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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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天黑得徹底,陸參拉着行李箱,和等待法拍的房子徹底告別,雖然他名下的房産不止這一處,但它是自己的起點,意義不同,而且這裏,也有別處沒有的回憶。
不管是和倩倩的,還是其他人。
陸參低頭看見這個名牌行李箱,想起大學畢業集體旅行的時候,鄭家俊帶自己去逛商場,多方比對,花重金購入這款,對于當時還處在老實本分階段的陸參來說,心靈震撼着實不小,但後來聽說鄭家文會全額報銷,他也就放心收下了。
來的時候,一個箱子,沒想到離開的時候,也是它,兜兜轉轉,經營算計,到頭來,什麽也帶不走。
陸參嘆了口氣,算是完成了對自己這段人生的緬懷,轉身按電梯,被突如其來的一雙手攔住,他下意識要還擊,嗅覺卻先一步聞到了熟悉的沐浴露氣味。
“你來乾什麽?”陸參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像是買菜遇到鄰居,純寒暄而已。
歐陽超握住他的手不放,略帶哽咽,他得知陸參保釋的消息後,每晚都會來這兒蹲守,固執又僥幸地期待着能再見他一面,老天爺這次沒跟他鬧脾氣,總算讓他如願以償。
可他見到陸對該說什麽?又能說什麽?
歐陽超一時語塞,胸腔裏翻湧的千言萬語,争先恐後卻又毫無頭緒。
聲控燈等不到指令,自動熄滅,就如同陸參此刻的心情,他淡淡揮手,掙脫開束縛,按下了電梯。
這時候鄰居大多在睡夢中,所以數字跳得相當快,開門聲幾乎是一瞬間響起,歐陽超被眼前場景刺激,腦海中不斷重複着陸參決絕的背影,他焦急地喊道“你別走。”
陸參頭也不回地按下一層,金屬門緩緩合上。
下墜的兩分鐘裏,陸參拎着行李箱的手捏得很緊,仿佛不這樣,就不能牢牢控制住自己跳躍的心,他反複對着自己強調“你們結束了,走吧,分開才是最好的結局。”
他以為自己心理建設已經相當穩固,哪知門一打開,率先看到了歐陽超漲紅的臉頰,正在無限放大,他好不容易按下去的心跳,又發了瘋地蹦跶起來。
“你讓開。”陸參不甘示弱,只能先發制人推開。
歐陽超還在喘氣,天知道他一路從十樓和電梯賽跑,心率就像坐火箭一樣飛速騰空,差點就要當場交代,即便明知不可能,但他執意要試,如果今天他不能當面和陸參把話說清楚,恐怕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所以歐陽超寧死不放手,陸參見他犟種病又犯了,怕被巡邏的保安看見,拉拉扯扯引起懷疑,只能耐着性子把人拉到樓梯拐角,站在安全門後,才敢出聲“大半夜的你發什麽瘋,我只是回來拿走屬于我的私人物品,一沒有破壞原本布局,二也沒有值錢的東西,不相信你可以搜。”說着就要拉開行李箱以證清白,但被歐陽超攔了下來,他紅着眼開口“你不要這樣對我,他是他,你是你,他犯法坐牢天經地義,我是警察,抓壞人是我的職責,不要怪我好不好?”
陸參冷哼一聲,他并不想反駁,因為知道最後結果不過是對牛彈琴,但他忍不了有人對鄭家文評頭論足,哪怕當事人缺席“是,歐陽警官,你做得沒錯,我們是壞人,是集體的渣滓,社會的敗類,死有餘辜,道德和法律對我的懲罰我心甘情願,我不後悔,但是請你搞搞清楚,你可以抓他,你可以讓他認罪,可你并不了解他,你也沒資格随意評價。”
最後幾個字,陸參已經咬牙切齒,他這樣維護一個作惡多端的不法分子,讓歐陽超感到陌生,他認識的陸參雖然習慣鑽空子,有自己的小算計,但都建立在無傷大雅的明面上,甚至他曾經天真地幻想過,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實陸參是不知情的,他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可這一刻,陸參的回答,讓他無比清醒,鄭家文如果是劊子手,陸參就是他的那把刀,知行合一,指哪打哪兒,并不存在被迫與冤情,都是自願的。
歐陽超失望,但更多的是妒忌,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哪一方情緒占據上風,總之他現在很生氣“我不了解他?呵呵,從我13歲在歐陽明的電腦裏看到他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次行動,每一樁交易,我都替他整理好存在了文件夾裏,可以說,我考金陵公安大學,就是為了他,每一堂課,每一次實操,只要一想到,将來有一天,能親手抓住鄭家文,我就無比興奮。”
陸參萬萬沒想到,鄭家文在歐陽超心裏的位置居然這麽“極端”,極端的重要,極端的憎恨。
他不禁納悶,歐陽超的生活和鄭家文完全沒有一點交集,年齡更是差了一輩多,他哪來的那麽多怨氣?
歐陽超并沒有打算向陸參解釋自己和鄭家文的前世今生,他剛才跑題了,那個人已經被繩之以法,馬上就要迎來最公正的裁決,在他這裏已經翻篇,為什麽還要浪費時間去讨論呢?
“你不願意留下,那至少告訴我去處吧?還是說你也沒想好去哪裏安頓?那正好,我爺爺奶奶在五塘那兒留了個老房子給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搬去住,家電都是齊全的,我明天就去打掃乾淨,你帶着倩倩一起過去好不好?”
陸參不想破壞嚴肅氣氛,可他真的沒辦法忍住不笑“不是吧?你在想什麽啊?覺得我可憐?施舍我?不用這樣,我和你一開始就是奔着好玩來的,兩個人天天睡一張床,擦槍走火很正常,不要搞得情深似海,難舍難分的,又不是在演電視劇。”
歐陽超以往最喜歡看陸參的笑臉,但現在才發現他只是扯動嘴角,眼睛裏根本沒有波動,話語裏滿是嘲諷,對他們過往的感情,對他整個人,全方位的否定,這讓他感覺到了被輕視和冒犯,屈辱感油然而生,他忍着顫抖反問“你真的是這麽想的?那我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
陸參被他問得一愣,頗為認真地想了一下,歪着腦袋鄭重其事“我供你吃喝,給你當司機,還要順便照顧你的親朋好友,出錢出人又出力,按我以往的經驗來看,說一句包養,不過分吧?”
歐陽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為了陸參主動打申請避嫌,因為怕自己關心則亂,違反紀律,結果這人居然堂而皇之地送他兩個字“包養”?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歐陽超此刻深有體會,他笑着點頭,越來越大聲,把樓上的聲控燈都點亮,陸參嫌他擾民,決定快刀斬亂麻“歐陽警官破了這麽大案子,想必很快嘉獎就要公示了,我這裏提前祝賀,前程似錦,官運亨通,大吉大利,後會無期。”
違心地說完漂亮話,陸參提起行李,走出了單元門,留下一個冷酷果斷的潇灑背影。
歐陽超呆愣在陰影裏,一眨不眨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終于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
出了小區的陸參,伸手攔車,三月末的冷風吹上臉頰,和他熱氣上湧的情緒打了個照面,瞬間紅了整片。
對司機師傅報了地址後,他一言不發陷入沉默,剛剛那場并不愉快的會面,暫時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體面險些維持不住,好在他逃得迅速,不至于留下遺憾。
子恒很快來開門,他提前知道陸參今晚會來,激動不已,下午提早請假,回來把本就乾淨的小單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可即便如此,在陸參本人真的莅臨之際,子恒的心裏還是沒有來得打鼓,他總覺得自己的家太擁擠,讓陸參屈尊,委屈了。
陸參擡眼轉了一圈,房間是長條形,目測使用面積不超過30,是再合适不過的單身漢居所,一眼望到頭的格局,也不存在什麽複雜的裝修陳設,牆上釘着電視,鋪上地毯,擺好茶幾,吃飯休閑兩不誤。
“挺溫馨的你這兒。”陸參發自真心的感嘆。
子恒瞬間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他想趁機說兩句好聽話,讓陸參能常住,但又怕自己笨嘴拙舌,反而讓人誤會,弄巧成拙,最後只能嘿嘿笑着,打馬虎眼。
倩倩已經睡下,唯一的床鋪暫時歸她所有,所以陸參晚上只能和子恒一起打地鋪。
他放好行李,吃了一碗泡面,簡單洗漱後,便和衣躺在了爬行墊上,子恒過意不去,主動往牆裏面靠,争取讓出更多空間,但陸參阻止了他,小聲道“那邊是牆,再往裏挪,小心晚上撞到頭。”
子恒聽話地向外移動,一點一點拉近和陸參的距離,幾乎到了對方一轉身,就能鼻子打架的程度,不過陸參睡相很好,保持着側卧姿勢,直到天亮。
在子恒的小公寓湊合了一周時間,陸參終于等來了法院不予起訴的判決書,雖然他不清楚其中是否因為劉律師的斡旋,或極大可能是鄭家文一力扛下所以,但不管怎麽樣,他的人身自由解除了限制。
陸參在兩天內替倩倩辦好了轉學,他很自責,讓孩子跟着自己四處漂泊,居無定所,但小丫頭卻不這麽認為,揚言如果陸勇敢丢下她一個人跑路,天涯海角都要追殺他。
陸參的手被倩倩緊緊攥着,站在高鐵檢票口,和子恒告別,小夥子眼睛通紅,鼻音厚重,感覺風一吹就能落下淚來“陸叔叔你到了要給我報平安啊,搬家了一定要把新地址告訴我,放假了我就去看你,千萬記得啊!”
倩倩回頭,用力揮手,感激完子恒的收留之情後,立馬追上去,像只猴子一樣挂在陸參胳膊上,亦步亦趨,生怕掉隊。
就這樣,陸參拎着一個舊皮箱,帶着毫無血緣的女兒,了無牽挂地踏上了去往姑蘇的列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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