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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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三天後的晚間新聞,主持人專門用一分鐘的時間,簡單介紹了發生在金陵市區車禍意外的來龍去脈,是的沒錯,這件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有組織有計劃的劫囚案件,最後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定性為“意外”。

“待服刑人員鄭某,因錯過搶救最佳時機,當場死亡。”

廚房裏正在煲湯的陸參神情一頓,鬼使神差忘了戴手套,伸向砂鍋的一瞬間被燙得“嗷”一嗓子,他趕緊打開水龍頭沖洗,這時候倩倩從陽臺澆完花進來,嘟囔了兩句後換了個娛樂新聞的節目。

晚上陸參照例炒了四個菜,現在倩倩正在生長發育黃金期,胃口好,飯量大,也急需營養補充,所以他總是變着花樣給孩子做好吃的,但是今天很奇怪,倩倩在嘗到第三口時終于忍不住吐了出來“爸爸,你把鹽罐子掉湯裏啦?齁鹹的。”

陸參一臉無措,他正在發呆,聽到女兒的投訴後,趕忙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味蕾還沒嘗出鹹淡,舌尖先被燙了一遭。

倩倩見他難得這麽冒失,猜想八成是有心事,便不再執着飯菜問題,轉而去廚房拿冰塊給他。

“好點了嗎?爸爸,不是我說你哦,你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毛手毛腳的?”

陸參心虛,不敢和女兒對視。

倩倩看他這副模樣,仿佛了然,老氣橫秋地拍了拍爸爸的肩膀,寬慰道“沒事啦,我們是普通人嘛,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出錯呢?車子雖然撞壞了,但你人沒事才是最重要的,對不對?年底我的奧數比賽獎金,給你修車先,不要愁眉苦臉啦!”

陸參忍住奪眶的眼淚,此地無銀三百兩“爸爸沒有在為錢煩惱,車子是姨婆借給我們的,爸爸沒有好好珍惜,是覺得對不起她的好意,修車費我有,你的獎金自己存好,爸爸不用。”

倩倩無奈地聳聳肩,表示自己盡力了,聰慧如她,也無法保證每次都能猜透大人的心思,既然陸參不願意承認,她也就跟着裝傻好了。

一周後的陰雨天,陸參去修理廠取車,劫後餘生,大難不死,他莫名對這輛SUV有種憐香惜玉的情緒,一路保持勻速,迫不得已剎車都是溫柔得不行。

沿着他熟悉的土坡轉了四五個圈,終于看見了前方不遠處停着的那排黑車,以及雨傘下的舅舅。

陸參悄無聲息走到人群最後排,盡管站得這麽遠,鄭存義中氣十足的咒罵聲依然傳了過來,好像是因為雨勢太大,老是點不着火,讓他老人家氣憤不已,當即指天畫地。

陸參掃視一圈,沒有看見鄭家俊的身影,反而在右前方看到了鮮少露面的歐陽明,以及他身邊的歐陽超。

對方似乎也感受到了有人在注視,不自然地活動脖子,悄悄轉頭,陸參靈活閃避,隐匿在一棵銀杏下。

葬禮結束,陸參率先下坡,剛系好安全帶,車窗被人敲響,他搖下來,是歐陽明“我今天沒開車,順路送我們去地鐵口吧?”

陸參沒有拒絕,雖然他想問為什麽不找別人,但随即想到歐陽明的身份,瞬間了然,一個賊,一個兵,出現在同一個場合已經夠突兀,再同乘離去,怕是嫌命長了。

歐陽明落座後排,身後的歐陽超收起雨傘,默不作聲地擠了進來,陸參假裝沒看見,啓動車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神經敏感,陸參總覺得從歐陽明臉上看不到一絲悲傷情緒,難道他也覺得鄭家文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如果真的是立場問題決定親疏遠近,那陸參認為,歐陽明的冷血程度簡直超出他的想象。

被人猜疑的主角本尊倒并沒有察覺,他很自來熟地抽了一把車上的面紙,稀裏糊塗給自己從頭到腳擦了一通,末了沒發現垃圾桶,進退兩難,好在歐陽超默默伸手接了過去,緩解了親爹的尴尬。

車內太過安靜,陸參不想說話,歐陽超不知道怎麽開口,活躍氣氛的重任就落在了歐陽明身上“這雨下得真夠潑辣的,我們出地鐵的時候,還是毛毛細,這才過多久,白白浪費我這西裝了,壓箱底的寶貝,還是當年家俊頭婚的時候專門找師傅定做的呢,花了我三月工資,想起那時候啊。”

歐陽超聽他又要開始追憶似水年華,慌忙想阻止,在陸參面前,他丢不起這個人。

好在陸參跟他心有靈犀,先一步打斷施法“小明哥,家俊哥怎麽沒來?”

歐陽超懸着的心豁然歸位,松了口氣。

歐陽明似乎常被人攔截發言,早習慣成自然,并不氣惱,順嘴回道“你還不知道他?這輩子他除了結婚離婚還有什麽事兒可做的?”

鄭家俊畢竟是他的表哥,歐陽明可以調侃,他不能接茬,雖然紅白對沖,是不吉利,但這是家文啊,他怎麽能不來送最後一程?

今天這趟遠門,給陸參的心靈造成了不小的沖擊,他甚至開始懷疑,眼見到底是不是真?

三人明明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家文對家俊更是好到要星星不給月亮,如今他走了,剩下兩人,居然這麽淡定?

一個談笑風生,一個照常婚禮,人性啊,真是扭曲。

到了地鐵站,歐陽明率先撐傘跳下車,連聲招呼都不打,不告而別。

歐陽超猶猶豫豫,在陸參的注視下小聲道歉“那個,我今天才知道他是你表哥,以前我。對不住你。”

陸參點點頭,表示繼續,他願意洗耳恭聽。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我還是要說,開槍的真的不是我,你可以生我的氣,可以打我罵我,求求你相信我一次好嗎?”

陸參轉頭看向窗外,歐陽明已經消失在2號口,獨來獨往的像是忘記自己還有個兒子,真不明白這些人到底怎麽想的,生下來不好好養,當初又為什麽要讓他來呢?

如果是一年前,陸參親眼看見了歐陽明稀薄到近乎為零的親情,一定會感同身受,替歐陽超委屈,但他此刻懸崖勒馬,及時告誡自己,打住,收起你的同情心,家文才剛剛下葬,論可憐,誰能比得過他?起碼這個家夥還能跑能跳,能在自己面前忏悔,可是家文呢?誰給過他機會?

“下車!”陸參突然間失去了所有傾聽的欲望,這一秒,他對任何人的情緒,心理統統不感興趣。

被下逐客令的歐陽超明顯不願從命,他還想争取,但陸參斬釘截鐵,又重複了一遍,他知道沒希望了,于是嘆了口氣,落寞地走向傾盆大雨。

可能是淋了雨的緣故,陸參回到姑蘇後開始感冒,先還只是鼻酸咳嗽,一夜過後,嚴重到了頭昏腦漲,淚眼婆娑的地步。

拖着生病的身體他依舊照常上班,并不是規章制度不近人情,而是他不敢松懈,但凡一個人獨處時間長一些,小時候和家文的過往記憶就會潮水般籠罩着他,如同夢魇一般,無法自拔。

陸參知道,自己這是心病,就像媽媽和陸瑤剛剛離開的那段一樣,他雖然每天照常吃飯睡覺,但只要一個不注意,腦子裏就會闖進片段,不疼不癢地開始慢動作回放,他忍着不說,以為随着時間流逝,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走出來,結果卻是,偶爾的思緒混亂演變成經久不散,日夜折磨的噩夢。

陸參現在不敢再輕敵,一份重量已經夠讓他難以承受了,如果再疊加,恐怕真會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只能向外求索,不停地與人交談,熱鬧,企圖分散注意力,但一天的工作下來,感冒加重不說,他這種撕心裂肺的咳法,讓每一個路過的同事都膽戰心驚,生怕是新型病毒被傳染,若非必要,絕不輕易踏進他的辦公室半步。

快下班的時候,丁岚來了,今天不是月末盤點,也不是發薪日,她出現的蹊跷,陸參正準備打卡,結果被她搶先一步拖到了車上。

“丁總這是有話要交代?”陸參的鼻音很重,他幾乎是強忍着,才沒噴老板一臉唾沫。

丁岚笑而不語,有條不紊地先拿出口罩給自己戴上,然後遞給陸參,示意他安全為上,然後一腳油門,飛馳上路。

這是陸參第一次坐老板的車,後知後覺有種相見恨晚的意思,這麽多年他還是頭一次在陌生的座駕裏體驗速度與激情,平心而論,技術層面可能不相上下,但配上丁岚的爆炸頭,豪爽做派,純藝術欣賞的角度來說,比他更有賣點。

十五分鐘後,一家私人會所裏,陸參和丁岚相對而坐,餐剛點完,一個短發青年姍姍來遲,丁岚向他招手,抽空給陸參介紹“放輕松,這是我爸,自己人。”

陸參這才好好打量起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據他所知丁岚只比自己小3歲,就算她的父親18歲生孩子,那今年至少也奔5了,可眼前這個頭發烏黑濃密,笑眼彎彎,皮膚崩彈,青春洋溢的青年人,怎麽看也不像是半大的老頭的年紀啊?

除非這世上真有返老還童仙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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