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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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燼不再出門了。
他把窗簾全部拉上,門從裏面反鎖了兩道,手機調成靜音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他不需要知道現在是幾點,不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什麽,不需要和任何人産生任何聯系。他需要的東西這間屋子裏都有——白決留下的那本日記,白決用過的杯子,白決疊好放在櫃子裏的那件灰色毛衣,還有白決每天都會在某個時刻出現的身影。
他開始按照一種固定的流程生活。每天早上醒過來之後,他會走到客廳,對着空沙發的方向說"早上好",然後去廚房做兩個人的早飯。他會煎兩個荷包蛋,煎得邊上微焦,蛋黃半熟,因為白決喜歡吃這樣的。他把兩個蛋分別放在兩個盤子裏,端到餐桌上,面對面擺好。然後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對着對面那把椅子說"吃吧,趁熱"。他等大約三分鐘,等對面那個不存在的人吃完,然後把自己盤子裏的蛋吃掉,把對面那個盤子裏已經涼透了的蛋倒進垃圾桶,把兩個盤子一起洗掉。
中午的時候他會做一鍋簡單的湯面,或者下兩碗馄饨。他盛兩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對面。他會在吃第一口之前擡頭看一眼對面,問一句"鹹淡怎麽樣",等幾秒,然後點點頭,像是得到了回答。他會把自己那碗吃完,把對面那碗倒掉。有時候他會忘記倒,等到下午再進廚房的時候看到那碗已經坨了的面,才想起來今天中午白決沒有來。他會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碗面看很久,然後倒掉它,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架。
下午是他最難熬的時間。因為下午的光線會讓屋子裏的影子變得很淺,會讓那些他在黑暗中能清晰看到的輪廓在明亮裏變得模糊。他會坐在沙發上,抱着那本日記放在膝蓋上,翻到某一頁開始讀。他會讀出聲來,用那種很平的、像在給孩子讀睡前故事一樣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讀到一些地方他會停下來,擡起頭看看對面,像在等一個批注或者一句補充。如果他等不到,他就繼續念下去,念到累了就合上日記本,抱着它靠在沙發靠背上,閉着眼睛等天黑。
天黑之後他的情況會好一些。因為天黑了他能看到更多的東西。牆角會有人影,椅背上會有搭着的手,窗戶玻璃上會有模糊的面孔輪廓。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但他不需要它們是。他只需要它們能讓他覺得白決還在,還在這個房間裏,還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有一次他在傍晚去衛生間洗手的時候,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白決站在他身後,歪着頭看着他,頭發微微翹着,嘴角挂着那個他看了十幾年的弧度。封燼轉過身去看,身後沒有人。他再轉回來看鏡子,白決還在那裏,站在他身後不到半步的位置,下巴幾乎要擱在他的肩膀上。封燼伸手去碰鏡面上白決的臉,手指碰到了冰涼的玻璃,指腹沿着那道影像的輪廓線滑過去。鏡子裏白決的笑容變得更明顯了一些,像是被他的動作逗笑了。
“你別走,”封燼對着鏡子說,“你再待一會兒。”
白決沒有走,他站在那裏,透過鏡子和封燼對視。封燼看着那雙眼睛,那雙他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的、微微彎着的、裏面裝着全世界最溫柔的暖色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胸腔裏的什麽東西正在往外湧,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忽然被挖開了,水以一種不受控制的流速往外噴。
“你為什麽不回來?”封燼的聲音開始抖了,“你說了你會盡量陪我的。你說了……你答應我了。”
鏡子裏的白決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些什麽。封燼把耳朵湊近鏡面,但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粗重的,不規律的。他退回來,看着鏡子裏白決慢慢變了表情——那層笑容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像在說什麽很重要的話的表情。
封燼努力想要讀懂他的口型,但他讀不出來,因為他的眼睛正在被什麽東西模糊掉。他伸手擦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鏡子裏的白決已經不在了。只剩下他自己,站在衛生間冷冷的白光下,臉上有水痕,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
他慢慢滑坐到了地上,靠着浴室的櫃子,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那天晚上他沒有做晚飯。他坐在客廳地板上,靠着沙發的邊沿,手邊放着白決那件灰色毛衣。他把毛衣放在腿上,手指沿着毛線的紋路慢慢摩挲,感覺那些已經洗過很多次的纖維在指腹下面變得柔軟而蓬松。
他把毛衣拿起來貼在臉上,聞到那股殘留了很久的洗衣液味道——和他現在用的是一樣的牌子,但不知道為什麽,毛衣上的味道比他自己衣服上的更淡,更遠,像從另一個房間傳過來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把整張臉埋進那件毛衣裏,呼吸着那股正在變得越來越稀薄的、屬于那個人的、唯一還能被他觸碰到的殘留物。
他在那裏坐到了淩晨。然後他站起來,把毛衣疊好,放回櫃子裏,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臉。他看着鏡子裏自己那張因為瘦而變得鋒利的臉,那張臉上有一雙凹陷下去的、黑眼圈重得像被誰用墨水畫了一筆的眼睛。他對着鏡子說了一句話,聲音被瓷磚牆壁反射成了重疊的回音:“白決,你明天會來嗎?”
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答。他關掉了浴室的燈,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白決來了。
他坐在餐桌對面,穿着那件封燼記憶裏最常穿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根已經褪了色的紅繩。他面前擺着一碗粥,但他沒有喝,只是撐着下巴看着封燼,像在等他先動筷子。封燼坐下來,看了他很久,然後開口了:“你昨天沒有來。”
“昨天有事,”白決說,“去看了看爺爺。”
封燼的喉結動了一下。“白爺爺……他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他問我你怎麽樣。我說你不好。”
封燼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粥是熱的,還在冒氣,米粒在白色的米湯裏浮浮沉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裏,燙的,他含了一下才咽下去。“那你有沒有告訴他,你每天都會來看我?”
白決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動作是他想事情的時候會做的,節奏很穩。“我告訴他了。他說讓你好好吃飯。”
“我在好好吃。”
“那你為什麽瘦了那麽多?”
封燼的勺子懸在碗沿上方,停住了。他擡起頭看着白決,看着那張帶着責怪表情的臉。那表情太真實了,眉頭微微皺着,嘴角抿着,像在生氣又舍不得真生氣。封燼忽然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擊中了,那種感覺不是疼,是另一種更深的、像是被冰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清醒。
“因為我太想你了。”封燼說。
白決看着他,表情從責怪變成了另一種東西。那層表情很複雜,像是難過和心疼混在了一起,又被一層無奈裹住了。他伸手隔着桌面碰了碰封燼的手背,指腹的溫度是暖的,和真的一模一樣。“封燼,你不能一直這樣。”
“我知道。”封燼說,“但我沒辦法。”
白決沒有說話。他收回手,低下頭看着碗裏的粥,像在思考什麽。過了幾秒他擡起頭,看着封燼的眼睛,說了一句讓封燼整顆心都揪緊了的話:“你再這樣下去,我會擔心你。”
封燼看着他那雙眼睛,那雙微微彎着的、裏面裝着全世界最溫柔的暖色的眼睛。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白決面前,蹲下來。他伸手抓住了白決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用兩只手包裹住它,像是怕他再次消失。溫度還在,掌心的紋路還在,指節上微微凸起的骨頭還在。他把那只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睛。
“白決,你不要走。你今天不要走。”
“我不走。”白決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下來,帶着那種他聽了十幾年的溫柔和耐心。
封燼睜開眼,仰頭看着他。白決低着頭看他的角度和記憶中每一次一樣,逆着光,睫毛上落了一層碎金。封燼看着他,喉嚨裏湧上來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他張了張嘴,聲音是啞的:“我喜歡你,從你五歲那年給我那顆糖開始,就再也沒有停過。”
白決沒有說話,但他把另一只手也伸過來,覆在封燼握着他的那只手上,輕輕地包裹住。“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是要走?你明明知道我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白決低頭看了他很久。他的眼睫毛慢慢地垂下去,像一片葉子的邊緣被風吹彎了。再擡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光在閃,但沒有掉下來。“因為我不想讓你看到我變差的樣子。我不想讓你記住我最後的那些片段。”
“可我現在記住的只有那些。”封燼說,“我每天都在想,你走的那天有沒有疼,你走的時候有沒有在叫我。我什麽都想,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白決把他的手從他的臉頰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裏。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封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裹進去,十指交握。他的聲音在開口的時候比剛才低了一些,像在控制着不讓什麽東西從聲音裏溢出來:“封燼,你瘋不瘋我都要你。你是什麽樣子我都要。你不是說我們還有路要走嗎?那你就把路走完。”
“路在哪裏?”
白決看着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樣,輕的,暖的,像一片被陽光曬透了的葉子。他用那只沒有被握住的手點了點封燼的胸口,“你先走完今天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封燼握着他的手,蹲在他面前,仰着臉看了他很久。然後他把臉埋進了白決的膝蓋裏。他能感覺到白決的手指落在他後腦勺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很久以前在公交車上他假裝睡着時那樣地,輕撫着他的頭發。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和另一個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心跳聲隔着兩層身體疊在一起。
他沒有擡頭。他怕一擡頭那個人就不見了。
他在那裏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久到窗外的光線從正面移到了側面。當他終于擡起頭的時候,白決還在那裏,看着他,表情是那種他看了十幾年的溫柔和耐心。封燼把自己的手伸過去,指尖碰到了他的臉頰,暖的,有皮膚質感的,真實得像是從來沒有離開過。
“你今天能待多久?”封燼問。
白決想了想。“你希望我待多久?”
“永遠。”
白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封燼,用那雙暖色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後把他的手從臉頰上拿下來,放在掌心裏,合攏,像在包一件怕碎的東西,“那你把手握緊一點,不要松開。”
封燼握緊了他的手。他在想,不管這個人是不是真的,不管這個觸感是不是真實,不管明天醒來的時候這個人還在不在——至少這一刻,他在這裏。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說着他在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別走遠”。
那就可以了,哪怕只有這一刻,也足夠他再撐過下一個明天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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