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七夕

關燈
七夕

八月初,白決在封燼的世界裏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不僅是早晚固定的那些時間,他會忽然出現在任何地方。封燼在廚房洗碗的時候,白決會靠在門框上看着他,手裏端着那杯永遠都喝不完的溫水,偶爾說一句"你那個角落沒有洗乾淨"。封燼在浴室刮胡子的時候,白決會站在他身後,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透過鏡子看着他,說"你手抖了,小心劃到"。封燼在客廳沙發上午睡的時候,白決會坐在地板上靠着他的膝蓋,手裏翻着一本封燼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書,翻頁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他。

封燼分不清哪些是幻覺了,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開始習慣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存在,習慣在轉身的時候會看到一張臉,習慣在空房間裏能聽到腳步聲和呼吸聲。他開始跟白決聊天,聊今天吃什麽,聊窗外的天氣,聊那些白決不在的日子裏發生過的事情。白決會聽,會點頭,會在他講到某些地方的時候彎一下嘴角。

封燼覺得這種日子很好,比以前都好。以前他會擔心白決的身體,會數他吃了多少口飯、走了多少步路、咳嗽了幾聲。現在他不會了,因為現在他看到的白決永遠都是好的,永遠都是暖的,永遠都不會再變差。

方唐來過幾次,每次都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就走。他沒有再說什麽,因為他知道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有一次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看着封燼對着空沙發說話,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剛睡醒的小孩。方唐沒有敲門,他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轉身走了。第二天他讓人送了一箱速食面和一個新的電飯煲到封燼門口,沒有留任何字條。

八月十四號那天早上,封燼醒過來的時候,白決已經坐在床邊了。他穿着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他手裏拿着一小束白色的野花,不知道從哪裏摘來的,花瓣上還帶着露水。他把花放在封燼的枕頭旁邊,說了一句:"今天七夕,我們去過節吧。"

封燼坐起來,看着那束花。花瓣是白色的,很小,邊緣微微卷曲,像那些在路邊或者公園角落裏才會長的、沒有人會特意去買的花。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的觸感是濕的,涼的,真實的。

"你從哪裏摘的?"封燼問。

"樓下院子裏。"白決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讓八月早上的陽光湧進來。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因為逆光而變得透明的輪廓照出了一層暖金色的邊。"今天天氣很好,你不要一直待在屋裏。"

封燼看着他站在陽光裏的樣子。他穿着那件淺藍色的襯衫,是他以前最常穿的那件,領口的扣子沒有系,露出的鎖骨線條在白襯衫的映襯下柔和又分明。他側頭看着窗外,睫毛在眼下的那一片皮膚上投了扇形的影。封燼覺得喉嚨發緊,那種緊不是難過,是某種更複雜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灌滿了之後産生的酸脹感。

"好。"封燼說,"今天陪你過節。"

他換了衣服,跟着白決出了門。這是他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走出那扇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空氣裏有八月初特有的那種熱烘烘的風,混着草葉被曬過的味道和遠處不知哪家做飯的油煙味。

白決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步伐不快不慢,偶爾回頭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認他還在跟着。封燼跟在他後面,看着他後腦勺上被陽光照亮的發絲,看着他因為走路而微微晃動的肩膀,看着他那件淺藍色襯衫在風裏偶爾貼到後背露出裏面肩胛骨輪廓的形狀。

他們去了河邊。城市中心的那條河在夏天的時候兩岸會擺出很多小攤,賣吃食的、賣小玩意的、賣花的。河邊的人行道上游人很多,有情侶牽着手走,有家長帶着小孩在買棉花糖,有老人坐在長椅上看着河面發呆。

白決走在人群裏,和所有人一樣普通,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沒有人知道他不屬于這個世界。他走到一個賣棉花糖的小攤前面停下來,回頭看着封燼,指了指攤上那團粉色的雲朵狀糖絲。

封燼走過去買了一個。他付錢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沒有帶現金,攤主說可以用手機掃碼,他才想起來自己把手機放在了鞋櫃上,已經很久沒有帶在身上了。他站在攤子前面愣了一下,白決從旁邊伸過手來,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幣。封燼接過來看了他一眼,白決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封燼把錢給了攤主,接過那團粉色的棉花糖,轉身遞給白決。白決接過去咬了一口,糖絲在他嘴唇上粘了一點,他用舌尖舔掉了,然後一邊走一邊繼續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團棉花糖。

"甜嗎?"封燼問。

"甜。"白決含着一嘴糖絲含混地說,"你嘗一口。"

他把棉花糖舉到封燼面前。封燼低頭咬了一小口,糖絲在舌尖上化開,甜得有些發膩,像小時候在校門口買的那種廉價糖果的味道。他嚼了兩下咽下去,覺得那個甜味從喉嚨一直滑到了胃裏。白決看着他咽下去的樣子,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被身後的夕陽照成了暖橘色,像很久以前在銀杏大道上回頭時的那樣。

他們在河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太陽正在往西邊落,把河面染成了一條流動的金色帶子。對面的樓房被晚霞照得通紅,窗戶像一扇一扇被點燃的小格子,亮堂堂地排列着。白決坐在封燼旁邊,把吃完了棉花糖的木棍放在椅子旁邊的垃圾桶上,拍了拍手上的糖漬,然後靠着椅背,和封燼一起看着河面。

"封燼,"白決說,"你今天開心嗎?"

"開心。"

"真的嗎?"

封燼偏過頭看着他。夕陽的光落在白決臉上,把他瞳孔的顏色照成了暖棕色。他的嘴唇上還殘留着一小點棉花糖的粉色痕跡,像一個被不小心畫上去的小記號。封燼看着那個小記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地、沒有任何保留地覺得開心過了。

他的開心是薄薄的一層,像水面上的油膜,五顏六色但輕輕一碰就會散開。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坐在這裏,身邊有人陪着他,手裏握着那個人手指傳來的溫度,河道裏金光流動,晚風帶着水的涼意吹在臉上,他能感覺到自己是活着的。那種感覺不強烈,像一盞被調到最暗的燈,但它在亮,沒有熄滅。

"真的。"封燼說。

白決也偏過頭看着他。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夕陽在身後的河面上慢慢地往下沉。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封燼能看到白決瞳孔裏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青黑,顴骨的輪廓比從前分明。但那雙眼睛正在回望着他,帶着他每次都需要深呼吸才能承受的溫柔。

"封燼,我們認識多久了?"白決問。

封燼想了想,"你五歲那年給我的那顆糖,你今年……二十三了,十八年。"

"十八年。"白決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嘗它的重量,"十八年,你從一顆糖開始,就把自己搭在我身上了。"

"我沒有打算拿回來。"

白決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輕到像快要被河風吹散了。但封燼看到了,他把它收進了眼睛裏,放在那個已經被塞滿了太多關于白決的東西的角落。

"封燼。"白決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嗯。"

"你過來一點。"

封燼往前湊了一點。白決伸出手,把他的臉頰托住了,拇指輕輕擦過他顴骨下方那道比從前更深的凹陷。然後他湊近了,封燼感覺到他的嘴唇貼了上來。不是昨天那種輕輕碰一下的觸感,是一個完整的、有溫度的、停留了足夠被記住的吻。白決的嘴唇是暖的,柔軟的,帶着棉花糖殘留的那一點點甜味。他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後慢慢退開,看着封燼的眼睛,嘴角彎着。

"七夕快樂。"白決說。

封燼覺得自己胸腔裏的什麽東西正在發出一種他無法控制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在呼吸,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麽樣子。他只知道他的嘴唇上還殘留着那個觸感,那個溫度和那種讓整顆心都快要從胸腔裏跳出來的、說不清楚是甜還是疼的東西。

他伸過手,把白決退開一點的距離重新拉回來,額頭抵着他的額頭,閉着眼睛,"七夕快樂。"

河面上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從金色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暗紫。天邊的晚霞像一塊正在被抽走色彩的畫布,慢慢退成淡灰色,然後退成深藍色。路燈亮起來了,河兩岸的霓虹燈也亮了,把水面的顏色從暖色調切換成了冷色調。白決坐在封燼旁邊,任由他握着那枚銀指環轉動着。不遠處有人在放孔明燈,橘紅色的燈籠晃晃悠悠地升起來,在天幕上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了一顆微弱的、移動的星。

"封燼,你要記住今天。"白決說。

"我會記住的。"

"你今天是真的開心,對不對?"

"今天是我這三年裏最好的一天。"

白決沒有說話。他把頭輕輕靠在了封燼的肩膀上。封燼能感覺到他的發絲蹭到了自己的脖子,癢癢的,像風把一片羽毛吹過來又吹走了。他側過頭,下巴輕輕抵在白決的頭頂,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緩緩飄遠的小小光點。

他覺得自己在這個瞬間裏被填滿了。不是被什麽東西塞滿的,是被一種比任何實質都更重的存在填滿的。

那種存在讓他覺得自己可以繼續站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明天醒來身邊空無一人,他也還能記得這個晚上——記得河水的顏色,記得棉花糖的味道,記得那個完整地停留在嘴唇上的、帶着溫度的吻。

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白決從他肩膀上擡起了頭。他看着封燼,在霓虹燈斑駁的光影裏,他的表情是一種封燼無法用任何已知詞彙來命名的樣子。那表情像是滿足,又像是告別,像是已經到了某個地方之後停下來回頭看的意思。

"封燼,該回去了。"

封燼站起來。白決也站起來,兩個人并肩沿着河邊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磚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被畫在地上的人形符號。封燼走了一段路之後伸出手,白決的手指滑進他的掌心裏,十指交握,像過去的每一次一樣。

他們在路燈下面走,穿過七夕夜的熱鬧人群,穿過那些還在排隊的燒烤攤和賣花的攤位,穿過那些挽着手臂說着話的情侶和牽着氣球跑的小孩。封燼走在這些人群裏,握着白決的手,覺得這一刻就是全部。

他已經不需要更多的了。不需要明天,不需要以後,不需要那個被白決寫滿了"沒有你的未來"的假設。他只需要這一刻。而他正在擁有它。

回到家的時候,白決站在門口停了一下。他轉過身看着封燼,張開雙臂,封燼走進那個懷裏,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裏。

"白決。"

"嗯。"

"你今天晚上還走嗎?"

白決的手覆上他的後腦勺,慢慢地撫了兩下,"不走了。"

封燼在那個懷裏閉上了眼睛。他聽到白決的呼吸聲,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聽到窗外遠處七夕夜的歡呼聲和煙火聲。他想,如果能停在這裏就好了。不是永遠,就是多停一會兒也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枕頭旁邊放着一朵白色的野花,花瓣已經有些蔫了。他把那朵花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夾進了那本日記本的某一頁。

七夕過完了。但他還留着那朵花。那朵花也許是他摘的,也許是風從窗戶裏吹進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麽。他不打算深究。他只需要知道白決來過,他們過了七夕,他們牽着手走過了河岸,他們第一次完整地接了一個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