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危險 真夠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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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惜若捏着手機的手指蜷曲, 指甲在背面微微摩擦出劃音。
她低着頭望着腳尖,手指捏着衣角沒說話。
她本就不擅長撒謊。
更不擅長在樓硯清面前撒謊。
樓硯清向來也不喜歡她撒謊的,可要是他真問起來, 她又不能出賣楊叔公。
他問得越多,暴露得越多,那她又該怎麽解釋好呢。
牆上的時鐘嘀嗒嘀嗒響着,指針在緩慢轉動。
每撥動一個數字,她的心髒就輕輕跳一下, 寂靜中她仿佛能聽見樓硯清的呼吸聲。
樓硯清卻并未責備她,反而柔聲問道:“小乖這兩天睡得好嗎?”
“嗯。”她輕聲點頭,又立馬回道,“不好。”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小乖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禮物?”
樓硯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像往常那樣,完全辨別不出他到底是懷疑還是生氣,或是別的什麽。
他的情緒總是隐藏得這樣深,反倒讓她有些局促不安。
姜惜若有些忐忑地搖了搖頭:“你快回來吧,我不要什麽禮物的。”
許是因為這件事,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很小,語氣也不似平時那樣高揚。
她應該像平時那樣撒嬌, 那樣恃寵而驕地喊他名字, 再順便抱怨他不在家的日子有多煩惱,如果她不知道他的秘密的話。
樓硯清靜默幾秒後忽然出聲:“小乖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來了,他終于還是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可姜惜若要怎麽回答呢。
她知道樓硯清在給她坦白的機會,可如果她誠實回答,樓硯清會生氣嗎?
他會因為自己的獨自外出,因為自己擅自探尋他的秘密而失望嗎?
她其實很怕他生氣。
不想讓他誤會自己不信任他。
更不想因為這種事拉遠彼此的距離。
姜惜若猶豫片刻, 最終還是沒有說實話:“有份協議想轉交給你,是你的姑姑托我給你的。”
那邊似乎并沒有特別的反應,空氣依然很安靜,她無端懸起心,随後傳來樓硯清溫柔的聲音:“好,等我回去處理。”
縱使他的聲音如此平靜,姜惜若還是感覺到他輕聲地嘆氣。
非常輕,非常輕的,如羽毛掉落在地。
樓硯清沒有像以往那樣叮囑她要睡前喝牛奶,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溫柔地跟她說晚安,只是叮囑她:“小乖,今晚可能會下雨,要是害怕就給我打電話,好嗎?”
“嗯。”她乖巧點頭。
她擡頭望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什麽也看不見。
在即将挂斷電話時刻,窗外的閃電忽然劈過,将昏暗的室內照得通明。
雷聲也陡然響起,哐當一聲砸在半空,震徹整個天際。
在這短暫的瞬間,姜惜若莫名顫聲:“樓硯清……”
那頭迅速傳來低沉平穩的聲音:“小乖,別怕,我還在。”
“樓硯清……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她甚至自己都沒察覺,在這顫巍巍的聲音中還帶着哭腔,像是這一道驚雷終于将她的心門敲開,她問出自己最擔心的問題。
不然,她想象不到樓硯清為什麽要這樣早地寫好遺囑。
即便受益人是她,她也無法理解,他們的婚姻應該很漫長才對,他又怎麽會提前想好離婚後的打算,這不像是一個新婚燕爾的丈夫會思考的問題。
她也知道樓家局勢複雜,她不懂其中的利益糾葛。
只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像豺狼虎豹,自私貪婪堕落。
樓硯清周旋其中,為她築造了一堵高牆,将她團團包裹住,所有的風浪都由他替她抵擋。
她是其中被溫室馴養的嬌花,美麗天真無邪,卻也脆弱不堪。
可這樣的圍牆怎麽會是束縛呢。
這是她的避風港,也是她賴以生存的家。
“小乖想知道什麽?”
他的聲音如此溫柔,溫柔到好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她嗫嚅着開口:“……那張遺囑的事。”
那邊有片刻的死寂,似乎傳來一道啪的脆響,打火機點燃。
隔着遙遠的距離,她也仿佛能聞到那股濃烈的煙味,竄進鼻腔,将眼睛熏得流淚。
樓硯清越沉默,姜惜若越心慌。
而這死一般的寂靜,仿佛驗證了她的猜想,讓她心中的恐慌越來越濃烈。
終于,聽見樓硯清低聲嘆息:“小乖,是九爺讓你去的吧?”
她原本想否認的,卻聽見他淡淡說:“小乖,不用替他說話,九爺平時很少用手機,那天卻忽然你發了一大段文字消息,加上小金跟我彙報說公司的系統忽然報錯的事,我已經猜到是他的主意。”
姜惜若啞口無言。
樓硯清卻難得認真問她:“小乖真的對我的過往很好奇?”
姜惜若輕輕點頭:“我只是去看看,并不知道遺囑的事的,是胡醫生把遺囑給我看才……”
沒有得到樓硯清的反應,姜惜若頓時有些心慌地小聲解釋:“我也不是故意去打聽的,你別生氣。”
那邊的樓硯清卻低聲笑起來,聲音溫潤如水:“小乖,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呢。那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遺囑是真的,胡醫生說的話也是真的,只是……”
“只是什麽?”
姜惜若的心頓時揪了起來。
樓硯清卻并沒有回答,輕輕嘆氣,聲音放得極緩極輕柔,柔軟得仿佛能溺出水來:“小乖,你那邊時候不早了,早點睡覺好不好?”
“樓硯清,你還沒告訴我寫遺囑的原因。”
姜惜若急得蠻橫起來,心裏的不安愈發強烈,“你,你是不是會遇到什麽危險?”
“小乖,我怎麽會有危險。先睡覺好不好?明天我就到家了。”
樓硯清還在安慰她,可她卻覺得他在騙她,可現在相隔千裏之外,她卻也無能為力。
此刻,她才知道,樓硯清此去竟面臨着如此大的風險。
那群老頑固個個心思歹毒,都不是善茬,更何況還是去的他們的地盤。
往常樓硯清處理家族事務時,手段果決狠辣,得罪的人自然不會少。
這次的老頑固們更是團結一心,怎麽可能會任由樓硯清處置。
遠在異國他鄉,極為偏僻的灰色地帶,在這裏所有的法律道德界限都不分明,唯獨最原始的人性與血腥暴力充斥其間,連人本身都只是某種廉價的交易品。
金錢與武器掌控這裏的一切。
權力的代價是生命。
楊叔公這次去也抱着必贏的決心,為了根除這群禍害,也為了讓樓家的根基能夠徹底夯實,他也做了萬全的準備。
“我不要遺囑,我要你平安回來。”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此刻想要樓硯清回家的心十分迫切。
“小乖,聽話,先去睡覺好不好?”
“睡醒了,我就到家了。”
樓硯清的聲音透着股低沉沙啞,帶着煙味的,在雨聲中傳入耳裏。
窗外的雨竟下得這樣大,雷聲不止,雨聲嘩啦。
她竟忘了自己是怎麽睡着的。
只有樓硯清的聲音還徘徊在耳畔:“好,我答應你,我會平安回來。”
可醒來時卻并沒有看見樓硯清。
唯一能聯系上的人只有助理小金。
小金雖然熱情坦誠,可對于樓硯清的事卻始終守口如瓶。
他不停地安慰着:“太太,你別太擔心,先生遇到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能妥善處理的。”
與她的擔憂不同。
小金的淡定顯得格外刺眼。
這次是她頭一回意識到樓硯清面臨的危險性。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帶來利益的同時也會伴随風險。
畢竟有人獲利,就有人不得不讓利,只要他不停地贏,就會不停地樹敵。
激烈競争之下,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有時候也不得不付出代價。
“先生還從來沒輸過。”
小金如是說。
可姜惜若不想聽這些,她只在乎樓硯清的安全。
即便她每隔半小時給樓硯清發信息,他也并沒有回複。
或許他在忙。
或許他已經遇到危險。
這種沒有準确答案的懷疑,讓她既忐忑又恐懼。
她無法接受失去樓硯清,更無法接受他提前将自己的命運安排好。
那張遺囑仿佛诰命,時時刻刻提醒着她,樓硯清在向她道別。
而之前的那個電話,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通話。
這種幻想中,她變得愈發焦躁不安。
心底沉甸甸的,大腦甚至有片刻的空白,茫然無措。
在這種煎熬中,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小時。
看着牆上的時鐘不停地繞圈,卻始終沒有等到樓硯清的消息。
連一向準時的他,竟也遲到了。
小金也難得露出疑惑:“按理說,這個點先生應該下飛機了,怎麽會……”
他沒再說話,因為姜惜若已經咬着唇無聲掉眼淚。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嘩啦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又在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雷聲已然消失,雨水卻将整個夜晚籠罩在濃濃白霧中。
姜惜若從未覺得有這樣冷過。
即使室內依然保持恒溫,即使她披着睡袍,她還是覺得冷。
冷得她情不自禁縮起肩膀,環抱着肩,卻依然倔強地站在落地窗前。
她在二樓眺望別墅大門口。
眼睛望向那一片望不盡的漆黑。
樓硯清究竟什麽時候回家。
說好的今天到家呢,為什麽還不出現。
她咬着唇,嘴唇在顫抖,連着身子也在輕輕顫抖着。
巨大的恐慌侵蝕下,她仿佛被啃噬得只剩骨架,搖搖欲墜。
然而,然而。
在濃如墨的雨夜裏,遠處瑩瑩亮起一點微光。
先是一點如豆般大小的亮光。
緊接着便是兩盞圓圓的紅色霧燈,車輪碾過積水時發出嘩啦的響聲。
深夜時分,楊叔公登門拜訪。
姜惜若充滿欣喜的心情在看見來人後瞬間潰散。
樓硯清正躺在擔架上,被兩個醫生模樣的人擡進來。
他穿着整齊,胸口卻裹着厚厚的白紗布,此刻他緊閉雙眼,雙唇發白。
“樓——”
她才發現自己想叫他的名字,卻像是啞了似的,喉嚨乾得說不出話來。
一股火燒般的疼從胸口傳來,她喘不過氣來,好像身上的水分都蒸乾了,連吞咽唾沫都變得艱難,兩眼只能直勾勾盯着樓硯清。
楊叔公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他受了點傷,現在已經脫離危險了,正陷入昏迷。不過醫生說是輕傷,太太,不用擔心,他很快會醒過來的。”
姜惜若張着嘴說不出話,好似定住般,渾身僵硬。
只有旁邊的保姆及時給她遞上噴霧劑:“太太,太太。”
她握着噴霧劑,機械似的往嘴裏噴了幾口。
冰涼的藥味充斥鼻腔,混雜着空氣中的血腥味與雨水潮濕味。
她覺得更冷了。
寂靜中,她仿佛聽見自己抽噎的聲音,哭腔斷斷續續,最後連迤逦成一條彎曲的線。
臨行前,又聽見楊叔公朝室內望了眼:“這孩子,唉,真夠狠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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