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高道遠

梁玖歡從人聲鼎沸的舞臺走入後臺，關可可憂心忡忡地看向她，遞給她一瓶水，梁玖歡平靜地接過：

“謝謝。”

而她身後的藍钰珏，簡叢和袁铠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垂頭喪氣。葉淵還好一些，他走到林奕衡身邊輕嘆：

“沒想到DK堅持三年，蛻變成了這樣。”

葉淵之前在BK時和DK交過手，對面不過是廣場上可以随意欺負的三歲小孩，而現在，對方已然成長為不可超越的巨人。

一行人在嘈雜的應援聲中安靜地回到備戰間。

“教練，剛才那把你也看到了，想出來什麽對策了嗎？下一局我們打什麽體系？”藍钰珏直勾勾地看着林奕衡，就好像他是那懸崖下的絕世高人，随時能掏出一本眨眼間就能天下第一的功法。

“沒有。”林奕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小玖，你找得到對面的破綻嗎？”

靠牆站的梁玖歡緩緩搖頭：“無懈可擊。”

藍钰珏無力地靠向椅背，袁铠弓着腰，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身體不自覺發抖：“太強了，打不過，真的打不過。”

“我知道打不過。”林奕衡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很平靜：“所以下一局……”

“所以我們還有打下一局的必要嗎？”袁铠猛地挺起身。

“DK被稱為職業之壁還有一個原因。”言如刀趁着休息時間淡聲和觀衆聊天：

“很多戰隊在遇到DK之前，特別是連勝的戰隊在遇到DK之前，往往會覺得自己距離冠軍只有一步之遙，比如現在的FYC。”

“他們沒輸過一個大場，積分已經是A組第一第二，接下來的季後賽只需要再贏個三四場，不就是冠軍了嗎？”

“可現在，他們看見了自己和冠軍之間那堵不可逾越的高牆，根本不是想象中那麽簡單的事。”

言如刀想到自己當年執教Dragon時，那幫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是何等意氣風發，可遇上體系還沒完善的DK都被狠狠咬下一塊肉，差點把心氣打沒了。

電子競技，一旦心氣被打沒，跌落的速度只需要一眨眼。

“任何一個電競選手，在面對榮光之前，一定要學會面對失敗。”言如刀說完也不管彈幕是什麽反應，自顧自地去洗手間。

FYC備戰間中目光全部彙聚在袁铠身上。

袁铠環視着自己的隊友，抿了抿唇：“真的很恐怖，無論怎麽放技能都打不中，對面的狂戰士像死神一樣站在戰場上，我們的每一步都被對面拿捏得死死的……”

“我們，真的會輸！”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一時間，這種恐慌的情緒傳遞到備戰間每個人心裏。

“我們在二線隊又不是沒輸過……”簡叢安慰道。

袁铠搖頭：“那不一樣！根本不一樣……”

在二線隊時大部分輸都是“有心理準備”地輸，可以安慰自己只要發揮出全部實力就可以戰勝對面，即使戰勝不了也能打得有來有回。

可現在，自己宛如蝼蟻面對着巨象，随時會被一腳踩死，無論朝哪個方向奔走都是無邊的陰翳。

“我不想上……”

“你……”林奕衡眉頭一皺。

“你必須上場。”梁玖歡語氣平靜卻分外堅定，仿佛滔滔洪流中那紋絲不動的磐石。

“我和你不一樣！”袁铠吼出聲，周圍的嘈雜被他按下暫停鍵，似乎所有人都在屏息傾聽梁玖歡的回應。

“是，我和你不一樣。因為一開始我就不單單是為了贏而站在賽場上的。”

煙火彌漫，衆人仿佛被拉回初次聚餐的大排檔。

“為了冠軍！”

“為了打出酣暢淋漓的比賽！”

“你是為了贏才上場的嗎？”

梁玖歡注視着此刻的袁铠：

“我不是，即使下一場戰鬥必輸無疑，我還是會堅定地走上賽場。”

“人生中會有很多注定會輸但不得不面對的時刻，但我不會當逃兵。”

說完，梁玖歡拉開備戰間的門，霎時間，被按下靜止鍵的走廊再次喧嘩起來，大部分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梁玖歡身上，或者是備戰間門口。

葉淵和藍钰珏一左一右地走在梁玖歡身後，簡叢拍了拍袁铠的肩膀，疾走兩步跟上，袁铠愕然地看着衆人前往賽場的背影。

“袁铠，你真的想清楚了來電競圈的目的嗎？”林奕衡淡淡地問。

“我……”

“你成績不好，實在學不下去，你父母看你混日子也不是個事兒，就讓你進電競圈子，一線隊進不去，就去二線隊。但進電競圈只是你逃避上學的方式嗎？”

林奕衡的一字一句如一把把小刀，把袁铠胡亂掩飾的內心剖析得□□。

“這麽幾年過去，你還是那個遇到一點困難就恨不得立刻掉頭的人？”

林奕衡不屑地說：“徒長年紀，不長心智。”

說完，他端起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走出備戰間，關可可一顆心吊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袁铠那漲紅的臉，止不住擔憂他真的不上場，下一秒，袁铠猛地擡起頭，大踏步地跟上林奕衡的腳步。

關可可連續好幾個深呼吸才降下自己砰砰亂跳的心率。

禁選時間很快，這一次林奕衡也沒有用備用時間。

一模一樣的禁選，一模一樣的對陣陣容。

游戲理解再差的人也不會認為FYC這局能贏。

【不是，FYC這是放棄了？】

【打不過DK很正常吧？】

【賽前到底誰把FYC誇得天花亂墜來着？】

【我算是看出來了，FYC現在就是個虐菜隊】

【沒毛病，虐點小魚小蝦就算了，賽後采訪還指指點點】

【梁玖歡就這？】

【什麽最美電競女選手，電子競技什麽時候靠顏值了？】

官方直播間的彈幕烏煙瘴氣，難以入目，關可可順手關掉彈幕，恰好林奕衡回到備戰間，她立刻迎上去：

“林教練，你剛剛吓死我了，我真怕你把铠哥說得不上場！咱們可沒有替補！”

林奕衡搖頭：

“他很迫切證明自己，所以激将法對他很好用。比如他發揮一般的時候，大家都誇小玖，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就會奮發努力，但如果他發揮不錯，有人誇他，他就會擺一陣。”

“我們意料之外的連勝讓他越來越不刻苦了，這一次輸未必是壞事。”

關可可內心默默總結，懂，陀螺型人格，不抽不轉的那種。

“比起他，更讓我意外的是小玖。”

林奕衡看着導播給梁玖歡的特寫：

“她是确确實實想明白了才踏入這個圈子的，不僅僅預設了，甚至在臨時出狀況時能及時調整自己的狀态……”

“太難得了。”

“好堅韌。”言如刀看着FYC備戰間中五個人的面色，除開袁铠臉上微紅，每個人的表情平淡，眼神堅定，剛剛下場時藍钰珏明明已經垂頭喪氣，而現在他的精神頭又迸發出來。

“喂喂，真的假的。”陳微明不慌不忙地在團麥裏說：“別人說梁玖歡是天選電競人我還不信，現在我信了。”

DK的備戰間就在FYC對面，剛剛場間的事陳微明聽到了不少。

“小姑娘有這心氣能力做什麽都會成功的，你說是吧，不動哥。”

原烽因為名字的緣故，會被熟悉的人稱為不動哥，比賽ID也是由此而來。

“可惜。”

陳微明唇角微微向上勾。

可惜，再有心氣的人也只會是自己隊伍的手下敗将。

【陳微明每次露出這個笑容我都知道對面肯定沒什麽好事】

【老狐貍一笑，對面生死難料】

“一模一樣的陣容，不知道FYC這局能不能将結局反轉啊。”雨滿庭這麽說着，但內心告訴他，根本不可能。

“和上局近乎一樣的開局，原烽的裝備又成型了！”林曉曉語速飛快地解說着：“但這一次他們的目标是……梁玖歡？”

積分賽過了大半，很多戰隊的共識就是，不要找梁玖歡的麻煩，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能做出多麽極限的操作反殺。

而現在，上一局求穩的DK竟然違背了這一條共識。

“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梁玖歡選手的打錢效率這一局穩穩壓住了stop。”雨滿庭看着導播切出來的數據，額頭不自覺冒着冷汗。

這是何等逆天的打錢效率！

魔音鼓被敲響，喋血刺客和狂戰士組成的近戰突擊小隊直撲梁玖歡操縱的虛無術士。

“喋血刺客在走位給虛無術士上渴血buff，躲掉了！不，下一次普攻躲不……又躲掉了！但狂戰士切成嘲諷形态，梁玖歡的技能不能攻擊喋血刺客！走位也被限制住了！”

“怎麽回事，這局FYC的人靠過來的速度變慢了，是因為沒想到被攻擊的是梁玖歡嗎？”

言如刀眉頭輕皺：“看來還是受了上一局的影響。”

“渴血buff疊加到四層了！狂戰士要切形态擊殺了！”

狂戰士切形态的一瞬間，虛無之手從地下伸出，卡住狂戰士變身不能走位的瞬間，再次打斷！

【又？】

【卧槽，梁玖歡完全不是人！】

【但她血量很危險，除了大招什麽都進入CD了！】

“現在真的神仙難救……”林曉曉激動道：“不對，簡叢過來了！”

“太晚了。”Stop扭頭沖向簡叢，而CD轉好的狂戰士切換形态，眨眼間擊殺沒有任何自保手段的虛無術士。

“Frist blood！”

【驚了！有一天我居然會看見梁玖歡丢一血】

【同，常年蹲梁玖歡直播間，那麽多場排位從來沒看見過她第一個被擊殺】

【完了，這下葫蘆娃救爺爺，一個個送了】

這下，不單單言如刀覺得FYC指揮不如上一局，連普通觀衆都看出來了。

【不是，狂戰士擊殺兩個人，嗜血Buff疊起來了啊】

【擡走，下一把】

【還以為FYC會越戰越勇，怎麽越打越一盤散沙？】

【都散了吧，這局前還有人說FYC能奪冠，現在呢？做夢嗎？】

“這……”

關可可遲疑地看向身邊的林奕衡。

林奕衡知道她沒說出口的話，給出自己的結論：“沒問題。”

“就好比修仙一樣，這是一個職業隊伍必須跨過的坎，度過的一個劫。跨過這一步，這支FYC才具備站在國際賽場的資格。”

林奕衡認真且仔細地給關可可解釋道。

備戰間能實時聽到團隊麥，開局時梁玖歡說了一句：“之後的團戰我不會給具體的指揮。”

“好！”藍钰珏第一個在團隊麥中響應，葉淵用角色做了個點頭的動作。

“需要克服的困難真多啊。”簡叢摸摸自己腦袋：“我節奏慢，但我和小玖交流多。”

“我……會努力的。”

不出意外，疊了高層數的狂戰士一如上一局，見一個擊殺一個，再多的走位微操都敵不過力大磚飛。

【梁玖歡這一局被擊殺的次數比她前面好幾場比賽加起來還多】

【卧槽，DK可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啊！】

【下手真狠】

【電競比賽就是這樣】

言如刀沉默地看着彈幕一條條在眼前劃過，他在等，等導播将畫面從DK獲勝切換到對戰間。

當鏡頭切換到FYC時，FYC五個人都很平靜，他們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場毫無還手之力的慘敗，臉上卻沒有任何膽怯，甚至——

梁玖歡眼中依然閃爍着灼熱的，不可澆滅的澎湃戰意。

言如刀不知不覺地松了一口氣，閉上麥輕嘆：“看起來是在跨越和不跨越之間做選擇，但事實上，對于任何一支想要奪冠的隊伍而言，根本不存在選擇。”

你們必須默契到近乎共腦知道隊友和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你們對彼此的操作習慣必須熟悉到宛如自己在操作，你們甚至不需要任何溝通和交流就可以打出幾近完美的團戰。

只有這樣，你們才擁有走到那座獎杯前的資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