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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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封燼開始和空氣說話。
第一次發生的時候他自己沒有意識到。那天他在超市買東西,站在貨架前面挑一瓶醬油。他的手指在一排瓶子上面劃過去,停在一瓶顏色比較深、标簽比較舊的那款前面,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他聽到白決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那個太鹹了,上次買過,你吃完一碗面喝了一整壺水。”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沒有人。貨架之間空蕩蕩的,只有超市廣播在循環播放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歌。他低頭看着手裏的醬油瓶,看了幾秒,把它放回了貨架上,拿起了旁邊那瓶顏色淺一些的。
他推着購物車經過蔬菜區的時候,又聽到了白決的聲音。“西蘭花,你上次買的放冰箱裏忘了吃了,後來都發黃了。”他停下來,站在西蘭花堆前,伸手拿了一顆。他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又停下來,回頭把那顆西蘭花拿起來放進了購物車裏。不知道放了多久才在冰箱裏發黃的。
以前白決會幫他整理冰箱,會把那些快過期的食材挑出來,用便利貼寫上“三天內吃掉”貼在保鮮盒上。現在沒有人幫他整理冰箱了。
六月下旬,封燼開始會在夜裏醒來,坐在床邊對着空椅子說話。他有時候在說今天發生的事情,有時候在問“你吃飯了沒有”,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只是坐在那裏看着椅子的方向。他問過方唐一次“你有沒有看見他”,方唐看着他的眼睛沒有回答。封燼從他的沉默裏知道了答案,沒有繼續問。
那段時間方唐開始每周來看他兩次,帶一些食物過來,檢查冰箱裏有沒有過期的東西,把堆在門口的外賣盒清走。有一次方唐進門的時候,看到封燼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放着兩副碗筷,像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一起吃飯。方唐沒有說穿,他走過去在另一副碗筷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吃了,然後說了一句“今天的菜有點涼了”。封燼看着他,沒有解釋那副碗筷是為誰擺的。他只是看了方唐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七月的時候,封燼開始分不清哪些記憶是真的發生過,哪些是他想象出來的。他記得白決出院回國的那個傍晚,他記得他們在窗邊看煙花時白決說“路有多長”那句話。但他也會記得一些別的事情——比如白決坐在他旁邊幫他縫那顆扣子,低頭咬斷線頭的時候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小片陰影。
這件事發生過嗎?
他想了很久。
那顆扣子确實縫過,但縫的人是他自己,不是白決。可那個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聞到當時白決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能聽到他咬斷線頭時細絲斷裂的輕響。他不知道這個畫面是從哪裏來的。他問過自己這是不是他在哪段夢裏見過的,但他找不到它的來源。它就在那裏,像一個沒有被記錄過的真實,占據着他記憶裏的一格空間,和其他确實發生過的畫面并肩排在一起,沒有任何縫隙讓他把它們區分開。
七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封燼坐在窗臺上曬太陽。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讓他有些困。他眯着眼睛靠着窗框,聽着外面街道上偶爾經過的車輛聲和遠處施工的機械轟鳴。他的意識在半睡半醒之間漂浮的時候,感覺到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睜開眼睛,白決坐在他旁邊,穿着那件淺灰色的衛衣,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因為瘦而分明的顴骨照得柔和了一些。他側過頭看着封燼,嘴角彎着那枚他看了十幾年的弧度,用一種很輕的、像怕吵醒誰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你醒了?”
封燼眨了眨眼。“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白決說,“你睡了好久,我叫了你好幾次。”
封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光,是那枚銀指環。他翻轉了一下手背,陽光在指環表面跳了一下,然後他又擡起頭。白決還坐在他旁邊,膝蓋并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态和以前一樣——乖乖的,端正的,像那種會認真聽完老師整堂課的學生。
“我最近經常看到你,”封燼說,“有時候是在路上,有時候是在超市裏。”
白決笑了一下。“那你現在看到我了沒有?”
“看到了。”
“那你還在等什麽?”
封燼看着他。白決坐在陽光裏,每一縷光都從他的肩膀上滑落下來,像被他的存在承接住了一樣。封燼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指尖碰到了什麽——溫熱的,真實的,有皮膚質感的。他能感覺到那個觸感從指腹傳回來,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他握住了那只手,白決的手在他掌心裏翻過來,和他十指交握。掌心的溫度是暖的,乾燥的,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的。
“封燼,”白決的聲音很近,“你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還沒有。”
“那你去吃。”
“那你呢?你吃了嗎?”
白決沒有回答。他看着封燼,目光從眉眼滑到嘴角,又從嘴角滑回眉眼。那個過程很慢,慢到封燼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一寸一寸地描摹了一遍。然後白決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松開,站起來。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陽光的邊緣,站在那裏,回頭看着封燼。
“我還不餓,”白決說,“你先吃。”
封燼想叫住他,但喉嚨發不出聲音。他看着白決退到陽光的邊界處,輪廓變得越來越淡,像一張被水洗了的畫,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然後他不見了。窗臺上只剩下封燼一個人,陽光還是那樣暖,風還是那樣輕,街道上的車聲和施工聲還是一樣地響着。封燼坐在那裏,低頭看着自己那只剛才和白決交握的手。掌心裏還剩着一點溫度,正在慢慢消散。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撞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面。他站在竈臺前等水開的時候,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知道那不是真的。水開了,他把面放進去,用筷子攪散。身後那個腳步聲沒有了。他把面撈出來,加了一點醬油和香油,端到餐桌前坐下來,一個人把那碗面吃完了。吃的時候他拿了兩雙筷子,放在碗的兩側,像在等一個會遲到的人。
他吃完面之後把碗洗了,把另一雙筷子也洗了,放回筷籠裏。他站在廚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從亮變暗,路燈從暗變亮。他站了很久,然後在黑暗裏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的聽的:“你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待久一點。”
沒有人回答他。
但他還是站在那裏,等了一會兒。等到窗外的路燈徹底亮透了,等到樓下的鄰居家傳來碗筷的聲響和電視的聲音,他才轉身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翻開那本他看過很多遍的日記本。日記本是用牛皮紙包着的,封面有些卷邊了,被人反複翻看過。他打開到最後一頁,看着白決寫的那行字——“我現在回來了。我把那句話收回來。在我能陪你的時候,我會盡量陪你。”
他把手放在那行字上面,手指沿着筆跡的走向慢慢移動,像在觸摸一個人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夏天快要過半了。他合上日記本,把它抱在懷裏,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在他快睡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封燼,你睡了沒有?”
封燼沒有睜開眼。他在黑暗裏彎了一下嘴角,像那些他以為已經不會再出現的弧度一樣,重新從臉部的肌肉深處浮了上來。“睡了,”他說,“你來了我就醒了。”
那個聲音沒有再說話。但封燼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什麽暖的東西覆了一下,然後那個觸感消失了。他在黑暗裏把那只手擡起來,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保持着那個被握過的姿勢,沉進了睡眠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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