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願再等 是開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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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昭準備去趟大涼山。
江南桂的古方裏, 有一味輔料叫涼山龍涎,是大涼山原始森林裏特有的一種老樹菌。這只菌寄生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百年冷杉樹皮上。每年只有初春融雪後那那短短十來天,才會從皲裂的樹縫裏冒出米粒大小的子實體。
采回來, 用炭火低溫慢慢焙乾,研成細粉入香。這味菌子本身沒什麽明顯的氣味,但妙就妙在, 窖藏過程中它能催化桂花和安息香之間的融合,讓尾調生出一種冷冽清寂的山岚氣。沒有它的話江南桂的尾調就會發膩, 少了最要緊的風骨。
那天周宴清皺眉問她又要往哪兒去, 她耐着性子平平淡淡解釋了一遍,好像這趟苦差事沒什麽大不了的。末了反倒唇角輕輕一揚,像在給自己打氣。
“我一定會找到的。”
把那幾份窖土收進恒溫櫃, 次日天剛蒙蒙亮, 就背着那只碩大的登山包, 獨自登了飛往西昌的航班。
好了, 秦小姐背上行囊踏上了她的尋香之路。前路等着她的是危險彌漫的深山老林, 還是充滿際遇的奇妙秘境?我們暫且按下不表,把鏡頭回到鼓樓,看看秦老板走後,留守店裏的另一位姑娘過起了怎樣的生活。
肩負看店重任的小葵同學每天兢兢業業, 穿着清爽漂亮的小裙子迎來送往。無論晨曦暮色,每天準時抱着貓糧狗糧出現在昭華引的大門口, 把那支越滾越壯大的流浪小隊裏的每一只毛孩子都喂得圓滾滾的。
哦對, 她還新買了一輛腳踏車,粉粉嫩嫩的少女款,又拿野花編了個花環綁在前車筐上,把車子拾掇得像個出嫁的小媳婦。騎了兩天覺得美得不行, 拍了張照片發給秦昭昭。
彼時秦昭昭剛抵達四川鹽源縣下面一個叫平川鎮的地方。跟她對接的是一位在大涼山紮根支教好幾年的姑娘,網上認識的,人超級熱情,二話不說就幫她聯系好了一位當地的彜族向導。
大涼山的原始林莽深不見底,外地人貿然進去極易迷路遇險,不是鬧着玩的。
她在鎮上找了間旅店歇下,跟老師坐在山腳小店吃鹹豆花,聽她講那些支教的故事。
“哇,好漂亮呀!”看到小葵發來的照片,秦昭昭笑着回她,“回去小葵博士帶我兜風好不好?”
“那必須的!咱從鼓樓一路騎到什剎海,繞後海兜一整圈!”
小葵收了手機,正滿意地打量自己的小車,手機叮咚一響,是沈泱發來的消息。兩人早約好了今天在藝術館碰面,到了更換展廳擴香精油的日子。昭昭不在,這些日常維護的活兒自然便落在了小葵肩上。
她換上一條杏色背帶裙,綁了根牛油果色發帶,把裝箱封好的香氛補充液塞進車筐裏用絲巾綁牢,打開導航,跨上腳踏車出發了。
沈泱早早在大門等着。今天她把頭發紮了個低馬尾,一身乾練的休閑西裝,十分清爽。遠遠瞧見小葵蹬着車過來,便快步迎上去替她扶住車把:“這麽遠,你就騎腳踏車來的?”
“還好還好,一點都不累。”小葵元氣滿滿,停好車抱起箱子就往裏走。沈泱想讓她先歇口氣,吃點餅乾喝杯茶,她騰出一只手擺擺:“正事要緊正事要緊,乾完再說。”
很快有工作人員接過箱子,小葵跟在身後逐廳更換精油、檢查擴香設備運轉,手裏還拿着個儀器認認真真測試空間濃度,核對比色卡,工作起來一絲不茍。
約莫兩個鐘頭,堪堪到午間飯點才全部收尾。一身輕松下來,沈泱立刻遞了杯冰摩卡過來:“辛苦了辛苦了。要不一起吃個午飯吧?正好我也要吃。”
“好啊,正好餓啦。”小葵大大方方,不扭捏,更不會因為自己心裏那一點無人知曉的小秘密就對沈小姐生出什麽隔閡。在她眼裏,沈泱一直是個又漂亮又能乾的獨立女性,她欣賞都來不及呢。
兩個姑娘就這麽愉快地拍板了。沈泱回辦公室換下西裝,帶她去了藝術館附近一家西餐廳,因為小葵說饞奶油意面和熔岩蛋糕。
地方離得近,兩人便步行過去,邊走邊聊。小葵推着腳踏車,一路講她們回蘇州智取窖土的事,又說起昭昭獨自去大涼山找涼山龍涎:“我本來想跟她一起去的,她說昭華引離不了人,讓我看家。其實我知道,她是嫌進山太苦,不想讓我跟着受累。”
“你們倆關系真好呀。”沈泱笑了笑,有些悵然,“其實我小時候也做過這種夢,跟最好的姐妹一起開個店,老了互相照顧,誰也不結婚,潇潇灑灑過一輩子。”
小葵嘿嘿笑,推着車跟她拐過街角。逢午市高峰,餐廳門口車位早已塞得滿滿當當,一水兒豪車停了一溜,不愧是上過美食榜單的米其林推薦餐廳!小葵興奮地把腳踏車挨着牆角鎖好,沈泱在旁邊等她,視線不經意掃過路邊一輛銀灰色保時捷,眼神頓了一瞬,随即轉向一樓落地窗。
在靠窗的最後一桌,果 然看見陳述穿一身白襯衫坐在那兒,指尖搭着杯沿,神色淡得像水,正和對面的謝卓寧說話。
沈泱還在發怔,小葵已經鎖好車,從背後拍了她一下:“走啦泱泱姐。”
“哦,好。”她回過神,心裏忽然有些發虛,心不在焉地領着小葵走進去。
偏偏,預定的那一桌正好就在他們隔壁。
“二位女士,這邊請。”侍應生禮貌引她們落座,沈泱往最左側挪了挪,低着頭,盡量把自己縮進那人的視線盲區。小葵走在她右邊,四處打量餐廳的時候不知突然看見了什麽,腳步忽然間就像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沈泱回過頭,輕輕喚她:“小葵?”
周映葵猛地回過神,視線倉皇地從鄰桌那道連眼皮都沒擡的側臉上扯回來,慌慌張張擡起腳。也不知是神思不屬還是腳底打滑,一下絆在桌腿邊沿,整個人平地摔了個結實。
腕骨咯吱一聲,小葵臉色刷地白了,捂着腳踝,眼淚沒忍住,一下飙了出來。
“小葵!你怎麽樣?”沈央連忙蹲下身,一臉緊張地去扶她。周映葵咬着牙搖頭,疼得說不出話。沈央擡頭沖服務生揚聲:“麻煩急救箱!謝謝!”
侍應生片刻不敢耽誤,一路小跑去了。又有兩個熱心服務員想過來幫忙把受傷的姑娘攙到一旁休息,可腳踝一碰就鑽心疼,沈泱連忙制止:“別動她!先別動。”她額頭滲出一層汗,焦急之下,忽然想起隔壁那個人。
因為有人受傷,一樓好幾桌客人都往這邊張望。唯獨那一桌,兩個看着就來頭不小的男人從頭到尾沒往這邊偏一下頭。白襯衫那位甚至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似乎嫌這動靜攪了自己吃飯的清靜。
“有人摔着了,不去瞧瞧?”謝卓寧認識小葵。剛才沈泱領着她進門,兩人就看見了。陳述裝不認識,他也就懶得點破。
“每天大街上摔着的人那麽多,人人都管,豈不是要累死?”陳述拿起水杯,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淡模樣。
小葵壓抑的抽噎聲斷斷續續傳來,沈泱咬了咬牙,快步走到隔壁那桌,放下身段對着那道白襯衫的身影開口:“陳醫生,我朋友腿受傷了,您是醫生,能不能麻煩您幫忙緊急處理一下?”
陳述扭頭淡淡掃她一眼,語氣涼薄:“腿傷找急診,找我一個普通食客做什麽?”
“可你是個醫生。”
陳述指尖叩了叩桌面,略略不耐煩:“醫生怎麽了?醫生就得什麽都管?”周遭幾桌聽見他是醫生,都在竊竊私語,他卻絲毫不在乎別人投來的異樣目光,冷冷淡淡,“何況我救不救人,看心情。”
沈泱盯着他:“你這種人,公私不分到連最基本醫德都丢乾淨了,簡直不配穿那件白大褂!”
“有功夫在這兒跟我吵,不如去看看你朋友。扭傷後黃金冰敷期就二十分鐘,耽誤了消腫慢不說,還會壓迫神經,以後等着拄拐吧。”說完低頭喝水,神色冷淡,從頭到尾沒往那個受傷的方向多看一眼。
小葵也始終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往那邊擡。
可他們的話她一個字沒落,清清楚楚全灌進耳朵裏。
腳踝的疼好像忽然都算不得什麽了。小葵只覺得心口像被人灑了一把碎玻璃,她感覺自己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那些藏在心底好多年的小心翼翼的喜歡,原來收場的方式是這樣難堪。
借着腳傷的由頭,她的眼淚終于肆無忌憚地淌了滿臉。
“我沒事……”她啞着嗓子想站起來,手撐了一把桌腿,疼得又是一聲悶哼。沈泱回頭看見,立刻跑回來扶住:“你別急小葵,我馬上送你去醫院!”
小葵點點頭,被沈泱小心攙到最近的沙發上坐下。
餐廳經理拎着急救醫藥箱匆匆趕來,還帶了一位學過急救的店員,立刻蹲下替她做簡單的消腫處理。沈泱看着襪子底下洇出的一片紅腫,心裏一陣自責,趕緊掏出手機跑出去叫車。
餐廳的業餘急救手法到底糙,對着紅腫的腳踝一通噴雲南白藥,小葵疼得攥緊桌布,咬着牙一聲不吭。
隔着一道走道,陳述的目光不知何時落在了那只正在被業餘手法折騰的腳踝上,眉頭越皺越緊。
終于,手裏的水杯擱下了。
“讓開。”
清冷淡漠的聲音落下,一道身影走到店員身前,随即半蹲在她腳邊,擡手輕輕托住了她的腳踝。陳述指尖剛按上去,小葵疼得一哆嗦,下意識往回縮。
“內側副韌帶按壓痛,外側腫脹伴皮下淤血。扭傷至少二級,不排除半月板邊緣撕裂。”他換了角度,拇指沿着踝骨外緣往下壓了兩寸,又移到內側按了按,依舊沒什麽表情,“這兒疼不疼。”
小葵疼得眼淚都快糊了視線,卻還是搖了搖頭。陳述掃了眼急救箱裏的東西,擡頭對餐廳經理吩咐:“拿冰袋來,另外再找副彈性繃帶。”
小葵聽到他吩咐,下意識把腿往後縮,不想麻煩他。
陳述皺眉看了她一眼。他不喜歡矯情的女人。
小葵看出他眼底的不耐煩,一下子更慌了,結結巴巴地開口:“沒、沒事,不用麻煩您……”
“你推三阻四,才是浪費我時間。”陳述冷冷丢下一句,面無表情從服務員手裏接過冰袋,好像只是履行一個醫生的最低限度職責。眼前這個相貌打扮都平平的姑娘,若非情況實在礙眼,他大概從頭到尾都不會多看一眼。
小葵眼眶裏蓄滿淚水,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隐隐嫌惡的表情,再想到他方才面對沈泱苦苦懇求時那份刻骨的冷漠,腦子裏翻江倒海的全是這些年的自己。
偷偷關注他的社交賬號,冒充小粉絲給他留言,叮囑他術後好好休息。把他微博推薦的書單全都買回來一本一本看完,在他診所馬路對面假裝路過只為了遠遠看他一眼,還以病人的名義給他的診室寄自己親手烤的小點心……一樁樁一件件,忽然一陣酸澀翻湧上來,她猛地擡手推了他肩膀一把,喊出來:“我說了不要你管!”
陳述被她推得向後微微一仰,手裏的冰袋滾落在地,靠小腿穩住重心才沒有跌坐下去。
所有人都怔住了。沈泱正握着手機從門口跑進來,頭發肩膀濕了一片,錯愕地看着這一幕。
陳述擡眼看向她,眼神裏帶着疑惑,更多的是驟然浮起的不悅。
小葵後知後覺地僵住。她蹭地一下站起來,全身的腎上腺素仿佛同時被點燃,竟硬生生忍着那股鑽心疼,一瘸一拐沖了出去。
偏生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春雨細密綿綿,小葵把包頂在頭上,一頭紮進雨裏,往自己的腳踏車跑。
沈泱追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冒着雨歪歪扭扭地騎出去老遠了。
路上雨越下越大,春雷隐隐從天邊滾過來。姑娘來時一路哼着歌,車筐裏花環随風蕩漾,春風得意馬蹄疾。回去的時候只剩鑽心的疼和滿肚子的委屈,頂着瓢潑冷雨,在空蕩蕩的非機動車道上哭得梨花帶雨。
不知過了多久才騎回鼓樓。她把車子往院裏一推,倒在青石板上,花環散了架,狼狽地摔進泥水。小葵瘸着腿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嗚嗚地哭,明明知道昭昭不在,卻還是忍不住一聲一聲地喊她的名字。
就像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最難過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喊媽媽一樣。
車筐上那只精心編的花環花瓣散了一地,像她那場還沒來得及開場,便已經謝幕的暗戀。
……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格蘭酒吧的角落裏,一個男人深陷在卡座中,失意地摩挲着手中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另一個城市的天氣預報。
他一遍遍地刷新,想着那片原始老林子裏她可能會遇上的種種危險,迷路、失溫、山洪、扭傷、高原反應……越想越坐不住,越想越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
同時他又好氣,氣她永遠這樣說走就走,從來不肯多給他一點知情權,一點牽絆她的資格。
他喝了很多酒。
眼前翻來覆去都是那年初見,在奶奶院裏他的房間,她斜倚在榻邊攥着香匙睡着的模樣。
後來無數個失眠的深夜他都在想,到底是誰引誘了誰。是她像伊甸園裏的蛇,帶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闖進他圍困半生的城池。還是他自己從一開始就心甘情願地咬住了那只鈎,任她把魚線收得再緊,也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像被這場雨泡脹了,每一秒都黏稠得寸步難行。然後他猛地從泥濘的回憶裏抽離,像是一秒都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相隔千裏。
他拿起手機撥給王勉,撐着眉心,閉眼皺眉:“幫我訂一張明天去西昌的機票。不——”
頓了一頓,驟然睜眼,霍地站起身。
周遭卡座裏來自好友起哄看熱鬧的目光他全不在意,拿着電話大步往外走去——
“不。不要明天。現在,最快一班,馬上!”
他已一刻都不想再等。
他得去找他的姑娘。
作者有話說:
第一部分完。明天更~小葵的暗戀結束了,周老板和秦小姐也即将迎來大家最期待的實質性進展,那就第二部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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