一杯已經涼透了的水。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起來的,也不記得為什麽要倒這杯水。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杯子,杯壁內側挂着一層水痕,說明這杯水已經擱置了至少半個小時以上。他把水倒進水池裏,把杯子放回瀝水架上,然後走回卧室躺下,閉上眼睛,在黑暗裏繼續等天亮。

他的時間感正在變得模糊。白天和夜晚的邊界開始模糊,吃過和沒吃過的記憶開始模糊,發生過和沒發生過的事情開始模糊。他有時候會在下午三點的時候以為現在是早晨,有時候會在深夜十一點的時候以為現在還是中午。他不确定這是睡眠不足導致的,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他只知道自己的腦子正在變成一臺接觸不良的儀器,信號時斷時續,有時候能正常接收信息,有時候只能接收到一些雜亂的、無法解碼的電流噪音。

方唐把公司的日常事務全部接了過去,只在需要簽字的時候才找他。

封燼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和三年前一樣,利落乾淨,沒有什麽變化。有人問過他"你還好嗎",他回答了"沒事"。有人在他旁邊說他瘦了,他自己沒有看出來,但他穿外套的時候發現肩線比從前更往下了,像衣服在變寬。他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椅背上。這個動作是白決的習慣,白決活着的時候總是會把脫下來的外套疊好,放在固定的位置,不會随手亂搭。他現在也學會了,在白決不在的每一天裏,學着用他的方式去疊每一件衣服,關每一扇門,放每一杯水。

五月中旬的時候,白爺爺的身體開始不行了。這個消息是方唐告訴封燼的,封燼接到電話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去看看"。

他到醫院的時候,白爺爺躺在病床上,身上連着幾根管子,臉色是那種長時間卧床的人才會有的灰白。他的眼睛還是睜着的,看見封燼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動了一下嘴唇。封燼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椅子拉到最近的位置,坐在那裏,沒有說什麽。白爺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把空氣擠出喉嚨。"小封,"他叫他的名字,"小決走的時候,你在不在?"

封燼握住了白爺爺放在被子外面那只枯瘦的手,"在,他一直送到最後。"

白爺爺的手指在封燼的掌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握緊一些,但沒有力氣。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那孩子……從小就不讓我操心。什麽事都自己扛。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封燼并沒有在意為什麽同樣的問題爺爺又問了一遍,只是想起了那句"別走遠"。他把它複述給白爺爺聽的時候,自己的聲音沒有抖。白爺爺聽完了之後,把臉微微偏向了窗戶的方向。窗外有一棵樹,正在抽新葉,嫩綠色的,在五月的風裏輕輕晃動。白爺爺看着那棵樹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他從小喜歡看樹。春天的時候,會蹲在院子裏看那些剛發芽的葉子。"

封燼坐在那裏,握着白爺爺的手,聽他說白決小時候的事。說白決六歲的時候第一次自己系鞋帶,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高興了一個下午。說他十歲的時候在作文裏寫"我的夢想是讓身邊的人都不難過",老師給了高分,他自己卻不覺得有什麽了不起的。說他十三歲那年白爺爺過生日,他熬夜折了一百只紙鶴,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腫的,說是被蚊子咬的。

白爺爺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要停下來歇一歇才能繼續。封燼沒有打斷他,也沒有接話。他只是坐在那裏,聽着那些他從來沒有聽過的、關于白決的、來自一個爺爺記憶裏的細節。那些細節像碎掉的玻璃片,每一片都能照出白決不同側面的光,但拼不回去一個完整的人。

白爺爺在第三天淩晨走了。封燼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早上六點,他換好衣服出門,坐地鐵到醫院,辦理了手續,聯系了殡儀館,安排了後事。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頭腦很清醒,像一臺被強行重啓的機器,所有功能都能正常運行,只是顯示屏是花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知道每一個步驟應該怎麽走,知道什麽時間該聯系誰。

但他做這些的時候,腦子裏一直想着白決——在想如果白決還在,他會怎麽做。他會蹲下來握住爺爺的手,會輕聲說"爺爺你好好休息",會用那雙暖色的眼睛看着長輩從這個世界退場,直到最後一個瞬間都讓人覺得被好好地愛過。

白爺爺的葬禮在第三天舉行。來的人不多,大部分是白氏集團的老員工和一些早年有過交情的故人。封燼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站在靈堂裏,和每一個來吊唁的人握手,說"謝謝",聲音很平,姿态端正。方唐站在他旁邊,替他接一些他來不及接的話。有人問起白決,封燼說了一句"他一直在"。那個人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葬禮結束之後,封燼最後一個離開靈堂。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白爺爺的照片挂在靈堂正中間,照片裏的老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表情是那種被歲月磨平了棱角之後的溫和。封燼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彎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

五月底,封燼把名下的所有股份和公司權益全部轉讓給了方唐。簽字的那天他坐在方唐的辦公室裏,一份一份地翻文件,一頁一頁地簽字。方唐坐在對面,看着他寫下的每一個名字,沒有打斷他。等到最後一份簽完,封燼把筆蓋好放在桌面上,擡起頭看着方唐。

"方唐,"他說,"這兩年謝謝你。"

方唐把那些文件收起來,放進文件櫃裏,鎖好,然後轉回來,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着封燼。他看着那張比三年前瘦了兩圈的、眉骨和下颌變得格外鋒利的臉,看着那雙曾經還能透出一點光的、現在只剩下平靜的暗色的眼睛。

"封燼,你要去哪裏?"方唐問。

封燼想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去一些之前沒去過的地方轉轉。"

方唐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封燼說的"轉轉"不是旅行,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會有人找到他的地方,讓時間在某個角落安靜地流過去。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封燼面前,伸出手。封燼握住了那只手,兩個人握了一下,松開了。

"有事聯系我。"方唐說。

封燼走出了那間辦公室,走出了那棟寫字樓。五月底的風是暖的,帶着街上栀子花即将開放的香味。他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聞到了那個味道,腳步停了一下。栀子花。白決的媽媽喜歡栀子花,白決自己也喜歡,但他在出國前的那幾年裏從來不在家裏養,因為怕聞到那個味道會想起媽媽。

現在封燼站在風裏,聞着那股濃郁的白花香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白決怕的不是想起媽媽,是想起媽媽之後會想起自己也是被那樣愛過的人,會覺得自己不配被那樣愛,會想要繼續活下去。

封燼走下臺階,走進人群裏,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他沒有目的地,只是走,穿過紅綠燈,穿過公交站,穿過商場門口排隊買奶茶的人群。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人看他。他在五月底的城市裏走了一整個下午,一直走到天色暗下來,路燈亮起來,他才停下來。

他站在一盞路燈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裏,摸到了那枚銀指環。他把它拿出來,套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尺寸是剛好合适的,因為這是他按照自己手指的尺寸定做的。白決那一枚在白決的手上,被封存進了那個永遠不會被打開的盒子裏。這一枚是他自己的。他轉動了一下指環,感受到金屬圈在指節上滑過的觸感。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往那個他答應了白決不會走遠的方向。

夏天來了,栀子花開了,滿城都是甜得發膩的花香。封燼走在那些花香中間,覺得自己像一艘船,正在慢慢地、無聲地沉入一片沒有底的水域。水是暖的,是軟的,是栀子花的顏色和味道。他沉下去的時候沒有掙紮,因為他知道沉到底的地方,應該能見到他想見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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