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迷彩男率先閃到主人面前，擡手格擋，歐陽超來勢洶洶，但面對完全野戰出身的外挂選手，力量懸殊一目了然，沒過幾招，就被踢了出去。

趙老頭退到陸參身後，拍了拍手，漆黑一片的四周驟然亮起火光，陸參這才發現，原來早就埋伏好了，想來也是，他這麽謹慎的人，怎麽可能單刀赴會。

陸參大概數了下人數，悲哀感油然而生，一比十七，就是美國隊長來了，也很難五五開。

他望向歐陽超的眼神裏，滿是傷感，料想今天，他們兩人或許真的要一塊交代在這兒了。

唉，你不該來啊，傻子。

雖然心裏埋怨，但陸參知道，換作是他，肯定也是一樣。

歐陽超站了起來，似乎是被眼前局面震懾住，有點語無倫次“你，你個老東西，答應好好的，居然搞埋伏，還要不要臉？”

趙老頭哈哈大笑，笑年輕人的天真無邪“少跟我這兒裝蒜了，我就不相信，你是自己個兒來的？狙擊手帶了幾個？躲樹上呢吧？”

歐陽超雖然離得不遠，臉上的尴尬被一網打盡，趙老頭更得意了，像個小孩子一樣活潑起來，用手做喇叭，假模假式對着空氣喊道“歐陽明，別躲啦，你都一把年紀了，老胳膊老腿的，悠着點吧。”

羞辱完對手，趙老頭瞬間年輕十歲，嘻嘻哈哈提了提陸參，沖他道“小同志，你們倆這對鴛鴦，活着估計是世俗難容了，但我今天心情好，決定大發慈悲，給你們倆埋一塊，說到做到，下輩子投胎，争取托生個一男一女，再續前緣啊！”

趙老頭話音剛落，迷彩男立刻掏出手槍，就像老板肚子裏的蛔蟲一樣，默契十足，絕不耽誤一秒。

陸參看着他的皮靴一步一顫朝自己走來，吓得拼命往後縮，但受限于條件，努力到極致，也不過才挪了半米而已。

歐陽超受到的驚吓并不比陸參少，他發了瘋一樣再次沖了過來，完全無視包圍圈外，齊刷刷亮起的武器。

陸參用盡全力大喊“別過來！”

但為時已晚，槍聲響起，他應聲倒地。

陸參的嘴巴張大，胸腔的肌肉拉扯着神經，疼痛訊號直達頭頂，可是眼前撲倒在地的身影，像是一片止痛藥，讓他渾身麻木，再無知覺。

迷彩男将他提了起來，槍口抵着下巴，保險栓解開，動作利落，一氣呵成，陸參絕望地閉上眼睛，心已經死了，其他，随他的便吧。

“等一下”趙老頭擡手打斷，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總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順利，簡直像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局。

這樣的想法一旦産生，不自覺開始反刍蛛絲馬跡，他隐約覺得不好，具體哪裏出了問題，暫時還沒有破綻，于是他向迷彩男使了個眼色，對方心領神會，扔下陸參，走向歐陽超，像是擔心對方沒死透，靠近的時候又補了兩槍，确保萬無一失後，才把人扛起，走回主人身邊。

“嗯，歐陽明這條老狐貍，一肚子壞水，不親眼看到，我總歸不太放心。”在檢查了歐陽超的死狀後，趙老頭忐忑的思緒暫且平複下去，揮了揮手，讓迷彩男把屍體放下，最後處理完剩下的，就可以收工了。

陸參的眼睛緊緊盯着地上的歐陽超，他不敢眨眼睛，生怕錯過他可能還存活的證據，直到一層白霧模糊視線，都沒能見到奇跡發生。

他轉過頭，面無表情的迷彩男已經掏出了手槍，很奇怪，人的求生意志居然能短時間內起伏如此之大，歐陽超活着，他拼了命也想留一口氣，歐陽超沒了，死亡居然成了最好的歸宿。

“等等我，馬上就來找你。”

陸參低下頭，靜靜等待結束的指令，但他默數了幾下後，預想中疼痛并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尖叫，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睜開眼，茫然中有些不可置信，歐陽超不是應該躺在地上嗎？掐住趙老頭脖子的人又是誰？

陸參帶着滿臉問號，左看右看，疑惑越來越多，但眼下大家正忙，沒人有空解答。

趙老頭被人卡住要害，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慌張，居然還有心情笑，只不過，因為聲帶被擠壓，笑聲有些走調“呵呵！我就說，咳咳，說嘛，歐陽明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肯定不會白白讓你送死的，能忍這麽久，他這個爹當得比我夠格。”

歐陽超不想跟他廢話，他雖然穿了防彈衣，但完全是在拿命拼運氣，要是剛才有不長眼的照着他頭打，這會估計早投胎了。

他忍住肋骨的疼痛，咬牙道“老子為了抓你死多少回了，怎麽可能走在你前頭，廢話少說，讓你人閃開，跟我回去繼續蹲你的大牢去。”

迷彩男手裏的槍直指着陸參的方向，主人沒發話，他既不敢退也不敢動，就這麽和歐陽超隔空對峙。

趙老頭嘆了口氣，半真半假“大侄子啊，不是叔叔不想給你這個面子，他一個人倒好說，可是你看外面這一圈，黑壓壓的土著，我可指揮不了啊。”

歐陽超急得額頭冒汗，他心裏明白，擒賊先擒王是沒錯，但架不住這個王是外來戶啊，本地領導不發話，他再厲害也插翅難飛。

正當局勢緊迫，互不相讓的時候，樹林裏傳出了歐陽明的聲音“老趙，久等了啊，實在不好意思，我剛剛忙着去接大侄女，耽誤點時間，現在孩子一切安好，搶救過來了，你放心地回來吧。”

趙老頭先還能和歐陽超鬥嘴取樂，一副掌控全局的樣子，聽到女兒被半路攔截後，忍不住慌了神，居然回頭向歐陽超求證，這一刻他才明白，什麽換人質，假死，通通都是障眼法，不過就是在為了拖延時間，難為他聰明一世，居然中計了。

迷彩男雖然不會說話，但一雙眼睛看得賊亮，從趙老頭瞬間破敗的臉上，他讀懂了些什麽，幾乎在一眨眼的縫隙間，他毫無征兆，淩空飛起，踢掉歐陽超的手臂，拽着趙老頭，二話不說跳下土坡，滾了幾圈後，乾淨利索融入了外圍保護傘。

歐陽超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疼得他龇牙咧嘴，陸參掙紮起上半身湊到他面前“你怎麽樣？傷到哪兒了？”

歐陽超的胳膊脫臼，中彈的位置像有菜刀在砍，腦袋上砸出口子正在滲血，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塊能正常工作的肌肉，但他咬牙忍着，不想讓陸參擔心，提着一口氣，硬是用不聽指揮的手指把他的繩子解開了。

“等下你聽我口令，就往樹林跑，別停下別回頭，明白了嗎？”

陸參的雙手發酸發麻，就跟不是自己身上的一樣，他想擡起來摸摸歐陽超紅腫的臉頰，但是卻辦不到。

眼淚像自來水龍頭，不要錢地往下流，可是他知道，這樣的緊要關頭，不能讓歐陽超分心，自己留在身邊，除了成為拖累和目标以外，什麽用途都沒有，于是他狠狠點頭，重複道“記住了，記住了，我一定會活着回去，你也不能死，答應我！”

歐陽超的眼睛都睜不開了，但還是對着陸參硬擠出一個笑臉，他猛地站起來，同時大喊一聲“跑！”

陸參像支離弦的箭，提着一口氣狂奔起來，他的目标只有一個，樹林的深處，那是他和歐陽超唯一的生機。

但這樣作為移動的靶子，同時也最危險，因為随時可能被人一槍爆頭，陸參的腦子裏剛剛閃過這個擔憂，像是為了與他呼應一般，耳邊立刻響起槍聲，此起彼伏，夾着勁風掃過他的身體，陸參怕極了，可依然不敢停下。

好在身後傳來歐陽超的鼓勵“你只管往前沖，別怕。”

這句話就像強心針，讓陸參像打了雞血一樣，越跑越快，四周不停傳來打鬥聲，有人在慘叫，有人在搏鬥，他聽不懂本地話，但其中有個聲音，他很耳熟，是趙老頭，陸參當下覺得不妙，他扭過頭的一瞬間，正好看到舉起的手槍，正對着他身後位置。

幾乎是剎那間，遠遠早于大腦做出分析指令前，陸參突然掉頭，縱身飛撲，在歐陽超錯愕的眼神裏，他看見了自己從一個黑點逐漸放大，越來越近，直到和自己的愛人融為一體，不再分離。

“陸參！”

歐陽超的吶喊，近在咫尺，可是陸參已經無法做出回應，明明還有很多話沒有來得及說給他聽，明明他還從來沒有當面說過“我愛你”，明明他對自己最後一次的行為感到抱歉，想對歐陽超說聲“對不起”……

可是時間來不及了，陸瑤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時候，那一年爸爸媽媽還很恩愛，那時候陸瑤還沒有降生，走路還不穩當的他，鬧着要和大人一起守歲，在麻将聲和難忘今宵的雙重催眠下，縮在窄窄的沙發縫隙裏，酣然入睡。

那是陸參為數不多的對于家的幸福片段，他很高興，在自己即将離開的時候，引領他走向未知的，居然是那麽美好的兒時回憶，他不再害怕，心滿意足地伸開雙臂，縱身一躍，融入了無邊黑暗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