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醉酒 “說愛我,勾引我,又抛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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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響沉鈍,砸在厚絨地毯上幾不可聞。
秦昭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地毯上倒着一道高大沉實的身影,醉得人事不知,只有右手食指還死死勾着她浴袍的一角。
她定了定神,屏息小心翼翼地把袍角從他指縫裏抽出來,當即退後半步,背抵着牆緩氣。
驚魂未定間,最棘手的問題先橫在了眼前。
他就這麽醉倒在她房間裏?
扔出去?不行。這層樓住的都是大賽相關人員,萬一被哪個服務員或住客撞見——至衡集團總裁、大賽組委會執行主席深夜橫躺在評委房門口……
秦昭昭光想想就惡寒。先不說他周宴清的臉面往哪兒擱,她平白沾一身桃色緋聞算怎麽回事?秦昭昭回國只想低調做事,可不想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趁走廊還沒人經過,她當機立斷,快步過去帶上房門,咔嚓一聲落了鎖。
密閉空間裏酒氣陡然濃了幾分,方才壓下去的驚懼又漫了上來。她背抵着門板喘氣,目光落在地毯上那人臉上,兩頰燒得通紅,呼吸沉得帶了輕鼾,醉得徹底。
猶豫片刻,她打定主意,繞開地上的人走到沙發邊拿手機,翻出王勉的號碼撥了過去。
王勉聽完她三言兩語的描述,先倒抽一口冷氣,連聲替老板賠不是,接着就開始擺難處,焦急又懇切:“秦小姐實在對不住!我這會兒在遠郊呢,我姥姥突發急症,我在醫院陪床,往回趕最少也得兩個鐘頭……您看能不能麻煩您先照看一眼?我這邊實在走不開,老人離了人是不行……”
電話那頭隐約飄來電子音樂的重低音,伴随着人聲笑鬧,哪有半分病房的安靜。秦昭昭低頭看了眼地毯上眉頭蹙起的人,也不點破,只淡淡開口:“給你兩個小時,從你姥姥家趕過來。不然我就叫安保上來擡人。”
挂了電話,她走回玄關,蹲下身扣住他兩條胳膊往後帶。男人沉得像塊鐵,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拖半拽才把人挪到客廳沙發上。
額角都沁出了細汗。她回卧室翻了條素绉緞絲巾,繞着他兩只手腕縛在沙發扶手上,打了結又緊了緊,剛收完力,沙發上的人就悶哼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
她鼻尖沾着汗,低頭看他難受的側臉,終究心軟了幾分,又把結松了松,沒有系死,只松松固定住,繞在沙發扶手底部綁了兩圈。
安置妥當,她回房把濕發吹乾,換了身翻領棉麻家居服,領口嚴嚴實實扣到脖子。再出來時擰開桌角那盞青瓷臺燈,攤開老太太給的手稿,接着看沒讀完的芳香植物筆記。
屋裏剛靜下來沒一刻鐘,沙發那邊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放下手稿走過去,就見他額上冷汗浸得額發都濕了,一條腿滑到了地毯上,雙手被縛在頭頂,姿勢擰巴得難受,眉頭擰成了結,嘴裏含糊地滾出一個字:“渴……”
她轉身去茶幾上倒了杯溫水,半蹲下身托着他後頸湊到唇邊。誰料水剛沾唇,那人就皺着眉偏頭躲開,啞着嗓子哼了一聲:“燙。”
都喝成這樣了,還這麽難伺候!秦昭昭氣咻咻盯着他。
“渴……渴……”他還在低低地喊,腿不老實地在地毯上蹬了兩下,鬧起了沒頭沒腦的小脾氣。她瞧着竟有點荒唐的好笑,只得起身兌了杯涼些的,再遞過去。那醉鬼還是嫌棄地往旁邊躲,翻來覆去就是“燙”,眼皮都泛了紅,長睫毛上沾着細碎的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溫度明明剛好。
再擡眼去看他,脖頸臉頰燒得一片緋紅,襯衫敞着三四顆扣子,露出來的胸肌随着呼吸劇烈起伏,也泛着薄紅。想來是酒勁刺激的燒意往上湧,胸口癢得發慌。他下意識想伸手去抓撓,可雙手被束在頭頂,抓又抓不到,只有難耐地扭動着,腰還一下一下無意識地往上挺。
秦昭昭喉間發乾,別開眼伸手去攏他散開的襯衫襟口,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發燙的肌膚,燙得她猛地縮回手。猶豫兩秒,又探手去試他的額頭,溫度比身上更灼人。
她起身把他滑下去的腿搬回沙發,把空調溫度調低兩度,拿了條薄毯搭在他腰腹。又去衛生間浸了條涼毛巾回來,半跪在沙發跟前給他擦額頭、脖頸物理降溫。擦了兩趟,涼意滲下去,他似乎終于舒服了些,身子不再亂扭,眉頭也舒展了大半,胸口起伏漸穩,只剩嘴裏還斷斷續續念叨着什麽。
她好奇心起,湊近些才聽清,翻來覆去就是幾句醉話:“你這個……惡毒的……壞女人……說愛我……勾引我……讓我相信愛……又抛棄我……”
秦昭昭動作一頓。
窗外月光透過紗簾落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影。前塵往事像被風吹動的舊書頁,嘩嘩地在腦子裏翻過去,眼前閃過一幕幕,還有他當年低頭看她時眼裏盛着的光。
她垂眸看了他許久,終究伸手解開了他手腕上的絲巾,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嚴實,又在茶幾上晾了杯溫水。看了眼時間,還差二十分鐘到兩個鐘頭。她戴上耳機換了跑鞋,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衡華府邸臨着亮馬河,後院繞着一圈塑膠跑道,夜裏夜跑的住客不少。晚春的風已經不冷了,從湖面上吹過來,令人心曠神怡。
秦昭昭穿一身炭灰色速乾運動服,紮着高馬尾,腰細腿長,踩着緩震跑鞋沿着河邊慢慢跑。耳機裏循環着老派粵語歌,旋律慢悠悠的,把她的思緒從當下抽離,一點一點拉回很久以前。
跑累了,她伏在漢白玉欄杆上喘氣。沒一會兒,耳邊飄來小姑娘的竊竊私語,兩個穿校服的小女孩互相推搡着走過來,眼睛亮晶晶的,緊張地問能不能簽名,說買了好幾份《新周刊》這一期登她專訪的雜志,說是她的顏粉,以後她出自有品牌一定第一時間支持。
她摘下耳機笑着應了,接過筆記本簽了名字。頭一回給人簽名,落筆時還有點生疏的別扭。兩個小姑娘捧着本子歡天喜地地走了,走出老遠還回頭沖她揮手。
她沒想到一組照片、一篇專訪就會有這麽大的反響。往回跑的路上,又有三兩個人認出她來,她一一簽了,但也不敢再多待,跑完最後半圈就回了酒店。
晚上十一點整。秦昭昭平複好呼吸走進大堂,前臺的小姑娘叫住她,雙手遞過來一張房卡:“秦小姐,您出門前寄存的房卡。剛才有位姓王的先生來過,說讓我把卡還給您。”
她道了聲謝接過,心道王勉總算把人弄走了,松了口氣往電梯走。
到了樓層,卻見自己房門大開着,幾個保潔員正推着工作車往外走。屋裏全套布草都換了新的,沙發套也拆洗更換過,正在做收尾的深度除味。見她過來,領班笑着點頭問好。
秦昭昭邁進房間。
潔淨一新的空間裏,所有狼藉都被抹去,一絲酒氣也聞不出來了。
卻有一縷桂花香,清甜幽微,準确無誤地鑽進她的鼻腔。
她循着香氣走過去,那只細頸青瓷瓶裏,新插了滿滿一束金桂,花瓣上還帶着夜露的潮氣。
她頓住腳步。
“等一下——”
秦昭昭轉身追出門,叫住還沒走遠的領班,“打擾一下,請問房間裏的桂花,是每個住客都有嗎?”
領班欠身笑道:“不是的秦小姐。是客房部經理特意吩咐過的,說秦小姐喜歡桂花,所以單獨給您插的。這是當天從鮮花基地空運過來的,每天現換,希望您住得舒心。”
秦昭昭回到房間,望着那束綴着水珠的金桂,想了很久。
——
複賽期間,不止選手在營區封閉創作,評委也每天都要到場巡視指導,從早九點到晚五點,接駁車準時接送往返昌平園區,天天如此,不算輕松。
最後一天,秦昭昭的生理期到了,小腹墜得發疼。從賽場回來就蜷回房間歇着,沒跟其他評委一起去自助餐廳用晚餐。
睡了一覺醒來天已經黑透了,門鈴響。她開門見服務生推着餐車站在門口,迷糊着攔:“不好意思,我沒叫送餐。”
服務生也一臉茫然:“是餐飲部安排的,說是經理交代的。”擺好菜就退了出去。
她捂着小腹走過去掀開餐蓋,全是清淡的江南菜式,還有一盞紅糖老姜桂圓湯,溫熱正宜。餐邊雖然壓着張空白卡片,但只寫了祝用餐愉快,其餘半字有用信息也沒留。
她盯着卡片看了幾秒,洗乾淨手,坐回去,慢慢把那碗甜湯喝了個乾淨。
轉天是複賽終審,評委團現場逐份作品打分,幾份争議較大的待定作品,要組委會集中讨論後隔天公布結果。
B1層商務中心的小會議室裏,針對董思蔓那支作品的争議已經吵了快二十分鐘。
秦昭昭從頭到尾沒有松過口。她把評分表攤在桌上,條理清晰,語調從容:“這支香主打‘閨中少女’的概念,但香調直白甜膩,沒有敘事層次,故事性撐不住,創新度更談不上,市面上同類型少女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從香氣結構來看,平衡感差,完成度也較低。技術難度更是沒有任何工藝亮點,原料處理全是常規萃取。”
國內香協的一位老評委放下茶杯,語氣帶着點長輩式的不以為然:“小秦啊,你剛回國可能還不了解國內市場。現在消費者就吃這一套,甜香好賣,商業價值才是硬道理。咱們辦大賽,最終也要落地到産業上嘛。”
對面一位中國評委也慢悠悠地合上打分表,笑了一聲:“秦小姐對專業的堅持令人敬佩,但董小姐的作品受衆清晰,針對年輕女性市場,量産難度低,商業回報可觀。從賽事的行業影響力來看,這樣的作品是合适的。”
“老家夥”攤攤手,一副商業優先的口吻:“就是說嘛,香水最終是商品,有商業潛力,就值得一個晉級名額。”
加拿大評委也委婉地接了話,說這條線如果量産,在北美華人市場也會有不俗表現,評級不應低于入圍線。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隐隐成了合圍之勢。秦昭昭也不退讓,脊背坐得筆直:“正因為是行業賽事,才要守住專業底線。如果只看商業價值,直接按品牌規模排名次就好了,何必做評審?創意和技術是香氛的根本,根立不住,再大的商業盤子也是空中樓閣。”
來回又交鋒了兩輪,話越說越明,幾乎是所有人對着她一個人炮轟。但她語氣始終平穩,條理分毫不讓,半點沒落下風。
周宴清坐在主席位上,撐着額角,閉着眼聽他們吵。
鬧哄哄的會議室裏,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叩在桌面上,節奏越來越快。
“夠了。”
會議室瞬間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睜開眼,目光不鹹不淡地掃過在座每一張臉,在秦昭昭身上停了一瞬。
按規則,主席有最終決定權。他什麽也沒多說,只看了眼秦昭昭。
秦昭昭迎上他的目光。
“She’s in(她進了).”他說。
幾個評委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像是辦妥了件心照不宣的事。那位香協的老評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着秦昭昭半是說教半是得意:“小秦啊,回國做事,要懂國情。以後多跟着參與幾次行業活動,慢慢就明白了。”
陳曼麗偷眼去看周宴清的臉色,見他視線正落在秦昭昭捂着小腹的手上,眉頭擰得很緊。她頭腦風暴幾秒,電光火石,馬上對着秦昭昭笑道:“秦小姐的專業意見我們都記下來了,等大賽結束會整理進評審報告,後續産品線優化也會充分參考您的建議。”
秦昭昭攥着小腹的手指緊了緊,臉色本就有些發白,聞言卻忽然松開手,臉上浮起一點淡而疏的笑意。她擡眼迎上周宴清的目光,聳聳肩,露出一個輕快的、得體的笑。
“Of course. Nothing but respect for the decision.(當然,我完全尊重大賽組委的意見)”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筆本,沒再看任何人,推門徑直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
來啦寶子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