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國 “一牆之隔,兩處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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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昭推着行李車往C區走,老遠就看見一輛軍綠色大切諾基停在立柱旁邊。
“昭昭!這兒!”
車窗降到底,露出薛曉京一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娃娃臉。她三七分的短發利落地別在耳後,墨鏡推到頭頂,沖她使勁揮手。
“快上車,還得去接歲歲!她幫你去引開記者了!”
秦昭昭剛把行李箱塞進後備箱,一轉身就被一大束白色鈴蘭擋住了視線。
“歡迎回國,昭昭!”
她抱着花鑽進後排。薛曉京坐回駕駛座,大切諾基轟地一聲碾過減速帶,單手打方向盤,擺弄起這個大家夥來游刃有餘。
“怎麽樣,有沒有被我這輛老爺車酷到?”
秦昭昭撫着懷裏的鈴蘭花瓣笑:“你這品味跨度有點大,我剛還以為哪家特勤來接人了。”
“楊知非淘汰下來的。扔車庫裏吃灰好幾年,上回差點讓處理掉,我說這車還能開啊,多酷,我就開了。”
大切諾基繞了半圈,在機場貨運區旁邊一條不起眼的輔路上停下來。不到一分鐘,許歲眠從貨運通道的側門快步走出。她穿了件和秦昭昭同色系的針織衫,架着一副oversized黑超,一上車就把墨鏡摘了,和薛曉京擊了個掌,氣息還沒喘勻就開始笑。
“那幾個記者老遠看見我就開始按快門,追着我一路跑到出租車候車區,估計現在還在那兒蹲着呢。”
“你倆以前是不是乾過諜報工作。”秦昭昭把花束往中間挪了挪,給歲歲騰位置。
“年輕時候追新聞,現在躲鏡頭,本質上是一個工種。”許歲眠已經迫不及待地隔着那一大束鈴蘭抱住了她,“昭昭,我好想你。”
車載音響裏冷不丁響起槍炮與玫瑰的《Sweet Child O‘Mine》。薛曉京一腳油門踩下去,頭也不回地提醒:“安全帶系好,咱們進城咯!”
大切諾基吼叫着切入機場高速,軍綠色的車身在車流裏左沖右突,神氣得很。
秦昭昭歪着頭看窗外。
北京。七年了。
……
北京的天還是那樣灰蒙蒙的,路邊的高樓又多了許多,有些街口她已經認不出來了。
記得第一次來時才上大一,拿着B大全額獎學金,學費夠了,生活費卻還要自己掙。靠着祖上傳下來的調香手藝,她在一家私人會所接私活,也是在那兒認識了來做SPA的薛曉京和許歲眠。
兩個姑娘都是打小在大院裏長大的北京人,比她大上幾歲,卻半分沒有看輕她這個勤工儉學的大學生。許歲眠的丈夫謝卓寧是當年風頭正勁的職業賽車手,有自己的車隊,因着贊助的關系認識了大贊助商周宴清,幾人漸漸玩到了一處。
後來聽說周家老太太院裏的調香師辭了工,正四處物色合适的人,許歲眠二話沒說,轉頭就把她推了過去。
那天來接她的是王勉,一輛黑色的奧迪A6,悄無聲息地滑進後海的胡同。
後海這一片的四合院,看着都是灰牆灰瓦,樸素得不起眼,朱漆大門後頭卻個個別有洞天。秦昭昭後來才知道,這裏住的都是些低調內斂的大人物。
周家老太太住的是座三進的院子,院中央立着一棵上了年歲的西府海棠,枝桠遒勁。秦昭昭第一次踏進去,人在朱紅廊柱間走着,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老太太是中科院植物所的老院士,一輩子跟花草打交道,對香氣挑剔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之前來面試的幾個人都沒入她的眼,本對這個小姑娘也沒抱多大希望。可秦昭昭調出來的香,春有木蘭夏有荷,秋有金桂冬有松,書房能沉心,宴客能托場,連偶爾來院裏的官員政要,她都能憑着察言觀色調配出最相宜的氣味。
老太太越看越滿意,當即把她留了下來,給的薪資也優厚。秦昭昭辭去會所的活計,總算有了份安穩體面的工作。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了大半年。立冬那日,秦昭昭抱着一摞分裝好的香料,往老太太特意交代的西廂房去,她那寶貝孫子近日從英國回來,時差倒不利索,夜裏睡不安穩,讓她配一爐安神香。
她斜倚在榻邊,手裏攥着支鎏金香匙,一點點研磨着沉香末。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混着淡淡的檀香,眼皮越來越沉,竟靠着人家的軟枕睡着了。
夢裏是江南的秋天,滿院桂花。忽然一聲清脆的當啷,香匙從手裏滑落,砸在紫檀木地板上。
秦昭昭猛地驚醒,慌忙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金屬,餘光就瞥見門口立着一道人影。
她僵着身子慢慢擡頭。
暮色正沿着花窗的格子淌進來,将男人周身暈出一層暖柔輪廓。他靠在門框上,深灰羊絨大衣随意搭在臂彎,襯衫領口微敞,肌理隐在衣料間。一雙桃花眼彎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像偷吃東西的小貓被當場抓包,她手裏的香匙差點又掉下去,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人卻慢悠悠地勾起嘴角,帶着點京片子的慵懶,笑道:“這是把我屋子當成自個兒閨房了?”
……
秦昭昭從回憶裏回過神兒來,車子已經停在了酒吧門口。
薛曉京回頭看她,一手搭着方向盤:“想什麽呢,一路都不說話。”
“沒什麽,”秦昭昭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有點恍惚。”
許歲眠從另一側看了她一眼,伸手過來,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
薛曉京也沒再多問,熄火下車:“到啦,下車。”
許歲眠牽着秦昭昭的手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問:“還記得這兒嗎?有一年跨年咱們就是在這兒過的,霍然喝多了,抱着一臺喇叭機非要和它結婚。”
七年過去,格蘭的裝修早換了天地。以前的墨綠絲絨卡座、黃銅壁燈,全換成了Art Deco吧臺,幾何線條與暗色鏡面交映,角落裏一架老式留聲機正放着Billie Holiday的歌。
三人到卡座落座,薛曉京從包裏掏出一只麂皮布袋遞給服務員:“幫忙冰一下,再拿兩碟鹽,切一筐檸檬。”
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攤:“本來想偷一瓶楊知非私藏的威士忌,結果出門着急拿錯了,拿了一瓶Tequila,我一看,這不是上個月他去墨西哥拍的嗎,好像花了二百個,回來就鎖酒櫃裏防着我。既然陰差陽錯拿到手,那就是天意。今晚正好給昭昭接風,乾了!”
秦昭昭聽見“二百個”,有點膽戰:“那個……非少不會追殺我們吧?”
“沒事噠沒事噠。”薛曉京笑着擺手,接過冰桶,拿過一排水晶子彈杯,挨個在鹽碟裏利落地滾了一圈杯口。
許歲眠往後靠在卡座軟墊上,側過身輕輕拉了拉秦昭昭的手:“昭昭,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秦昭昭擡眸看她。
“這次調香大賽的專題,原本是我們社的另一位同事負責,但他臨時被外派了,這活就交到我手裏,我接手之後才發現,承辦單位是至衡集團。”
“至衡?那不是周宴清的公司嗎!”薛曉京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擱。
許歲眠握住秦昭昭的掌心:“我該早點跟你說的。”
“沒關系。”秦昭昭說,“我早就知道了。收到邀請函的時候就看到了承辦署名。”
她接過薛曉京遞來的小杯子,低頭看着裏面澄澈的酒液。
“那天我想了一夜,這次大賽是個難得的機會,我不該因為私人過往而退縮。而且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不信他還會執着于舊事刁難我。就算他真有心針對,我也做好了準備。我總不能一輩子躲着他。”
“行,他要是敢對你怎麽樣,我第一個去舉報他。聽楊知非說他剛接班至衡的位子,老股東們對他很不滿呢。”
“那就不提這些掃興的事了。”薛曉京率先舉起酒杯,“慶祝秦昭昭女士學成歸來,前程似錦,咱們一起越來越好——乾杯!”
三只水晶杯清脆相碰。三個女人仰頭飲盡,又默契地拿起檸檬片咬在口中,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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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天一早,秦昭昭從賽方指定的衡華府邸酒店套房裏醒來。
她首先聞到的是一縷淡淡的枯檀香,這是她身為調香師的職業敏覺,哪怕還在半夢半醒間,嗅覺就已經開始在空氣中拆解每一絲氣味的來路。
她順着那縷香尋過去,在床頭櫃角落看到一只很小的青瓷香插,蓮花形狀,蓮心插着一支沒燃盡的線香。拿起來湊近聞了聞:沉香打底,輔了極少量的丁香和肉桂,配比保守規矩,該是酒店統一配備的東西,不是什麽名貴方子。
她把香插放回原位,掀開被子下了床。
昨夜從格蘭出來,薛曉京安排司機送她來酒店報到入住,幾杯龍舌蘭下肚頭腦昏沉,洗完澡便睡了過去,根本沒顧上細看這間套房。洗漱完走出衛浴間,她一邊攏着半乾的長發,一邊打量起房間格局。這地方她以前來過,大體布局沒怎麽變,一切倒還是記憶裏的模樣。
落地窗邊的紅木書案上,細頸青瓷瓶斜插一束白玉蘭,瓶身旁邊平放着一頁燙金歡迎函,另有一張手工宣紙箋,謄寫着近日賽程與活動安排。
秦昭昭擰開一瓶礦泉水,一邊喝一邊看,指尖順着紙面往下滑——下午三點,酒店B1層商務中心,評委會前會見;晚間六點半,三樓宴會廳,新聞發布會暨歡迎晚宴。
她放下歡迎函,走到窗邊,嘩啦一聲拉開遮光簾。大片晨光湧進來,鋪了她滿臉滿身。她沒有躲,微微揚起下巴,坦然迎着朝陽立在窗前。
下午三點,秦昭昭準時到了B1層商務中心。
這次大賽的評委陣容除了國內幾位資深學者,還有三位國際特邀評委。一位日本調香師協會的理事,一位加拿大獨立調香師,都是業內響當當的名號。
她到得不晚,其他人卻早已到齊,已經在會議室裏寒暄起來。秦昭昭進去一一打招呼,大家的英文都很順暢,氣氛倒也輕松。
她找到自己的桌牌坐下,一擡頭,正對面便是組委會代表的桌牌。她盯着“至衡集團”那四個字,端起手邊的咖啡,淡定抿了一口。
會議室房門被推開,一個踩着精致高跟的女人徑直走到至衡的桌牌前站定,很有親和力地沖所有人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周總臨時有事,由我來代為主持今天的會前溝通。我是至衡文化事業部總經理陳曼麗,大家可以叫我Mandy。很高興與各位共事,希望本次大賽一切順利,合作愉快。”
她坐下後打開文件夾,利落地切入正題。賽程節點、評審标準的打分維度、媒體發布會和專訪排期、評委回避制度的具體執行細則等等,不到二十分鐘,正事全部敲定。
陳曼麗合上文件夾,往椅背上一靠,語氣松快下來:“正事聊完了,總算可以喘口氣。說真的,能把各位聚齊太不容易了,周總本來想今晚單獨設個小宴,又怕賽前給各位壓力,說還是等比賽圓滿結束之後再說。”
日本評委笑着接話:“聽說至衡這次也派了團隊參賽?”
“對,是我們籌備了很久的一條高端香氛線,團隊都是年輕人,這次主要是來向各位前輩取經的。”她轉向日本評委,像是忽然想起來,“去年您在京都那場關于香道與當代調香的講座,我們團隊還專門飛過去聽了,回來跟我說受益匪淺。”
日本評委受用地笑起來,擺擺手說過獎了。加拿大評委也湊趣聊了兩句魁北克的香水市場,說有機會一定要去開個workshop,陳曼麗立刻接話:“那太好了,到時候我們第一個報名。”
氣氛熱絡得恰到好處。
陳曼麗端起咖啡杯,像是閑聊般随口帶出一句:“說起來,好的調香師真的太難得了。周總常說,至衡的文化板塊想做出點樣子,光靠資本不行,得跟最好的人在一起。這次能有幸請到在座各位,我們內部都覺得是特別難得的機會,希望賽後還能有更深度的合作。”
懂的都懂。不就是給至衡的團隊開綠燈嗎?行業潛規則不必挑明,在座這些人都是至衡花了大價錢請來的,彼此心照不宣。
日本評委和加拿大評委都是老江湖,微笑着點頭附和。
唯獨秦昭昭沒有說話。
陳曼麗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她,笑容不變,眼神卻不動聲色給到壓力:“秦小姐?”
秦昭昭放下咖啡杯,迎上她的目光,語氣溫淡平和:“很高興聽到至衡對自己的團隊有信心。我會根據作品的實際表現做出獨立判斷,這是對每一位參賽者最基本的尊重。”
陳曼麗笑意不改:“秦小姐是這次新銳獎的得主,V&A最年輕的東方藏品調香師,我們對你的專業判斷非常期待。”
“謝謝。”
會議室一角,攝像設備的紅點始終亮着。
隔壁觀摩室內,男人坐在寬大的皮椅上,一只手撐着下颌,目光沉沉盯着屏幕。
王勉推門進來時,感受到一股幾乎能把人凍成冰碴子的低氣壓,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老板,Mandy會議結束了。”
“讓她進來。”周宴清視線始終凝在屏幕上。
陳曼麗知道他在看,進門時深吸了一口氣:“周總,這個秦昭昭态度很強硬,不過我們可以從其他方面施加一點壓力——”
“哦,施壓。”周宴清半邊臉隐在燈光陰影裏,語氣淡淡的,“怎麽施壓?”
陳曼麗聽不出這話是認真在問還是在諷刺。她選擇當成前者:“我們做過背調,她在國外待了七年,國內沒有任何本土根基,拿捏她的職業發展并不算難。”
轉椅微微一轉,那張臉從半明半暗的陰影中浮現出來,笑意看着有些瘆人:“好主意。”
沒等陳曼麗露出喜色,他已經擡了擡下巴,冷聲命令:“出去。”
陳曼麗一頭霧水地看向王勉。王勉連忙使眼色,趕着她往外走,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暗了下來。男人将煙叼進嘴裏,轉椅轉了回去,重新盯住監控屏幕。
會議室人已散盡,唯獨她還端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看起來從容不迫,可終究攥緊的拳頭出賣了她。
周宴清深吸了口煙,指尖在屏幕裏她的臉頰邊虛虛一點。
一牆之隔,兩處天地。他看着她,抽完一根又點燃一根。
她坐了會兒,像是終于緩了過來,起身,挺直腰背離開。邁出門的前一刻,回頭朝攝像頭的方向看了一眼,留下一個冷傲的眼神。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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