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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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象

一個黃昏,方唐來了。

他站在門外敲了很久,封燼才開門。門開了一條縫,封燼站在門後面,沒有讓開的打算。方唐透過那條門縫看到了屋內的樣子——窗簾全部拉着,燈沒有開,只有電視屏幕的熒光在黑暗裏跳動,畫面停在某個沒人看的頻道上。茶幾上擺着兩副碗筷,一副沒有動過,另一副已經收走了。

方唐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切,目光在茶幾上那兩副碗筷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壓着某種不該現在湧上來的東西:“封燼,你這個月沒有吃過一頓完整的飯,沒有出過一次門,沒有接過任何一個電話。你把手機放在鞋櫃上已經二十三天了。”

封燼站在門縫後面,看着方唐的臉。他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極深的青黑色,顴骨從皮膚底下凸出來,像兩塊被磨過頭的石頭。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裂開的小口子,大概是不久前才裂的,還沒有結痂。“你來有什麽事?”

“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方唐推了一下門,力道不重,但封燼沒有力氣抵住,門被推開了半扇。方唐側身走進來,經過封燼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久沒有通風的、混着灰塵和皮膚代謝物的沉悶氣味。他走到窗邊,伸手抓住了窗簾的一角。

“別拉。”封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比平時緊了一些。

方唐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拉。“你至少讓我看到你是什麽樣子。”

“你知道我是什麽樣子。”

方唐轉過身,看着站在玄關和客廳交界處的封燼。他穿着一件舊T恤,不是他自己的,是白決的,肩膀比他的窄,袖口勒在他上臂的位置,像是被強行撐大的。他赤着腳,腳踝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麽時候碰出來的淤青。他站在那裏,姿态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松散,像一個被抽掉了大部分骨架的人,靠着一層薄薄的皮膚和肌肉維持着人形。

方唐看了他很久。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什麽都看在眼裏但什麽都不急着說的樣子。他走到茶幾旁邊,把那兩副碗筷收了起來,把空的拿去廚房洗了,把另一副還放在原處。他洗完了之後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地方,“你坐。”

封燼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隔着一個靠墊的距離。

方唐看着他,說了一句:“封燼,你知道他不在,你知道。”

封燼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着,“我知道。”

“那你每天在跟誰說話?”

封燼把目光移向茶幾對面那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上搭着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是白決走之前留在他這裏的那件。他把外套從椅子上拿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沿着袖口的邊緣慢慢摩挲着,“他每天都會來。”

方唐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是怎麽來的?”

“從門口進來的。有時候是早上的時候,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會坐在那把椅子上跟我說話,有時候會坐在我旁邊。”封燼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陳述一天裏天氣的變化,“他說他去看過白爺爺了。他說白爺爺很好。他說讓我好好吃飯。”

“封燼,”方唐的聲音低下去,那種低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在壓着某種更深的東西,“他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己想讓他說的。你在自己跟自己說話。”

封燼的手指在外套袖口的邊緣停住了。他擡起頭看着方唐,那雙凹陷下去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一層快要凝固的薄冰下面最後一點流動的液體。“我知道。你說得對,他說的那些話都是我想讓他說的。我已經分不清了。但是方唐,他每天來的時間都很規律。早上七點二十分,他會從廚房門口走進來,坐在餐桌對面。下午三點左右,他會從陽臺那邊過來,坐在我旁邊。晚上十一點之後他會去我卧室門口站一會兒,有時候會進來,有時候不會。你說那些都是我想出來的,但是人的腦子不會在每一天的同一個時刻産生同一個幻覺。這不是我能控制的。這是他在回來。”

方唐看着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見過人崩潰,見過人瘋了,見過人用各種方式把自己活成廢墟。但他沒有見過一個人像封燼這樣,把幻覺活成了一種規律,把不存在的東西活成了日常生活的框架。他用白決的幻影把自己每天的作息填滿了,從早上七點二十分到晚上十一點以後,精确得像一臺被預設好了程序的機器。

方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封燼,你如果撐不下去了,就給我打電話。”

“我不會打的。”

方唐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兩秒,“我知道你不會,所以我會來。”

他推開門走了。門關上之後,客廳重新陷入那種被窗簾濾過的、沉悶的暗光裏。封燼坐在沙發上,把那件灰色外套拿起來貼在臉上,呼吸着那股已經很淡很淡的、幾乎要被時間完全抹掉的氣味。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廚房那邊有動靜,像有人在倒水。他放下外套站起來走過去,白決站在廚房的水槽前面,背對着他,正在把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臺面上。

“方唐走了?”白決沒有回頭。

“走了。”

白決轉過身,靠在竈臺邊沿上,手裏端着那杯水,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己家裏。他看着封燼,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腳踝,從腳踝移到他的T恤,然後笑了一下,“你又穿我的衣服。”

封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你的穿着比較舒服。”

白決端着水走到他面前,站在一個幾乎要貼上的距離裏。他把水杯遞過去,封燼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像提前被人體焐過的溫度。他看着白決的臉,在廚房暗淡的光線裏,他的輪廓像隔着一層很薄的紙看一盞燈——朦胧的,暖的,輪廓邊緣微微暈開。

“封燼,”白決的聲音很輕,“你今天還沒有叫我。”

封燼看着他。他知道自己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知道面前這個人是他的記憶、他的幻覺、他的腦子在試圖保護自己時制造出來的東西。他知道這一切,但他不在乎。他伸出手,碰了碰白決的臉頰。指尖碰到的皮膚是暖的,光滑的,有彈性的。他慢慢地把手從臉頰滑到下颌,托着他的下巴,拇指輕輕擦過他嘴角那一道他不知道怎麽出現的、只有在這種幻覺裏才會出現的暖色弧度。

“白決。”他叫了他的名字。

白決的眼睫毛垂了一下,再擡起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有光在亮。“嗯。”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白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把封燼整個人抱住了。他的手臂環過封燼的肩膀,手掌落在他的後背上,力道不重,但正好能把封燼整個人收進一個不會壓到他又不會讓他覺得空蕩的範圍內。

封燼把頭低下來埋進他的頸窩裏,聞到了那股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像白決以前身上那種讓他覺得所有壞事都會過去的氣味。他把手從背後收回來,環住白決的腰,把自己完全貼進那個懷抱裏。

“白決,”他的聲音從白決的頸窩裏傳出來,悶悶的,“你不要走。”

白決的手在他的後背上慢慢地撫了兩下,“我不走。”

“你今天晚上留下來。”

“好。”

封燼把自己的臉從白決的頸窩裏擡起來,近到鼻尖幾乎貼着鼻尖。他看着白決的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看着他,裏面沒有躲閃,沒有猶豫,只有他看了十幾年的溫柔。

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種溫柔溺斃了,快要沉到底了,但那種沉不是下沉,是站在一個正在退潮的沙灘上,水從腳邊慢慢地退回去,露出底下濕潤的、堅實的沙地。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白決的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裏交彙,一個深一些,一個淺一些,像兩條流到一起的河。

“白決,你喜歡我,對不對?”封燼的聲音輕到像是怕驚散什麽。

“喜歡。”白決說,“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那你能不能親我一下?”

白決沒有回答。封燼感覺到他額頭上的溫度變了一下,像是什麽東西在那層皮膚下面湧了一下。然後白決的聲音從那個極近的距離裏傳過來,帶着一點他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的、那種像被什麽東西逗笑了的尾音:“封燼,你現在怎麽這麽會提要求?”

“因為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

白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近,近到封燼能感覺到他笑的時候臉頰的肌肉微微拉動了一下,帶動了兩個人額頭貼着的那個點,産生了一瞬間的、微小的震動。然後白決把額頭移開了,往後靠了半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再擡起來的時候,他湊近了封燼的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有。封燼閉着眼睛,感覺到那個接觸點在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的時間,然後分開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白決還站在那個距離裏,看着他,嘴角彎着。

“夠了嗎?”白決問。

“不夠。”封燼說。

白決又笑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一些,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像十七歲那年銀杏樹下的那個笑容。他沒有再親他,但他伸手揉了揉封燼的頭發,力道很輕,像在揉一只剛醒過來的貓,“剩下的以後再說。”

封燼看着他那雙彎起來的眼睛,聽着他那句“剩下的以後再說”,胸腔裏那個被抽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麽東西填了一下。那種填不是滿的,不是實的,是一種薄薄的、像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放了一張椅子一樣的存在感。它不占多少空間,但它在那裏,讓整個房間看起來不再那麽空了。

那天晚上,封燼躺在床上,白決躺在他旁邊,兩個人側躺着面對面,中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白決閉着眼睛,呼吸很均勻,睫毛在月光裏安靜地垂着。封燼看着他,沒有睡。他在數白決的呼吸,數到第七十七次的時候停下來,因為那個數他已經數過很多遍了,不需要再數就知道結果——白決的呼吸是不會停的,在他看到的這個版本裏,他會一直呼吸下去,一直存在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白決的睫毛。那根睫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像被霜裹過一樣。他沒有聽到白決發出任何聲音,但白決的嘴角在黑暗中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觸碰,即使睡着了,也還在對他做出回應。

封燼把自己的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臉頰旁邊,保持着那個對着白決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他在睡着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你都是我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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