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陸參想到自己當年，琢磨出這四個字時的震撼程度，忍不住發笑，樂姨這才發現，自己苦口婆心說了半天，臭小子居然又神游了。

她氣地拍了陸參一巴掌，不過因為樂姨很少動手，力道太小，幾乎和撫摸一個效果，陸參嬉皮笑臉把腦袋伸過去，求她“使勁打”。

樂姨對他的臉皮厚度無語，揮揮手叫他“快滾”。

回家的車上，倩倩因為長時間精神高度亢奮，松懈下來後便打起了瞌睡，音響裏放着深受青少年喜愛的流行樂，陸參的手忍不住跟着打起節奏。

“樂姨說得沒錯，愛是常覺虧欠，哪怕她當時已經提供了能力範圍最好的物質給我，可她依然覺得不夠。”

“倩倩現在跟着我，勉強算個溫飽，衣服去大市場批發，輔導班還是老師特別關照加塞進去的。”

“她以後長大了回想起這段日子，真的會認為知足常樂嗎？”

陸參帶着對自己的靈魂拷問，和女兒回到了小小的出租屋，這裏已經遠離市區，屬于地級市的鄉鎮範圍，周邊沒有商場，沒有超市，本地居民家家戶戶都是私人小作坊，他們租住的這套小二樓，原本就是房東一家用來囤貨的，樓梯陡峭，格局逼仄，一年四季采光為零，但即便這樣房屋條件，如果不是樂姨幫忙，以陸參剛來時候的財務狀況，也是夠不着的。

這一夜陸參又鬧起了失眠，早晨差點睡過頭，他只能一邊拉扯女兒起床，一邊塞了10塊錢給她路上買早點。

從端午那天開始，陸參一改往日懶散的工作風格，争分奪秒，全身心撲在跑車事業上，他想的是盡量多攢些錢，房租到期後換個條件好些的地段，然後給倩倩報個興趣班，全班孩子周末都有課外學習的機會，倩倩雖然嘴上說不需要，但她總是當個局外人也會落寞吧。

一個月過去，陸參刨掉油錢飯錢，房租水電，等等支出後的餘額，明顯和他預計的出入有點大，他還沒來得及沮喪，另一個打擊毫無預兆地找上了門。

姑蘇市中學生夏令營第一屆招生的單子，是陸參在給倩倩打掃房間時發現的，但兩周過去了，一直沒聽孩子提起這茬，這天下午，陸參接到老師的電話，問他知不知道陸雯倩同學自願放棄夏令營的決定，陸參納悶，說自己并不知情，接着班主任就苦口婆心給他科普起來。

這次的夏令營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理解的，帶孩子走進自然，體驗生活那種，而是有針對性地，設立了繪畫，樂器，口語，編程等項目，且非全員性質，報名門檻相當高，必須是在某一方面有天賦，突出表現得到任課老師強烈推薦的，才有資格進入初試。

而陸雯倩同學，正是因為數學老師的舉薦，得到了海選機會，小丫頭不負衆望，一路殺進決賽，拿到了入營資格，可是當她得知兩個月的特訓費用，一個人要8000元時，竟然自動放棄，無論老師怎麽做思想工作，都始終不願參加。

陸參聽到這裏，心都揪了起來，他萬萬沒想到每天在自己面前，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小丫頭，背後掙紮猶豫最終放棄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這些都沒有透露給他半點，只是為了不給爸爸添麻煩。

挂了電話，陸參考在路邊想了很久，然後他從工具包裏掏出名片打了過去。

“丁女士你好，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們在招商城停車場，有過一面之緣。”陸參開口前有點忐忑，好像回到了剛畢業四處面試工作那年，萬一對方回答不記得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接話。

好在電話那頭的丁岚并沒有陸參想得健忘，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接着她語氣篤定地說“當然記得，我就說，你一定會來找我。”

就這樣，陸參在最捉襟見肘的時候，用一通電話得到了一筆救命錢，當對方得知他想預支工資時，連原因都沒問，直接讓他把卡號發過去，莫名被人信任的舉動讓陸參動容。

于是在接下來的工作中，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最後檢查完所有工具歸位才走，他腦子靈活，記性好，從廠裏運貨到招商場的路線，跑一遍就忘不了，節省時間，零事故保持，并且因為他的長袖善舞，和幾家廠子的對接人員稱兄道弟，再也沒有出現卡單的情況。

三個月後，丁岚在下班前找到陸參，把車隊經理的位置鄭重交給他，以後四家服裝城，近萬間檔口的供貨渠道都牢牢掌握在了他的手上。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對丁岚的脾氣性格也算了解，陸參知道她是直性子，最煩人墨跡，沒有推辭，只說了一句“丁總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

中秋節過後，陸參帶着倩倩搬了家，車隊的都是重卡，大巴，運他這點家當，小材大用了，于是他租了一輛中面，一趟就把東西送完了。

“爸爸，咱們真的可以住這麽好的房子嗎？你會不會太辛苦了？”倩倩終于不用擠在樓梯過道上寫作業，她現在不僅擁有獨立的卧室，書房，甚至陸參還給她單僻了一塊做衣帽間，專門用來擺放她的漂亮衣服。

可是倩倩高興歸高興，她也明白，陸參今非昔比，當初離開金陵幾乎身無分文，雖然有姨婆在幫襯，但以陸參的性格是不可能心安理得被救濟的，所以現在她們又能住上寬敞明亮的電梯房，一定是他起早貪黑的結果。

倩倩想要好的生活條件沒錯，但她也想要爸爸能舒心幸福地活着，如果富裕的環境需要透支健康來換取，那她寧願一輩子待在小二樓。

陸參知道倩倩懂事，也早熟，她的心理變化完全在臉上擺着，陸參欣慰地摸摸小丫頭的腦袋，拍着胸脯保證“放心，爸爸現在升職了，工資漲了，完全有餘力改善生活，倩倩只要每天乖乖上課，專心參加奧數訓練，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的問題，都交給爸爸，沒有什麽是我解決不了的。”

剛剛給自己立下無所不能人設的陸參，沒想到打臉來得如此之快，從天而降的致命請求，讓他無法選擇。

車隊的工作時間固定，在陸參的管理下，有條不紊，鮮少出現纰漏，相對空閑時間多了出來，陸參下班回家給倩倩做好飯菜，又重操舊業，跑起了網約車。

這天夜裏他快收工的時候，接到一個順路單，想着送完正好回家，就确認了，上來一個黑黑瘦瘦的小夥子，襯衫西褲，最普通不過的打扮，陸參照例詢問手機尾號，提醒後排落座系好安全帶就出發了。

行駛到一半，乘客突然更改了目的地，陸參不由得皺眉，兩個地址相差了十幾公裏，幾乎要出城，他當下後悔，暗罵自己為什麽要多此一舉，早知道就應該關閉軟件直接下班的。

考慮到拒載的後果，可能會是差評投訴罰款，甚至嚴重了還會禁止運營，陸參只能硬着頭皮駛進隧道。

哪知到達後，乘客非但沒下車，副駕突然被拉開，還多上了一個人，陸參當下心頭一驚，想說完蛋，這是碰上打劫了。

等擡頭一看，才發現，居然是老熟人。

“你怎麽會在這兒？”陸參上下打量着蔣英，這家夥依舊留着極短的發型，夾克裏頭配大背心，不知道哪裏學來的流行。

蔣英沖他潇灑一笑，露出閃亮的一嘴白牙，随後想起還有個電燈泡，他咳嗽一聲，有眼色的白襯衫立刻下車避嫌。

只剩下兩人後，蔣英放松了許多，他伸了個懶腰，埋怨道“你說你，好好的金陵城不待，非跑這地方，見你一面多不容易。”

陸參沒想到能在異地和老友相會，一時感慨萬千，他瞧着蔣英渾然天成的痞氣，風采依舊，再回看自己，豪情壯志早已不複當年，嗓子裏湧上一股酸愁，想說些什麽，但始終找不到切入口，只能苦笑一聲。

蔣英來之前就把陸參的近況打聽明白了，知道他現在帶個丫頭，起早貪黑打兩份工，想想當年在家文身邊是什麽派頭，再看他現在，說句“生活窘迫”都算委婉的。

于是他省下寒暄，選擇直奔主題“家文的判決下來了，15年。”

陸參一直有意回避着金陵城裏的動态，他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私心作祟，還是覺得事有蹊跷，但從蔣英嘴裏聽到家文的下場，他還是覺得無法接受。

比他更不能接受的非蔣英莫屬，他這次來找陸參，并不是敘舊這麽簡單，而是有個重大的決定，要拉他入夥。

“什麽？你要在押送的途中把人劫走？”陸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他知道這夥人的發家史都不乾淨，但現在是法治社會，光天化日“劫囚車”，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可接下來蔣英拿出的短信，卻讓陸參瞬間倒戈，他立馬明白了蔣英的良苦用心。

只見屏幕上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了這樣一句話“橫着進，豎着出，活不過三天，信不信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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