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陸參自以為掏心掏肺，能換來歐陽超的感同身受，但他一番肺腑之言後，對方卻并不接茬，長時間的沉默，直到蛋炒飯出鍋，微波爐裏的牛柳也熱好了，陸參端起盤子想出門，發現被人牆擋住了去路。

他擡頭，背光的歐陽超面目深邃，看不清內容，直覺告訴他，對方此時心情不佳，雖然他并不知道這人陰晴不定的性格到底在氣什麽，但本能的陸參決定避其鋒芒，先自保再說。

“哎呀，是我這個人嘴碎了，我知道你們有保密性質，放心放心，不該問的我絕對不瞎打聽，來先吃飯，剛出鍋的趁熱。”

歐陽超依舊不為所動，非但不讓，甚至還有意無意地欺身向前，迫不得已陸參只能後退一步。

他兩手端着盤子，熱氣順着瓷器表面漸漸穿透皮膚，燙得他一激靈，就在陸參快要受不了的時候，歐陽超突然接了過去，低聲說了句“謝謝”就像個無事人一樣吃夜宵去了。

經過那晚短暫的交鋒過後，陸參試圖和歐陽超拉近關系的計劃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事實再一次向他證明，也許并不是所有人都會如以往那般順應他的意志，看來無往不利的老狐貍這次怕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值完大夜班回來，冷泠翻出了冰箱裏陸參留給他的飯菜，他懶得送進微波爐，直接就着熱水下肚，遲到一半陸參晨跑回來，滿臉熱汗逮了個正着，把他給訓了一頓。

“冰箱裏拿出來的不能直接吃，又熬夜又不注意飲食，你不要仗着年輕，就這麽糟蹋身體，叔叔是過來人，可不能掉以輕心。”嘴上說得嚴重，實際上陸參也沒真的怎樣着，只是把自己提前煲好的牛肉粥盛了一碗給冷泠，讓他把菜泡熱了吃。

冷泠後半夜眯了幾分鐘，沒一會兒就讓人叫下來，說是喝多的那小子酒醒了，他和同事又輪班去審問，折騰到早晨下班，腦瓜子嗡嗡的，詢問過程難免動氣，現在嗓子又乾又疼，陸參的這一碗熱粥像是及時雨一般，來得正是時候，緩解了他身體上的疲憊，也順便将他乾涸的靈魂滋潤了一遍。

這一刻的冷泠頗為感動，也顧不上雙方各自狼狽，端着飯碗就和陸參來了一個愛的抱抱。

陸參有點意外，愣了一秒，但他感覺到了冷泠微微聳動的肩膀，和略顯急促的呼吸，想起懷裏這個人雖然是一方治安的維護者，但說到底也才20出頭，在他眼裏不過是半大孩子，身心俱疲的時候，需要有個人能借點倚靠喘口氣。

再說了他作為一名勉強合格的“長輩”，對小年輕加油鼓勵，幫助他們重拾信心，也是理所應當的。

但很顯然，有人并不這麽認為。

“大清早就這麽肉麻，看來我醒得不是時候啊。”歐陽超抱着胳膊，T恤長褲頭發利落，顯然是準備好出門上班的節奏。

陸參不知道這家夥在廚房門口蹲了多久，剛想回頭招呼人來吃早飯，冷泠先一步收起胳膊，急着仰頭，把剩下的熱粥一飲而盡，吞得太過匆忙，差點咽不下去，慌亂中帶着一點欲蓋彌彰。

陸參看不下去，顧不上自己運動過後應該沖涼的剛需，趕緊給冷泠拍背順氣“你慢點，今天不是應該休息嘛，反正又不趕時間，你急什麽呀？”

他話音剛落，廚房門口倚着的那位也故意學起他的語調模仿“是呀，你急什麽呢？”

冷泠讓歐陽超羞了個大紅臉，捏在手裏的碗險些陣亡，他“啪”地放在桌上，一邊用袖子呼嚕兩下嘴，一邊頭也不回地上樓去了。

陸參莫名其妙，“哎哎”兩聲發現冷泠跑得飛快，根本不搭理自己，再轉身用眼神詢問歐陽超，結果這個始作俑者也跟他賣關子，無視陸參腦袋上大大的問號，徑直走到他身邊，也不嫌棄冷泠剛用過，拿起他的碗開始吃早飯。

大清早的這一個小插曲，很快煙消雲散，雖然陸參依舊摸不着頭腦，不明白冷泠為什麽在歐陽超出現後反應那麽大，這倆平常不是好到穿一條褲子的嗎，怎麽也開始“相愛相殺”起來？

但他暫時沒工夫去管兩個孩子之間的小脾氣，眼下正有個大問題在等着他。

接完電話的半個小時後，陸參坐在車裏，任憑正午的太陽劈頭蓋臉地曬着，完全想不起來紫外線對皮膚的影響以及抗老的重要性，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鄭家文的話“度假村後邊的那塊地，沒能拿下，讓新洲截胡了。”

當初他們雖然是全力以赴，奔着甘泉湖度假村這個項目來的，但實際上，誰都不瞎，這裏好山好水到處都是，百米開外随處可見等待開發的好地皮，如果能順勢把周邊都囊括進來，一邊建度假村，一邊往外延伸，搞點親子酒店，文化館，哪怕再不濟，把湖填了蓋個高爾夫球場也是不錯的。

這個想法不光陸參有意，更是經過鄭家文的首肯的，他們當初的設想就是徐徐圖之，先把最難啃的吃下，再一步一步吞掉周圍的所有可能性。

陸參這裏的工程進行得如火如荼，本應該在上頭使力的鄭家文，這時候卻帶來了這樣的壞消息，讓他們規劃好的商業版圖被迫縮水，着實讓人洩氣。

但是現實如此，領導的一句話，非他們的力量可以撼動，所以只能接受。

當然陸參明白鄭家文沒說出口的後半句，接受是一回事，但她們能不能乾得下去，就要看個人本事了。

走着瞧吧。

自我安慰一番後，陸參吐掉了嘴裏的口香糖，自從他戒煙以來，就用嚼口香糖代替，有時候想事情太着迷，甜味都沒了也想不起來丢。

開車去湖邊民宿轉悠了一圈，原本各具特色，誰也不服誰的農家小院，已經煥然一新，臨街的門面全部改成仿美式的尖頂木紋設計，從遠處爬坡過來，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一派氣勢恢宏，欣欣向榮的景象。

陸參表示很滿意，對着施工經理囑咐“馬上高溫天來臨，可以實行夏季作息了。”

離開民宿區後，陸參順着小路繞到了甘泉湖的另一邊，這裏有連綿的山峰遮擋，包裹着中心地帶的幾塊濕地，又因為天然的溫泉水從這裏經過，所以保持着常年恒溫，氣候相當舒适。

開窗感受了幾分鐘噴薄的潮氣後，陸參感覺剛剛被太陽曬紅的皮膚得到了有效緩解，戴上墨鏡他調轉車頭，從另一側無名窄道上了大路，在初夏的午後，人跡罕至的鄉道上，身心放松的開了一把快車。

下午四點他結束了自己的任性小游戲，整理好被風吹亂的發型，從城際高速繞到甘泉鎮的入口，繼續開始扮演溫文爾雅，賢惠至極的陸叔叔。

陸參把車停到鎮中心的菜市場門口，這裏和對面的派出所一樣，都是從老街剛剛搬遷過來，內部正在半整改半營業中。

他到自己相熟的攤位，挑選了新鮮的韭黃，晚上炒了雞蛋，新到的普羅旺斯西紅柿看着不錯，用來做湯好了，另外他還特地問了老板有沒有荔浦芋頭，準備給陰晴不定的那位做個砂鍋，不知道這個馬屁會不會像之前那樣拍歪掉，老實說陸參有點抓不住歐陽超的脾氣。

想他在社會摸爬滾打，也算縱橫有術，至今為止還沒有遇見這樣難纏的對手，尤其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冒頭小子。

陸參的腦子裏從挑選食材，葷素搭配，神奇地轉了個彎，不自覺開始琢磨起歐陽超來，這一愣神的工夫就讓菜攤老板見縫插針多塞了幾個土豆進來，他趕忙提醒“夠了夠了，我每天買的量都有數的，多了不新鮮。”

老板看他經常光顧，斯文有禮以為他很好說話，有點強買強賣的意思，還在跟他拉扯，陸參依舊好脾氣地擡手拒絕，不打算逗留，付了錢轉身就要走，結果一回頭差點被迎面扔過來的燒餅砸中，好在他反應快，偏頭躲過一劫。

這時候菜攤老板也不再執着跟他拉鋸戰了，一群人都丢下攤子圍上去，到賣燒餅的爐子邊看熱鬧去了。

陸參低頭看了一眼甩在腳邊的塑料袋，裏頭套着油皮紙，半個燒餅躺在不遠處的井蓋上，看樣子是剛出爐的，焦黃綿軟，還冒着芝麻香氣。

按道理說他買完菜應該趕緊回家做飯，畢竟冷泠和周玄已經餓了一天，就算冰箱裏有剩菜，估計這倆人的懶惰程度，寧願熬到他回去，也不肯纡尊降貴自己解決。

但他剛要邁出去的腳步在聽到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後，硬生生收了回來，幾乎沒有一絲猶豫，轉頭朝着燒餅鋪跑了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