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章 放過她 “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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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放過她 “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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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初審結束,下午是自由時間。用過午飯,住店的評委大都坐接駁車回了酒店,幾個外地來的頭一回到北京,想去景點轉轉,至衡這邊安排了專人專車陪着,單從承辦方的做派來看,倒不失周到體貼。

秦昭昭既沒跟車回酒店,也沒随人去游覽。從至衡大廈出來,她擡手攔了輛出租車,徑直去了後海。

車停在什剎海東沿,她下了車,沿水邊慢慢走。穿過垂柳拂岸的石板路,拐進一條安靜的胡同深處,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來。

兩盞紅燈籠懸在檐下,門梁上雕着纏枝蓮紋,是老北京四合院最地道的規制。時值春深,一叢西府海棠的枝桠從院牆裏探出頭來,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垂在青磚灰瓦之上,風一過就簌簌落幾片,有一瓣正落在她肩上。

秦昭昭伸手拈下那片花瓣,深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按了門鈴。

她側身等候的工夫,仰起頭望着那方青瓦屋檐出神。還記得十年前第一次站在這扇門前,也是春天,也是海棠花開的季節,只是那時心慌得手足無措。帶她來的王勉一路寬慰,說老太太是極好相處的人,讓她別緊張。可那時她才十八,剛從蘇州來北京念大一。一個從小地方來的姑娘,頭一回踏進這種深宅大院,光是門口那對石獅子就把她的膽氣鎮去了一半,又怎麽能不緊張。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了,見過的世面也大了許多。可此刻重新站在這裏,心裏竟還是有幾分說不清的忐忑。

門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響,秦昭昭收回思緒。門吱呀一聲打開,王婆站在門口,眯着眼打量她,起初還有些不敢認,直到秦昭昭彎起嘴角,輕聲喚了句:“王媽。”

“天老爺——”王婆激動的一拍大腿,扭頭就朝院裏喊,“老太太!您快來瞅瞅,是誰來了!”

秦昭昭随王婆走進去,穿過游廊,到了正院。一方小池邊,穿家常香雲紗斜襟衫的老太太正坐在藤椅上,彎着腰侍弄她的花花草草。傅書瑤是中科院植物所的退休老院士,一輩子撲在科研上,退了休也放不下這份愛好。這院裏幾方花圃裏的一草一木,全是她親自打理的。

秦昭昭快步走到老太太跟前,半蹲下身子,輕輕從她手中取下那把灑水壺擱在一旁,雙手握住她的雙手,仰起笑臉喊了聲:“奶奶。”

傅書瑤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會兒,見她氣色紅潤,精神也好,才欣慰地點點頭:“昭昭回來了……回來就好。”

秦昭昭在傅書瑤這兒調香那些年,名義上是周家請的調香師,實際上倒更像是老太太的忘年交。兩個人都對草木花卉有着癡迷般的興致,會湊在一塊兒讨論哪片葉子能不能入香,哪種萃取法子比古法更好。秦昭昭新調的香方有時大膽得出奇,老太太覺得新鮮有趣,縱使已是植物學界的泰鬥級人物,也願意放下身段,跟一個小姑娘不恥下問,是個極通透開明的老人家。

自從秦昭昭離開以後,老太太心裏一直惦記着她。只是礙于家裏那個混世祖宗的臉色,平日裏也不好太挂在嘴邊罷了。

“在國外這些年怎麽樣?過得好不好?”傅書瑤拉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細細地問,一邊吩咐王婆去沏茶,又讓廚房晚上多加兩個菜,留昭昭在家吃飯。王婆端了茶過來,笑眯眯地打量她,越看越歡喜,七年不見,小丫頭出落得愈發标致了。

“都挺好的奶奶。”秦昭昭挨着老太太坐下,像個跟長輩彙報成績的小姑娘,眉眼彎彎的,“我碩士畢業後在一家香水工坊裏工作。前陣子還拿了個獎,作品被V&A博物館收藏了。”

“我都聽說了,好孩子,真優秀。”傅書瑤拍拍她的手,眼底滿是欣慰,“當年你決定出國,奶奶是舉雙手贊成的。女孩子就該出去見見世面,開闊開闊眼界,不能一輩子困在一方小天地裏。”

秦昭昭低頭喝茶,輕輕別過耳前的碎發。

日頭漸漸西斜,院子裏光影斑駁,廚房那邊飄來一陣陣飯菜香。秦昭昭聞着這蔥花爆鍋的香味兒,肚子就咕嚕叫起來,人也有點恍惚,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坐在她家的老院子裏,那時候爺爺奶奶還在,奶奶在廚房給她做蔥油焖筍,爺爺在桂花樹下交她識各類香本草木。

然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道散漫的嗓音,把她的恍惚打得粉碎。

“這一天到晚的,腦仁兒疼——”

随着腳步聲繞過影壁,一個高大的身影進了院子。周宴清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襯衫袖口挽了兩道,另一只手正不耐煩地扯着領帶結。

他邊走邊揉太陽xue,自言自語地報怨着:“至衡那幾個老古董,開會跟唱戲似的,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句詞兒,‘太冒險’、‘太激進’、‘周總年輕氣盛’,合着三十八歲在他們嘴裏還叫年輕,我倒情願再年輕十年。”

他忽然站住,鼻子動了動:“什麽味兒?今天這菜不對——”話沒說完,轉過紫藤架,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秦昭昭從傅書瑤身邊站起來。

暮春傍晚的光透過海棠花枝篩下來,落在她的襯衫裙上,像是淌過一層水波紋。她站在紫藤架下,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收着,目光平靜地迎上來。

“周總。”

兩個字,疏淡客氣。

傅書瑤坐在搖椅上,目光在兩個人臉上轉了轉,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愣着乾什麽,”老太太放下茶盞,心裏有了幾分了然,也不點破,只對周宴清說:“算你小子有口福。你王媽加了好幾個菜,沾昭昭的光。去洗手,待會兒吃飯吧。”

周宴清的目光還釘在她身上,腳也沒動,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她此刻出現在了這裏。直到西裝外套從臂彎馬上要滑了下去,他才回過神,一把撈住,臉上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

随後把外套往旁邊石凳上一丢,一邊解領扣一邊往屋裏走,聲音懶洋洋的,“秦小姐大駕光臨,寒舍蓬荜生輝啊。”

秦昭昭沒接他茬,重新了坐下來,端起茶盞喝茶。

傅書瑤看了她一眼,也什麽都沒說。

飯菜上桌,擺在正廳的八仙桌上。老太太平日裏飲食清淡,一碟青菜豆腐配半碗米飯就打發了,今日不僅有四菜一湯,還特地多加了兩道南方菜,一道東坡肉,一道清蒸鲈魚。

三個人圍桌而坐。傅書瑤坐正中,周宴清和秦昭昭面對面。八仙桌不大,膝蓋都快碰上了,兩個人卻各自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誰也不看誰。

傅書瑤左右看了一眼,發了話:“在奶奶家沒有食不言的規矩。都動筷子,別拘着了。”率先動了筷。

秦昭昭拿起筷子夾了片藕。周宴清也拿起筷子,卻是往椅背上一靠,挑挑揀揀地在碟子裏撥拉。

王婆給周宴清盛了碗米飯擱在手邊。他看都不看,夾了兩根清炒蘆筍嚼了兩下就皺起眉,把剩下的半截扔在碟子邊上。又夾了一筷子清蒸鲈魚的魚肉,咬了一口,吐在骨碟裏。

傅書瑤擡眼看他:“又怎麽了。”

“腥。”

“鮮魚本就帶土腥,所以才要放姜絲壓味兒。”老太太用筷子點了點魚身上那片姜,“你是沒看見還是不想看見?”

周宴清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端起旁邊的水杯灌了一口,不說話了。

傅書瑤沒理他,轉過頭跟秦昭昭說話:“還在英國的時候,吃得到這些嗎?”

“中餐館有,但味道不對。”秦昭昭放下筷子,認真回答,“有一回饞王媽做的桂花藕饞得睡不着,自己在宿舍試着做,桂花倒是買到乾的,糯米也泡了,結果藕買錯了,買了那種脆藕,怎麽塞都塞不進去,最後煮成一鍋粥。”她說着自己先笑起來,“室友吃了說,這個桂花糯米粥也挺好的,我就沒忍心告訴她本來是想做糯米藕。”

傅書瑤被她逗樂了:“你王媽聽見了要心疼死。”

王婆正端着一碟新拌的什錦涼菜進來,聞言接話:“可不是心疼嗎!秦小姐下回饞了就打電話回來,王媽教你,視頻教,保準一學就會。”

秦昭昭笑着應了。

傅書瑤夾了一筷子鲈魚魚腹最嫩的那塊肉,放進秦昭昭碗裏:“多吃點,你最愛吃的。在外頭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吧。”

“還好。”秦昭昭低頭吃魚。

一直悶頭撥拉菜碟的周宴清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秦昭昭只當沒聽見。傅書瑤也沒理他,對秦昭昭說:“多吃點。”又轉頭囑咐王婆給她添飯。

傅書瑤自顧自回憶道:“我年輕那會兒去蘇聯做交換學者,也是這麽過來的。面包黃油吃了一年,做夢都想喝一口白粥配醬菜。有一回實在饞急了,跟同宿舍的姑娘偷偷用電爐子煮挂面,結果把整棟樓的保險絲給燒了,鬧了好大一個笑話。”

秦昭昭對傅書瑤淺淺一笑,說:“我懂您。”

話音落,對面的周宴清又嗤了一聲。傅書瑤聽着他這接二連三的怪動靜,終于忍無可忍,擱下筷子,沉聲道:“你先別吃了,把碗筷給我放下。”

秦昭昭也緊張得手指一縮,偷偷瞥過去。周宴清頓了一下,慢慢把筷子橫擱在碟子上。傅書瑤板着臉說:“你要是心裏不痛快,就先去外頭透透氣,整理好情緒再進來。別在這兒陰陽怪氣的,攪得大家都吃不好。”

老太太到底是老太太。中科院的老院士,周家三代裏的當家主母,當年要不是一門心思撲在科研上,不願沾染商界的俗務,如今至衡的位子哪輪得到旁人。周樹勳也是因為壓不住她的脾氣,才與她分居多年,獨自一人住在懷柔雁栖湖畔的雁澤山莊裏,圖個清靜。

周宴清低着頭,默了幾秒,重新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碟子裏挑挑揀揀,沒再發出聲音。

那陰陽怪氣的動靜總算消停了。

“往後有什麽打算?”傅書瑤收回目光,繼續和秦昭昭聊天,對她的态度依舊和緩如初,“定在北京,還是另有安排?”

秦昭昭放下筷子,想了想:“還沒完全想好。大賽結束後想先在北京開間工作室試試水,後面的事……看緣分吧。蘇州也有可能,英國也有可能。”

“還回英國?”傅書瑤放下筷子。

“只是有可能。”秦昭昭笑了一下,“還沒定。”

周宴清手裏的筷子停了半拍,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夾菜。他夾了一筷子東坡肉,肥的瘦的連皮帶肉一大塊,塞進嘴裏用力地嚼。

老太太目光微動,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倒還是那副閑話家常的調子:“那現在有男朋友了嗎?”

周宴清正在嚼那塊肉。

肥肉在齒間被碾開,油香溢了滿口,他卻忽然嘗不出味道了。喉結動了一下,把肉咽下去,伸手去夠旁邊的水杯。

手還沒碰到杯沿,對面那道清軟的嗓音已經響起來。

“有了,奶奶。他在英國,沒有跟我一起回來。”

周宴清的手握住水杯,卻沒有拿起來。

忽然就那麽僵在那裏。似乎過了很久,才把杯子端起來,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之後他一口飯也沒再吃。

吃完飯,秦昭昭主動起身幫王婆收拾碗筷。

“你過來。”傅書瑤站起來,看了一眼還坐在桌邊的孫子,“到書房來,幫奶奶找個東西。”

周宴清坐在書房的紅木椅上,垂着頭,神色頹喪。

傅書瑤走到他身旁的另一把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

“昭昭這次回來,你不許再像從前那樣招惹她,也不許在工作上刁難她、拿自己的勢去壓人家。”老太太擱下茶盞,語重心長地點着他。

周宴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怎麽她一回國,人人都來敲打我。合着在你們眼裏,我就是全天下最十惡不赦的混蛋。”

“你知道就好。”

傅書瑤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嘆口氣,說:“我知道,你心裏還在怪奶奶。當年是我給昭昭寫的推薦信,幫她走了,你怪了我好幾年。”

周宴清不說話,手指輕輕撥弄着桌上的杯蓋。他确實氣過,因為這件事,他跟老太太置了很長時間的氣。

“可你要明白,就算沒有那封推薦信,她鐵了心要走,你也是關不住她的。”

傅書瑤看着這個孑然一身至今的孫子,沉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心疼道:“阿宴,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她現在有了新的愛人,也有了自己的事業,活得很獨立。你也該試着往前看,總不能一直活在回憶裏。”

“放過她,也是給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你說呢?”

周宴清盯着博古架上那只落了灰的鵝梨香爐,忽然扯了下嘴角。

“我做不到。”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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