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撥開人群上前探頭，陸參在七嘴八舌的圍觀者口中知道了來龍去脈，被人拽住胸口衣服無法掙脫的，是小女孩的母親，兩人本來在排隊買燒餅，排在她們前面的阿姨，左挑右選用自己摸完現金的手，一個一個捏着新鮮出爐的燒餅，詢問老板裏頭都是什麽餡的，耽誤了時間不說，她摸完的這些正好輪到後面的母女二人購買，于是媽媽上前，小心提醒了一句“後面還有人要買，別用手抓，不衛生。”

結果正是因為這樣不輕不重的兩句話，像是瞬間把阿姨給點燃一般，她瞪着銅鈴大眼，仗着自己粗犷結實的身軀，幾乎是壓倒性地将母女二人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起先女孩的媽媽還在辯解，說自己只是出于好心提醒，并沒有指責的意思，但她越是這般退讓，恭敬，越讓阿姨覺得眼前的女人軟弱可欺，便理所當然地得寸進尺，言語粗鄙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

女孩的媽媽似乎也動了真氣，開始和阿姨對罵，兩人互不相讓，有來有往，局勢一度反轉，尤其是女孩媽媽回敬的這句“不知道你家裏的孩子怎麽能受得了你這樣的母親，真應該讓她們來看看你現在的嘴臉。”

此話一出，無異于是紮了阿姨的心窩，終于惱羞成怒開始了物理攻擊。

如果說只是打嘴仗，或許兩人勢均力敵，難分上下，但要是論武力，相信有眼睛的都能猜到結果，誰勝誰負幾乎毫無懸念。

不出所料阿姨一出手，女孩媽媽就像個待宰羔羊，立刻就範，只見她被阿姨死死拽住衣領，身不由己，随着對方手勁加大，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被人拖行數米。

尋常的吵架拌嘴，打架鬥毆，陸參或許并不會在意，最多無聊的時候聽一嘴八卦打發時間，但今天不同，他的眼神完全被撲在媽媽身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吸引。

那是一個梳着雙馬尾的圓臉小姑娘，大約八九歲的年紀，個頭不高，皮膚白白的，本應該充滿靈氣的大眼睛，此刻正因為驚恐無措，以及淚水的暈染顯得有些變形。

她大聲地喊着“媽媽”一邊努力拍打鉗制住母親的雙手，一邊向四周圍觀群衆，投來求助的目光，但奈何，無一人願意多管閑事。

眼看着女孩母親的膝蓋一路摩擦，滲出血跡，陸參忍無可忍，他拎着自己買好的晚餐食材，走上前去，先是禮貌地對着阿姨拜托“大娘，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先把手松開好不好？大姐的腿流血了。”

現在正是夏季，菜場的地面上随處可見魚鱗，菜葉，碎紙殼子，接觸皮膚傷口，很可能會感染細菌，他完全是出于及時止損的目的來勸一勸。

沒想到阿姨已經殺紅眼，環顧四周，無人敢管的局面突然跳出個程咬金，她不禁上下打量起這個充大頭的年輕人，穿得人模狗樣斯斯文文的，莫不是想“英雄救美”？

“和你有什麽關系？難道是你相好的？”這句話問得相當無禮，阿姨輕佻玩味的态度引得周圍人竊竊私語，哄笑四起。

陸參并不氣惱，他始終覺得自己和阿姨有代溝，所以溝通不暢是無法避免的，只是他既然選擇管了，那就肯定會管到底。

“阿姨，我不認識她，我也不認識你，我只是剛好在附近買菜，剛才你們争執的前因後果我也都聽說了，本身你用手摸食物就是不衛生的，這位大姐作為同樣要購買的消費者，她提醒你一句，完全沒問題，所以說到底，是你不占理。”

此話一出，不但阿姨擰起眉頭，怒目相向，連圍觀的衆人也跟着倒抽一口涼氣。

其實也不能怪這些攤販路人冷漠，主要是今天這位始作俑者，确實是個惹不起的人物。

阿姨名叫邢紅霜，主業在菜場後門負責殺魚，副業就比較雜了，廢品回收，果園打蟲，看管園林，她的門路樣樣精通，實在全能。

平時為人也相當跋扈，仗着自己身強力壯，高人一頭，行為放肆，言語無忌，關鍵是她一人難纏倒還好說，像這樣的實力派她家裏可是有5位之多，總之，在菜市場周圍一帶，乃至甘泉鎮中心方圓百米內，邢紅霜的大名已經成了一個讓人聞風喪膽，避之不及的存在。

顯然陸參初來乍到，是不了解的，但即便他有心理準備，也不會置之不理。

畢竟，小姑娘那一聲聲的哭喊，将他恍惚勾回到了另一個時空，很多年前的某個午後，陸瑤也是這樣撕心裂肺地喊着“媽媽”撲倒在他懷裏。

當時的他無力改變，但現在，他不是小孩子了。

“阿姨你先松手，有什麽事兒我們到一邊慢慢說，實在不行也可以讓警察來處理，派出所就在對面，過個馬路就到。”

陸參提出合理建議，聽到阿姨耳朵裏就成了變相威脅“你算個什麽東西？人五人六的，還教訓起我來了？我看你是腦袋昏頭想作死！”說着，這位秦阿姨，力拔山兮氣蓋世，松開勒住女孩媽媽的手，直接當兇一拳砸在了陸參身上。

陸參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逼得後退兩步，阿姨的力氣太大，他隐約感覺胸骨有開裂的風險，但這時候他不能往後縮，對方越是蠻不講理，越不能把這母女倆扔下來獨自面對。

有了這一拳做打底，陸參心裏有了數，後悔自己剛才太輕敵，明顯阿姨是從事重體力勞動的行家，即便自己是個青壯年男性，估計都不一定能與之抗衡，畢竟對方是年長女性，再怎麽樣他也不能真的下死手。

他在這裏權衡的工夫，阿姨等不及，邊上竊竊私語的窸窣聲她聽得清清楚楚，說她“菜市場一霸，今天碰到硬骨頭”“好日子到頭”等等，氣得她頭腦發熱，不管不顧，原本打算在自己占了上風的時候再罵兩句就撤的，現在騎虎難下，只能硬着頭皮上前，兩雙鐵拳下冰雹一樣直接給陸參補了個天女散花。

要說第一下挨揍是沒準備，現在陸參可是防着她呢，怎麽可能還讓她得逞，還手是不行的，但沒說他不能躲啊，阿姨三兩下撲空，急得嘴上又開始罵罵咧咧，發現陸參像個泥鳅一樣滑不留手，乾脆放棄，轉而朝旁邊的軟柿子進攻。

陸參沒想到阿姨如此執着，千鈞一發之際小姑娘沖了上來，撲到了她媽媽胸前，被阿姨的鐵砂掌照着後背，結結實實杵了一通。

陸參想都沒想，擡手就給了這個殺紅眼的老家夥兩拳，他雖然收着力，但因為動作太快，在旁邊人看來，只覺得一陣風刮過，戰無不勝的邢紅霜就倒了地。

這下可炸開了鍋，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立刻七嘴八舌，報警的報警，喊人的喊人，之前陸參經常光顧的菜攤老板焦急地上來拉他，一個勁地嚷嚷“她有心髒病啊，你怎麽敢動手的，你呀你呀，你完蛋了，這她家裏人知道了，不把你一層皮才怪。”

說着大哥還好心地跟陸參說“你要不跑吧？她那兒子，她那老公，可都不好惹。”

陸參聞言笑了一下，大哥都看呆了，心想這種要命關頭，你還能笑得出來？

怕不是吓傻了？

倒不是陸參不想跑，但他環顧四周，攝像頭明晃晃地拍着，他往哪兒跑啊？

再說了，阿姨先挑起的矛盾，先動的手，他和女孩媽媽都實實在在挨了打，最後實在看不下去才選擇還手，說起來也算正當防衛吧？

家裏人就算再不講理，還能颠倒黑白嗎？

10分鐘後，陸參才明白，菜攤大哥話裏的含金量。

阿姨的兒子率先到場，身後跟着一個女人牽着個小男孩，陸參看對方是年紀輕輕，穿着也比較時髦，心想自己先跟人道個歉好好解釋下，應該能通情達理吧？

哪知他還沒張嘴，對方上來就是一句優美中國話，指着陸參的鼻子威脅“小子，打了人還想跑？我告訴你，今天不讓你跪着給我媽磕頭，老子跟你姓。”

緊接着從菜市場另一個入口沖進來一個中年人，直奔戰場而來，嘴上呼喊着“打人啦打人啦”原本躺在地上的阿姨，一聽見聲音，立刻像是被人解了xue，跟着一唱一和起來“我有心髒病啊，我高血壓犯了，喘不上氣啊，我要上醫院。”

至此，陸參算是徹底明白了菜攤大哥的良苦用心，這一家子，包括屁點大的小男孩在內，包圍住陸參以及他身後的母女倆，延續着阿姨的遣詞造句，将他們的祖宗十八代都親切問候了一遍。

陸參選擇沉默，因為怕自己萬一和對方一家起了争執，最後還要連累別人，只能憋着，任他們輪番辱罵。

好在沒過幾分鐘，派出所到了，陸參和母女倆跟着執勤民警回到所裏了解情況，阿姨則被一家子拉了出去，據說是送醫院搶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