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章 花朝-哄她 賀景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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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花朝-哄她 賀景堯,你

這一回, 賀景堯握住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她的手。

他先過了界。

男人寬大的手掌握緊她的手,溫熱的體溫自掌心傳遞, 他結結實實擋在她的前面。

溫淺月條件反射蜷縮手指,她擡起眸。

他比她想得要高,男人颀長的陰影落在她的身上,這次,她感受到的似乎不是壓迫, 而是安全感。

一種被大山擋住狂風駭浪的安全,一種躲在船艙中的安全。

賀景堯微微彎腰,黑眸溫和,溫聲說:“交給我。”

他沒有松開她, 沒有讓她獨自面對。

溫淺月站在他的身後,看不見廖尋真的表情,可以想象,她一定是平靜的。

就像她穿戴的衣服,沒有褶皺,賀景堯和她很像。

從廖尋真進屋,沒有辱罵、威脅,只是冷靜地表達想法, 身居高位的人, 不屑于發洩情緒,更不想被人看出情緒。

他們永遠不動如山,永遠高高在上。

她能理解廖尋真的想法,引以為傲的兒子,一定要繼續向上走。

賀景堯聲線平穩,眼神堅定, 一字一句道:“媽,我不會離婚。”

溫淺月驟然擡起眼,看着眼前的人。

他沒有将她置身在臺風中,他來解決問題,直接、迅速,不拖泥帶水。

男人低眸說:“你先回房,我媽我來溝通。”

溫淺月猶豫數秒,“好。”

他媽媽他自己溝通,婆媳矛盾,憑什麽關鍵的兒子要隐身。

溫淺月關上主卧的房門,靠在門口,偷聽。

她不是聖人,談論的內容必然會扯到她,她不能被蒙在鼓裏。

客廳安安靜靜,母子倆暫時沒有開口。

賀景堯給媽媽續了一杯水,形成小的漩渦,漣漪很快平息。

廖尋真的視線落在茶幾上的乾花上,紅色的乾玫瑰花,圖案沒有完成,看出原本的大致輪廓。

一輪彎月。

淺月。

“你買的?”

“嗯。”賀景堯看了眼主卧。

廖尋真只覺得稀奇,他這兒子,活了三十年,結婚後開竅了嗎?

“你還算有心。”

無論她喜不喜歡溫淺月,基礎的禮數不能丢失,做人丈夫的責任要盡到。

賀景堯主動說:“在您看來,閃婚是一件沖動的事,結婚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您不應該為難她。”

廖尋真反駁,“我沒有為難她,結婚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是雙方家庭的事,我承認,她很優秀很努力,也很漂亮,這些和做我兒媳婦是兩回事。”

她對溫淺月沒有任何意見,“她爸爸什麽樣你不知道嗎?做我們這個工作,最怕行差踏錯,被人抓住把柄,輕則止步不前,重則人都要進去。”

賀景堯只道:“我坦坦蕩蕩不怕被查。”

廖尋真哼笑一聲,“你坦坦蕩蕩有用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時候,你怎麽坦蕩?我怎麽不知道,你現在變得如此單純。”

賀景堯掀眸,看向房間,他降低聲音,“媽,您說的這些沒有發生,她有的選嗎?她沒背景就要被否定所有嗎?”

廖尋真擡起手,“我沒有否定她,我只是杜絕給你帶來風險的可能,你是我兒子,我要為你考慮,我沒有那麽無私,現在向上爬不需要資源嗎?”

賀景堯斂了神色,“我從來沒依靠過您和姥姥,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

兒子和她同在外交體系,除了寥寥可數幾個人,無人知道他們的關系。

他說的沒錯,是用自己的真本事闖到今天。

“是,這方面你的确問心無愧。”

廖尋真直言不諱,“外交部工作聚少離多,你想找個沒有感情的人,出國常駐沒有後顧無憂,我能理解,也要找個家世說得過去、本本分分、清清白白的父母吧。”

縱使他們壓低了聲音,兩居室的房子就這麽大,溫淺月聽得清清楚楚。

難怪賀景堯願意同她結婚。

沒有感情,不用面臨分別的悲傷。

沒有感情,不會無理取鬧影響他的工作。

沒有感情,可以心安理得地駐外,完成自己的理想。

身為外交人員,他也挺難的。

外交官看似光鮮亮麗,遠離親人和朋友,顧不到家人,駐紮在動蕩的區域,斡旋在兩個國家之間。

他們打的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

溫淺月慶幸,她和賀景堯沒有感情。

聽到他們的談話不會那麽難過,聽見真實的結婚原因不會起波瀾。

她長舒一口氣,吐掉莫名升起的郁結。

溫淺月擡起手掖了掉落的頭發,掌心裏有一抹紅色。

不知何時,她的手心沾上一片花瓣。

她還記得買花的那晚,她生出了就這樣和賀景堯過下去的念頭。

看着花瓣,她笑了一下,随後捏起。

荒謬的念頭如同這片乾花瓣,被指尖碾碎。

碎了一地,再也尋不到。

一束月亮花而已,她怎麽就生出了念頭。

人,不能缺愛。

門外,賀景堯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和她結婚,她就是我的妻子,如果有一天,她覺得和我生活不開心要離婚,我會同意,而不是現在,因為莫須有的理由要我同她離婚。”

頓了頓,他繼續說:“媽,您也是女性和兒媳,她的處境多艱難,我想您肯定明白,您不能再添一把柴。”

“又給我戴高帽。”

廖尋真嘆氣道:“你自己多注意。”

兒子上心,她一味反對,只會讓兩人生分,況且,他下定決心要護着人。

他的話,着實出乎她的意料。

曾經以為他心裏只有國家大事,處理家庭矛盾依舊游刃有餘。

這樣也好,開竅是好事。

賀景堯輕聲道:“媽,以後不要單獨找她。”

廖尋真睨他,“難道你還怕我吃了她嗎?”

賀景堯開口,“不怕,她一個人在北城不容易,讓她過得輕松點。”

廖尋真說:“我知道了,你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我送您。”

賀景堯叩響主卧的房門,交代道:“我去送一下我媽。”

“好。”溫淺月靠在門板上,她仰起頭,抹掉眼尾掉下來的眼淚。

怎麽哭了?

是因為他全程護着她嗎?還是因為被他洞悉到內心的脆弱?

她不知道。

他們離開了房間,客廳沒有聲音。

溫淺月抹了抹眼睛,深呼吸一口氣,出去處理剩下的乾花。

有始有終,不能浪費新買的相框。

她蹲在沙發前,剪掉花的枝乾,剪成想要的長度,一朵又一朵,組成了月亮的樣子。

一個小時後,賀景堯回來。

溫淺月仰起頭,莞爾道:“你吃飯了嗎?”

她只字不提剛剛的事,彎起的眉眼似乎沒将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單位吃了。”

賀景堯提起褲腿,蹲在她的身邊,“你吃了嗎?”

“嗯。”

他靜靜陪着她整理花,也沒有開口提剛才的事。

直到,最後一朵乾花放進相框,溫淺月蓋上後蓋,滿意地點點頭。

花沒有枯萎、腐爛,以另一種方式保存了下來。

相框擺在茶幾上,中間點綴了一只黃色蝴蝶。

溫淺月面向賀景堯,她彎着眸,“賀景堯,我們談談。”

“好。”

賀景堯與她直視,看不清她瞳孔裏的神情,看不懂她臉上的情緒。

他們結婚一年有餘,相處不過數周,壓根不了解對方。

他沒聽見媽媽前面說了什麽,一定不好聽。

男人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媽回來了,不論她說了什麽,我向你道歉。”

溫淺月搖了搖頭,她笑笑,“賀景堯,你應該沒聽到全部的對話,先聽聽再說。”

她從廖尋真進門開始錄,聽筒播放兩個人的聲音,或是職業習慣,不允許別人颠倒黑白。

賀景堯面無表情聽完所有,直來直往符合媽媽的性格,有些用詞他無法認同。

比如,拖累。

對話簡短,只有幾分鐘。

溫淺月趕在賀景堯前面開口,“其實不用這麽麻煩,本來婚結的就倉促,結了一年多,都這個年代了,什麽報恩啊,也該差不多了。”

她的語氣平淡,眉眼和嘴唇揚起月牙的弧度,沒有哭泣和難受。

“況且我們沒有感情,及時止損對彼此都好。”

是損嗎?

賀景堯微擰眉頭,“你覺得我和你的婚姻是‘損’嗎?”

“總不能是幸福吧。”溫淺月的臉上依舊是淺淺的笑容。

她不想做沒有選擇權的人,也不想把主動權拱手讓人。

第二個人說她是拖累。

她以為她習慣了,可怎麽會習慣呢?

心頭那道潰爛的傷口,再次被鹽水沖刷,表面那層結痂,輕輕一吹,被掀開,漏出沒有愈合的傷疤。

血肉模糊,疼痛席卷而來。

賀景堯臉色沉下去,“我不同意離婚。”

溫淺月蹙眉,“為什麽?”

賀景堯字斟句酌,“我不覺得是‘損’。”

迎着他漆黑的目光,溫淺月和他對視,“我覺得是,你想找個沒有感情的人,我也覺得我們沒有感情,抱歉,我聽覺好,聽見了你們的談話,你媽媽又不喜歡我,我怕麻煩,這不是‘損’是什麽。”

賀景堯胸口悶了一口氣,“是,當時有這方面的想法,不是全部。”

溫淺月如釋重負,“那就是了,恩也報了,我們兩清。”

兩清?她看着什麽都不在意,全壓在心裏。

賀景堯卻說:“你知道什麽叫共同防禦條約關系嗎?那是唯一軍事同盟,受法律保護,有過争吵、冷戰,沒有瓦解。”

溫淺月一臉怔然,“我聽不懂。”

“我們也受法律保護,我不想輕易放棄。”

賀景堯看着她的眼睛,铿锵有力道:“我媽那邊,她不會再找你。”

和哥哥媽媽護着她的感覺不同,他能解決根本問題。

溫淺月嘀咕,“還有你爸呢?”

賀景堯安撫她,“我爸你更可以放心,他管不了我。”

溫淺月問:“我不懂,你為什麽不願意?”

賀景堯回:“因為沖動之下做的結果會後悔。”

溫淺月喃喃道:“結婚不也是嗎?”

賀景堯說:“不是,深思熟慮不是假話。”

溫淺月又問:“我們又不認識,怎麽深思熟慮?”

“是不認識。”

賀景堯轉而說:“但是相處有時不需要太久,有的人窮極一生看不透對方,有的人只需要一眼。”

溫淺月嘟囔一聲,“你在詭辯。”

蹲得久了,身體晃悠,擦到他的胳膊。

他離她咫尺之遙,氣息湧入彼此之間那狹窄的空間,她不排斥他的靠近。

“你再想想。”總之,他不同意。

這時,賀景堯從身後拿出一個粉色的袋子遞給她,“給你。”

溫淺月疑惑,“什麽?”

賀景堯說:“門口有人賣糯米糍,想着你會喜歡。”

溫淺月拆開漂亮的袋子,她愣住了,不是胖嘟嘟圓乎乎的糯米糍,是一輪彎月的黃色糯米糍。

她在市面上沒見過這種款,私人訂制嗎?

“你這是收買我嗎?收買我不和你離婚。”

“溫律師,一個糯米糍就能收買你了嗎?”賀景堯輕輕笑了笑,弧度極淺。

溫淺月還是捕捉到了,“不能。”

她慢悠悠說:“起碼要十個糯米糍。”

下一秒,賀景堯拿出一個大的包裝袋,“給。”

袋子口袋敞開,溫淺月瞄了一眼,“還真有十個啊。”

賀景堯眼睛閃爍,“口味多,都買了。”

溫淺月逐個拿出糯米糍,看不出內裏的餡,她猜想,“你是不是因為不知道我喜歡什麽口味,所以都買了。”

賀景堯坦蕩承認,“是,抱歉,對你了解不夠。”

“沒關系。”溫淺月拿出最後一個糯米糍,袋子底部有一個正方形的首飾盒,“這是什麽?”

賀景堯認真說:“抱歉,今天讓你受了委屈,我向你賠罪。”

溫淺月打開首飾盒,是一條月亮的金色項鏈,鑲嵌蝴蝶、星星與彎彎的月亮。

他出去了那麽久,是去買項鏈了嗎?

蝴蝶翩跹,停在她的眼裏。

“你說了好多‘抱歉’,我沒在意,我和她又不熟,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呗。”

她當即噤聲,畢竟,那是他的媽媽。

賀景堯不以為意,“沒事,你說的是實情。”

他問:“畫放哪裏?”

溫淺月逡巡一圈,“鬥櫃上方吧。”

她起身,結果,腿部沒有知覺,身體差點倒下去,“腿麻了。”

賀景堯及時扶住她的胳膊,攬了責任,“怪我,蹲了太久。”

乾花相框擺在鬥櫃的最上方,枯燥的屋子有了第一種鮮豔的顏色。

溫淺月望着他的背影,他是怎麽做到輕而易舉化解她的難過,好神奇。

她攥緊項鏈,他做得遠比說得多。

月亮花、月亮項鏈、月亮糯米糍,他承包了月亮嗎?嫦娥答應嗎?玉兔同意嗎?

睡覺前。

賀景堯給她轉了一筆錢,“錢給你。”

溫淺月困惑,“給我錢做什麽?”

賀景堯說:“你房子的押金和剩餘的房租。”

溫淺月在腦海裏計算,兩個月的房租加一個月的押金,金額對得上,“你怎麽全都要回來了?”

賀景堯打了個啞謎,“我有我的辦法。”

溫淺月猜測,“該不會是你自己貼的吧。”

臨時退租,房東會好心退房租,有合同約定,押金很難全部退還。

賀景堯否認,“不是。”

“再猜?”

溫淺月側身看他,“那是外交官的三寸不爛之舌?”

“白紙黑字的合同,我沒有那麽大本事。”賀景堯如實說:“找賀景禹幫忙,在公司裏問有沒有人要租房。”

“那替我謝謝他。”如果是這樣,溫淺月心安理得點擊收款。

賀景堯聲線平緩,“不用,他天天太閑,給他找點事做。”

溫淺月莫名被他逗笑,“閑嗎?怎麽感覺很久沒見了。”

賀景堯皺眉,“你見他做什麽?”

他的眼神怎麽冷了下去?

溫淺月手指微頓,“沒有,就是好奇,他很久沒來找你了。”

賀景堯慢悠悠說:“他不會想找我。”

溫淺月小聲說:“因為你會兇他。”

在他的面前,賀景禹老老實實大氣不敢出。

賀景堯正色道:“我從不兇他。”

“那就是怕打擾你工作。”溫淺月心說,你不兇人,勝似兇人。

“晚安。”

兵荒馬亂的一晚,她體會了酸甜苦辣鹹。

最後,留在舌尖的是糯米糍的香甜,以及脖頸間的月牙。

燈光熄滅,她沒有再挨着邊沿睡,向中間挪了一點點,就一點點。

這一挪,碰到了他的手臂,她又悄悄挪走。

黑暗是最好的隐藏,賀景堯幾不可察地揚了揚眉峰。

突然,溫淺月的呼吸滞住,仿佛被人扼住喉嚨。

困在夢魇中,時空錯亂,一會是小時候一會是長大後。

她蜷縮在角落裏,身上是漂亮的新衣服。

溫建中指着羅淑文罵,也沒有放過她,“你說你,一個拖油瓶在意這麽多乾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淨浪費錢。”

“女孩又不能傳宗接代,以後終究是別人家的,潑出去的水,還不是幫別人養孩子,又不能指望她養老。”

“要你倆女的有啥用,沒用的東西。”

“一個女娃娃,就是拖累、累贅和拖油瓶,以後不準再買,老子掙錢容易嗎。”

他就這樣一直罵,從她記事的6歲,罵到了她的十幾歲、二十多歲,直到現在。

“你看你養的閨女,和白眼狼有什麽區別,人家女兒16歲就進廠打工了,每年給父母幾萬,就她,還要花錢讀高中,照我說,直接讀個衛校算了,早早出來打工。”

“考上大學又不會怎麽樣,還不是找不到好工作,趁早回來找個人嫁了。”

“隔壁村的老王,願意出30萬彩禮娶咱閨女,錢還不要帶回去。”

這些話盤旋在溫淺月耳邊,360度無死角的侵入她的耳膜中。

好想自己聽不見。

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人的思想沒有跟着進步,別人很難想象,還有人說出這種話。

她從小聽到大,不止她,她的女同學亦是。

畫面轉換,高考出分,溫淺月撒謊說自己擦邊進了本科。

“去學師範,回來做老師。”

她沒有聽,悄悄報了北城的大學。

“看我不打死你,背着我報考北城是吧,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上大學的錢你自己解決,老子沒錢,讓你讀衛校和師範你非不去。”

家裏是窮,但交學費的錢能拿出來,只是不會給她,更不用說,每個月一千塊的生活費。

媽媽也沒有辦法,她工資不高,還被溫建中管着。

那天,哥哥提前回來,找到做兼職的她。

“妹妹,不用擔心,我來供你讀書,給你生活費。”

她拒絕了,“哥,你也沒畢業,我申請了助學貸款,不用擔心我。”

十八歲的她,沒有人可以依靠,提前将錄取通知書藏了起來。

那是全省前100名的錄取通知書。

那個暑假,她找了家教兼職,賺取新學期的生活費,她要逃離。

将近三個月的時間,掙到了生活費,人也瘦了十斤。

送她走的前一天,媽媽哭了,“月月,媽沒本事,掙不了錢,讓你跟着受苦。”

她知道,才不是這樣,媽媽很厲害,能吃苦做得一手好菜,只是,沒有人在意她在家裏付出的價值。

她沒有告訴哥哥開學的時間,哥哥自己查到了,送她去上學。

臨走前,溫嶼白叮囑她,“月月,好好照顧自己,錢不夠和我說,不能再瘦了。”

他給她買了一部新的手機和新電腦。

後來,她在電腦包的夾層裏發現了三千塊錢,又在衣服口袋裏發現了五千塊錢。

八千塊錢,不知道媽媽和哥哥攢了多久。

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下。

再後來,除了過年,再沒有回去,縱使她想媽媽、想哥哥。

她熬過了艱難但快樂自由的大學生活,耳邊沒有溫建中的唠叨。

她成功地遠離南城,遠離重男輕女的那個家。

然而,生活不會如她的願,她以為她逃離了。

其實從來沒有。

有一天,溫建中來找她,“月月,換身乾淨的衣服,打扮漂亮點,跟我走。”

他在奶奶的遺物裏發現了一封信,來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他來北城尋找發信人,讓人兌現報恩的諾言。

報恩的方式是讓她和一個陌生人結婚,他能收彩禮錢,他要臉,不能直接要錢。

“你必須要和他結婚,嫁給他是你高攀了,你自己找絕對找不到這麽好的對象。”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這麽多年,你也該報答我了。”

最後,他拿走了賀家給的全部彩禮錢。

二十六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一閃而過,那是她一眼望不到頭的灰色過往。

溫淺月被牢牢困住,醒不來。

“媽媽、哥哥,再見,我得走了。”

她本就是親情緣薄的人,不想成為媽媽和哥哥的拖累,不想媽媽被爸爸罵。

媽媽有哥哥,她可以放心離開。

“媽媽。”

“哥哥。”

溫淺月不斷呓語,吵醒了身旁的男人。

賀景堯摁開小臺燈,早晨6點,微弱的燈光灑在房間,借着薄薄的光,他看清溫淺月。

姑娘肩膀顫抖,似乎沉在一場夢裏,久久無法醒來。

男人拍拍她的肩,溫聲喚她,“溫淺月,你怎麽了?”

溫淺月聽見他的聲音,眼皮沉重如千斤,睜不開眼睛。

姑娘的眼淚浸濕了頭發和枕頭,順着眼尾滑落。

壓抑的啜泣聲,如雨線斷了的眼淚,醒不過來的人,她夢見了什麽?

賀景堯輕撫她的後背,緩緩撫慰,男人聲音溫柔,“想哭就哭吧,我在這。”

一時間,慌亂無措,放在背後的手緩解不了她的眼淚。

面對諸多外交事宜都游刃有餘的賀景堯,此刻棘手皺眉,不知怎麽做?

他從未哄過女孩子,是要抱懷裏哄嗎?

賀景堯看向床頭,她的手機挂繩上有一只黑貓。

男人走去客廳,拿起沙發上的小黑貓,放在溫淺月的懷裏。

他一瞬間啞然詞窮,滿腹經綸無一可用。

哄人比外交風雲更難。

賀景堯掖了掖被子,抽出紙巾擦掉她的眼淚,整理亂了的頭發。

突然間,溫淺月抓住他的手。

“你們不要丢下我。”

“我和你們走,好不好?”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賀景堯聽不真切,零星幾個字牽動了他。

“我在這,我不走。”

他反握住她的手,蹲在床邊。

昨天媽媽和她談的話聽進了心裏。

她看着堅強,實際很脆弱。

漸漸的,溫淺月停下哭泣,抱着她的小貓,身體蜷縮。

這是人的自我保護意識,在羊水裏的姿勢。

她睡着了,賀景堯抽出自己的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額頭。

好燙,發燒了嗎?額頭還有虛汗。

男人的手背放在自己額頭上,正常溫度。

家裏沒有體溫計和退燒藥,賀景堯換好衣服,拿上手機。

溫淺月抱住被子,“好冷。”

男人安撫她,“我馬上回來。”

賀景堯跑到小區門口的24小時藥房,買了退燒貼、體溫計和退燒藥。

最後拿了兩盒糖果,一盒軟糖、一盒硬糖。

溫淺月冷熱交替,出了一身汗,燒遲遲沒有降下。

賀景堯用額溫槍量體溫,是高燒,喊醒她,“溫淺月,醒醒,吃藥。”

“好。”溫淺月掙紮坐起來,從他的手裏接過藥片和溫水。

腦袋昏沉,他說什麽她聽什麽。

賀景堯收起玻璃杯,“你喜歡甜粥還是鹹粥?馄饨還是面條?抱歉,了解時間不夠,只能問你。”

溫淺月摩挲手指,“馄饨就好。”

“好。”賀景堯記下,“你休息一會,我出去做。”

“謝謝。”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兩盒糖,眼睛瞥向旁處,“這個給你。”

溫淺月不明所以,“什麽?”

她低頭一看,是糖果,他是把她當小朋友了嗎?

又不是小孩子,還能怕吃藥嗎?

退燒藥沒有起效,溫淺月暫時沒有困意 ,她看着天花板。

夜晚最脆弱,白天被掩藏的情緒在夜晚通通跑出來,侵蝕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想也不願回憶的過往,在這個深夜化作一場夢,如藤蔓,纏繞住她。

還麻煩了賀景堯,清早,讓他忙來忙去。

好像真的是一個拖累。

賀景堯煮好馄饨,進屋喊她,“溫律師,吃馄饨了。”

他的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溫淺月低頭吃馄饨,潤了乾燥的喉嚨,打開食欲,“味道很好。”

賀景堯只說:“食堂阿姨的手藝,我只負責煮。”

溫淺月回:“煮馄饨也要技術。”

他忙了一早,她過意不去,“你去忙你的事,我沒那麽脆弱的,一會睡一覺就好了。”

“今天周末,沒什麽事。”

賀景堯看着她,“工作沒有你重要。”

溫淺月勺子頓在半空,似是随意開口,“我不是因為昨天的事哭的。”

賀景堯猜想,“應該也是導火索。”

他學過心理學嗎?每次猜的那麽準。

溫淺月眨眨眼,“你不問為什麽嗎?”

賀景堯聲音溫和,“你想說自然會說,每個人都有秘密,我尊重你的秘密。”

秘密被他尊重,真好。

賀景堯收拾碗筷,“吃完再去睡一會。”

他補充,“聽話。”

“好。”

退燒藥藥效來臨,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小貓什麽時候來到了床上?賀景堯拿來的嗎?她無暇思考,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得舒适,無夢、深眠。

直到晌午。

溫淺月找出乾淨的衣服,洗掉身上的汗。

這些難過的事,順着發燒的汗流進了下水道,混進江河湖海中,與碧波萬頃的太平洋融為一體。

成為滄海中不起眼的一粟。

午飯是賀景堯掌廚,他炖了清淡的湯,炒了時蔬和雞肉。

溫淺月多吃了點。

賀景堯問:“還有力氣嗎?”

溫淺月疑惑,“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賀景堯說:“出去走走。”

溫淺月下意識問:“去哪兒?”

賀景堯賣關子,“去了就知道了。”

他見到姑娘遲疑,“不想去?按照你的想法走,沒關系。”

溫淺月如實回答,“嗯,不是很想出門。”

“在家也可以。”賀景堯放下衣袖,拿上車鑰匙,“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溫淺月不知賀景堯急匆匆出門做什麽,她身上恢複了力氣,在屋子裏晃悠找事做。

陽光灑在淺色瓷磚上,折射出清淺的光。

一道道光影,随角度變化。

一會是可愛的兔子,一會變成面目可憎的鬼。

在她研究影子的時候,門從外打開。

溫淺月回頭,看見了抱着玩偶的賀景堯,好大一只貓的玩偶。

男人幾乎沒有表情,普通成人高的貓咪玩偶在他懷裏快成迷你版。

萌的小貓和高冷的他形成極致的反差,卻又詭異的和諧。

賀景堯遞給她,“送給你。”

溫淺月接過,“很可愛。”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送她玩偶,昨天送過項鏈,今天送她玩偶。

可能真的把她當小朋友哄。

“再等我一下。”賀景堯轉身去卧室,拿着電子貓。

不白也交到她的手裏。

大貓、小貓,還有她和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對小貓來說,你不是拖累,媽媽和溫嶼白肯定也不覺得你是拖累。”

溫淺月垂着眼睛,“沒有我,他們會過得更好。”

沒有她,媽媽不用起早貪黑打零工,沒有她,媽媽不會被爸爸罵。

沒有她,哥哥不用和爸爸抗衡,失去生活費,沒有她,哥哥不用到處做兼職。

賀景堯說:“他們肯定不這樣想,他們很開心你的到來。”

“溫淺月,對我來說,你更不是拖累。”

他的聲線穩重、踏實,磁性的中音,像一張老唱片,厚厚的沉澱感。

将站在懸崖邊的她拉了回來。

溫淺月抱着超大的貓咪玩偶,毛茸茸、軟乎乎,睜着大大的眼睛。

她的下巴抵在貓頭上,抓住小貓的胳膊,試探性問了一個問題。

“賀景堯,你是在哄我嗎?”

作者有話說:

随機掉落50紅包嫦娥和玉兔同不同意我不知道,賀主任同意了。時至今日,重男輕女依舊很多,從二胎、三胎的性別比就能看出,有些很明顯,有些會包裝掩飾,願每個女孩都能被溫柔以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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