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農歷新年，陸參休假在家，倩倩早上出門和同學逛街去了，他一個人無所事事，給舅舅打電話拜年後，接連收到鄭家俊，子恒，和一些生意夥伴的祝福，他一一回應，雖然事兒小但也耗費時間，等放下手機，已經過了吃中飯的點。

小區裏一片寂靜，自從禁燃規定出來後，逢年過節的熱鬧氣氛已經越來越淡，要不是零星幾下摔炮聲，還真的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電話響起，是倩倩來請示的，她的同學每人領了不少紅包，恨不得滿世界炫耀自己“經濟獨立”了，這幾天輪流請客，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陸參對小孩子之間的友誼很能共情，雖然他從小就沒什麽交友的天賦，但他希望倩倩可以擁有，電話那頭估計都在屏氣凝神，等着他發話，直到“去吧”兩個字落地，猛地爆發出一陣嬉鬧，隔着網線，陸參都能感受到這群孩子過山車一般的情緒起伏。

他挂了電話，給倩倩轉了1000塊錢，讓她別省着，該花就花，交朋友的第一步應該是平等，而不能總惦記讓別人付出。

小丫頭安排妥當後，陸參想起了另一個心頭寶，歐陽超今天值班他是知道的，單位食堂餓不着他們，也是知道的，但，陸參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起身來到廚房，親手做了三個菜，裝盒送到了刑警隊。

門衛處等待通報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環顧一周，反應過來自己的沖動，歐陽超是成年人了，他在上班，風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室內待着，自己這種行為和護崽的母雞有什麽區別？

正當他想悄悄離開傳達室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小夥子眉眼帶笑地沖他招手。

這是陸參第一次來市局刑偵隊，當然別的辦公單位他也沒機會常去，盡管內心好奇，但他嚴守紀律，不看不問也不瞎打聽。

拎着飯盒來到辦公室，歐陽超在門口立正迎接，再自然不過地接下陸參手裏的飯菜，招呼一聲“小童，咱們今晚不用吃食堂了。”

叫小童的男孩子一蹦三跳，搶在歐陽超之前把文件挪開，騰出個空地，恭而敬之地享用大餐。

陸參趁着兩人挑肥揀瘦的時候，偷偷打量起歐陽超的工作環境，普通的辦公室，普通的辦公桌，飲水機，打印機擺在角落，靠邊的位置獨立出來兩個隔間，看牌子應該是領導的位置。

大致看來和他們每個部門的格局差不多，如果撇開牆上碩大的紅字标語的話。

陸參見歐陽超吃得太快，怕他噎着，從背包裏拿出保溫壺，倒好遞了過去，當然少不了小童的一份。

吃得正歡的兩人看到酒釀元宵的瞬間，瞪大雙眼，異口同聲地稱贊“還有這個？”

只不過小童是出乎意料晚餐的豐盛，歐陽超則是驚訝于陸參的心有靈犀，他中飯時候就去食堂打聽過，問今天加餐會不會有元宵。

陸參背過手，一派平靜，深藏功與名。

兩個壯年小夥，風卷殘雲，迅速解決溫飽後，一個去洗餐具，一個滿臉崇拜地陪陸參聊天。

“早就聽歐陽說過，他家裏有個神仙大廚，沒想到手藝真的這麽棒，這小子居然不是吹牛？”

陸參雖然對這話深表認同，但陌生人面前，還是要謙虛一下“沒有，瞎做而已，愛好，還談不上廚藝。”

小童見陸參一直站着，怕他拘束，主動把自己的椅子拉過來給他坐，陸參推讓不過只好接受，剛要坐下，小童立馬大叫“等等”，大手一伸抽走了椅背上卡着的紙張。

陸參看他如此重視，想也知道，肯定是重要文件，趕緊低頭仔細檢查，怕有漏網之魚讓自己報廢了。

小童把文件夾好放到一邊，确認沒有遺漏後才敢松口氣“還好沒弄丢，不然一會兒隊長回來，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這些線索都是歐陽超沒日沒夜搜集來的，能不能把黑老大一網打盡，可全靠這些資料了。”

陸參對他們辦案流程不感興趣，且牢牢謹記，作為家屬的三大紀律，哪怕人在屋檐下，也絕不多問。

小童或許是被陸參這頓飯收服得徹底，又或許是為了在家人面前展現歐陽超的精明能乾，居然把帶着封皮的資料，獻寶一樣向陸參展示，大有要和他分析案情的架勢。

陸參目不斜視，聽也不是，走也不是，騎虎難下，好在救星來得及時，歐陽超拿着帶水的餐具往陸參的保溫袋塞，對他使眼色“回家等我吧，路上開車小心。”

陸參雖然正有此意，但還是覺得歐陽超前後變臉的态度，甚是可疑。

小童開場白還沒說完就被掐斷，十分不滿，但随即被歐陽超狠狠瞪了一眼，只好忍下。

陸參跟在小童後面，怎麽來的怎麽回去，到了傳達室，領路人還不忘替歐陽超解釋“我們隊長帶人出去辦事了，估計這會兒該回了，歐陽是怕領導回來說話，你別往心裏去啊。”

陸參笑一笑，他當然不會小心眼到，和為人民服務的警察叔叔斤斤計較，但車子開到高架的時候，他還是莫名覺得心跳得有些快，思緒好像被線頭堵住，他不敢用力拉扯，害怕一不小心轟然倒塌，露出背後無法承認的真相。

倩倩的聚會即将結束，陸參順路去接她回家，耳邊多了個叽叽喳喳分享的聲音，他才感覺忐忑的心髒慢慢歸于平穩。

到家後小丫頭太過興奮，白天的喧鬧久久不散，讓她沒辦法安心去睡覺，陸參只好打開游戲機，拼着老胳膊老腿不要，陪孩子殺了幾回怪獸，體力消耗殆盡後，仁慈的姑娘才肯放他一馬。

客廳的電視裏傳來倒數聲，陸參手裏捏着一根沒點燃的煙發呆，他這處房子很老了，是當初仁合成立接下的最早一批工程，當時公司還有幾位合夥人，因為資金問題最後退出了項目，鄭家文剛剛在地産界冒頭，越是沒人看好，他越要掙出面子，多方撤資，項目差點進行不下去的關頭，也不知道他走的什麽關系，最後居然拉到了政府的投資，才把大樓順利蓋完。

開盤前一個月，鄭家文帶他來驗收，臨走前把這套的鑰匙留在了車裏，事後問起只得到大老板潇灑的一句“送你了，就當生日禮物吧。”

那時候的陸參只不過是20出頭的冒頭小夥一個，大學還沒畢業，在工地上實習，曬得像塊黑炭，他承認自己辛苦工作理應收到合理報酬，但他萬萬不敢奢望會是如此巨大。

房子一直毛坯在那裏，直到他畢業後進了鄭家文的公司，一個項目一筆訂單地跟進，兩年後攢夠了裝修的錢。

說到裝修，不得不提和他同時進公司的那位，設計院畢業，老板高薪挖角，現任項目部負責一把手，從圖紙到施工全權提陸參把關的人。

在那個監控設備還處于模拟向數字過渡的年代，早早為他打算，家中各處隐蔽角落，都安裝了攝像頭，雖然陸參因為常年四處奔波，在家機會太少，疏于管理，已經長久沒更新過，但他記得那人選的都是高端品牌，這東西是會自動覆蓋的。

陸參随手将煙放下，轉而進了書房上鎖。

他走到靠牆那排書架位置，拿起頂端最中間的那本，封面寫着“周公解夢”，乍一看沒有什麽特別，但他把殼子剝掉後，裏面居然是隐藏式攝像頭。

為了順利取下內存卡，陸參特地百度了一番，按照步驟拿出讀取，文件檔裏開始按時間順序生成視頻。

幾乎第一眼就鎖定了一個月前的記錄，因為成百上千的空鏡頭裏，只有那個月的內容出現了清晰的人臉，是的，他親吻過無數遍，怎麽也愛不夠的那張臉。

視頻傳送成功後，他關機出門，同一時間，大門解鎖的提示音響起，是歐陽超回來了。

陸參把手機揣在兜裏，走上前替他放下雙肩包，順便捏了捏日漸消瘦的臉頰，詢問道“忙到這麽晚，餓不餓？倩倩帶了好吃的回來，我給你熱一熱。”

歐陽超洗澡換衣服，帶着一身沐浴露的清新坐在陽臺上等夜宵，他以為小丫頭買的無非就是披薩炸雞之類，沒想到陸參端來的除了香煎牛排外，竟然還有兩道配菜，他一眼看出，這哪裏是什麽打包的剩菜，根本就是陸參精心準備的。

陸參剛把餐盤放在玻璃茶幾上，歐陽超就迫不及待把人圈住，嘴巴像有雷達能自動找到頸窩，同款香味鑽進了鼻腔，他像個瘾君子一樣，聞了又聞，陸參讓他的短頭發紮得不自在，一個勁地躲“好啦，你屬狗的呀，快吃飯吧，人又不會跑。”

歐陽超是真餓了，只能遺憾半途而廢，換作平時，這點甜頭，完全不夠開胃的。

陸參坐到另一邊，安靜地盯着玻璃窗發呆，客廳的電視機裏春晚已經接近尾聲，大合唱的音樂響起，遠處的天空開始集中煙火爆發，陸參仔細辨認了一會兒，好像是甘泉湖的方向。

他喃喃自語道“時間過得真快啊，好像昨天才剛認識你一樣。”

歐陽超順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沒好氣地冷哼“确定要回到剛認識的時候？”

陸參心領神會，發覺自己失言，是呀，不應該回到那時候，畢竟兩人相遇的動機并不單純，那現在呢？他在心裏反問，此時此刻，彼此的真心又有幾分？

無法回答，他只能選擇低頭沉默，最後再看一眼天邊絢爛的煙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