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剪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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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濛再醒來, 沒有見到邵老太太,而是在一輛陌生的車裏。
她身邊坐在一個陌生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多歲, 前頭開車的男人頻頻透過後視鏡看她。
“你們是誰?我奶奶呢?”
她偏頭往窗外望去,才發現這條路很陌生。
“囡囡, 以後我們就是你的爸爸媽媽。”
路濛下意識地躲開女人的手, 惡心的頭暈感再次湧來上來, 她臉色蒼白地意識到,是那個漢堡裏加了東西。
邵老太太,把她送走了。
她再鎮定也只有六歲。
她求着他們放自己走, 心裏的委屈與害怕不斷湧了上來,小孩兒的啜泣聲讓女人的僞善再也裝不下去,厭煩至極,大聲呵斥她閉嘴。
“老太太已經把你賣給我了, 你懂不懂什麽意思?!”
“沒人要你了!”
她說着, 前頭開車的男人也面露不耐:“女娃娃,糟蹋錢的玩意兒, 要不是老太太給了二十萬,老子才不要呢。”
她不相信。
奶奶會不要她, 爸爸媽媽不會丢下她的。
她逼着自己冷靜下來, 一路上,終于聽出了點消息。
夫妻兩人是邵家老宅一個保姆的親戚, 他們原本是想在城裏找份工作, 老太太給了他們錢,希望把她送走,越遠越好。
路濛不知道這個“遠”到底會去哪裏,一路上, 夫妻兩人很防着她,就算是到休息站也沒讓她下車。
夜色籠罩,路濛被他們拽下來時,才發現這裏似乎是個農村。
女人對她說:“你好好聽話,我們就不會打你的。”
路濛佯裝乖巧,夫妻兩人的家沒有長輩和孩子。
她一直安安靜靜的,男人不放心:“不會想逃吧?”
女人想了想,盯着她說:“晚上和我睡。”
路濛垂着眼皮,逼自己咽下糙米粥。她吃了加藥的漢堡,此刻身體脫力,必須好好吃點東西才能逃跑。
到了晚上,她不敢睡,只有死死攥着手才能讓自己不再發抖。
陌生的環境,她能聽見窗外有其他人談話的聲音,漸漸的,耳邊傳來女人微輕的呼嚕聲。
她悄悄爬了起來,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這個村子,太黑了。
她真的,太想爸爸媽媽了。
可她又不由想到奶奶說的話,是因為她,他們才一直不要孩子的嗎。
她真的,是個拖累嗎?
跑出來前,她偷偷拿了男人的手電筒,卻不敢大肆照亮,生怕被人發現。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哪個方向是正确的,她只是拼命地跑。
漆黑的夜裏,她摔了一跤,膝蓋疼得厲害,手也磨破了皮她卻不敢停下,卻忽然察覺到,似乎有一雙銳利冰冷的眼眸盯着她。
路濛後脊發涼,她的雙腳像是被鎖鏈拷在原地,怎麽也無法逃脫。
農村的狗是不牽繩的,它似乎看出面前的小女孩兒很好欺負,溢出“嗬嗬”低沉的恐吓。
路濛的心高高懸起,她恐懼到渾身發涼,用着僅存的理智想到爸爸曾經說過,面對這類兇狠的狗,絕不能轉身就跑。
她逼着自己冷靜下來,一步一步地,僵硬地往後退去。
她能察覺到自己的血液都仿佛涼卻,脖頸間的青筋瘋狂跳動,仿佛下一秒就會被它撲上來咬斷喉嚨,從而血液迸濺。
路濛并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身後是個臺 階,腳踝一扭地跌了下去——
那條狗恐吓的嗚聲靠近,它真的好大,她的腳好疼,也爬不起來,死死克制着身體的顫抖,整個人恐懼到了極點。
直到不遠處有人斥了聲,刺眼的手電筒晃到她臉上,有人認出她是那對夫妻帶回來的孩子,想要把她送回去。
路濛不知道面前的這些人是不是好人,在她看來,他們,和那條狗一樣可怕。
她又一次被關了回去,女人苦口婆心:“何必呢?”
“我可是聽說了啊,你不是二少他們親生的。要我說啊,享了這麽多年的福,舍不得走也是情有可原,但人不能太貪心,那裏不是你家。”
“我們家呢雖然是想要個兒子,但只要你好好聽話,我們也不會打你。”
她蜷縮在角落,無聲地掉着眼淚。
夫妻兩人将她關了起來。
直到她老實了好幾天,路濛趁着女人洗澡,偷了她的手機,手指發顫地打了個電話。
她不知道媽媽會不會接,等待的幾秒裏,她仿佛被推至懸崖峭壁。
“是寶寶嗎?”
聽到媽媽的聲音,她縮在角落,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嘴,卻還是從喉嚨裏溢出了哽咽。
“媽媽....”她哭腔很濃,斷斷續續地說:“你能不能、能不能來接我回家。”
“我會乖的,也會照顧好弟弟妹妹,你能不能....別不要我.....”
路菱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寶寶,別怕,你在哪裏?我和爸爸現在就來接你回家。”
“我不知道.....”
她擦着眼淚,一聽見媽媽的聲音,就止不住地委屈,“我沒見過這裏,是農村....”
忽然有人将門踹開,男人覺得她過于安靜,不太放心,沒想到這小孩兒會偷拿電話。
他不如女人好說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路濛一直被寵着長大的,路菱與邵庭淵很愛她,就算只是碰到了也會心疼。
可巴掌摔到她臉上時,她頭暈目眩的,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被關了多久,只是抱着雙腿縮在角落,沉默看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漸漸染白。
她相信,爸爸媽媽會來找她的。
全世界,沒有人比他們更愛她。
他們不會不要她的.....
外頭嘈雜的争吵聲令她遲鈍地擡起了頭,她隐隐約約,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是他們來接她了嗎?
她踉跄着想要爬起來,可腳腕的扭傷還沒好,她想要再次站外,霎那間,被鎖住的木門從外頭敞開。
傾斜進來一小片的光芒,照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路菱看到女兒的模樣,心痛到快要站不住。
被她捧在手心護着的小姑娘,腿和膝蓋上都是傷,臉上還有紅痕。
生日那天,她精心準備的公主裙早就變得髒兮兮的,怯怯地跌在角落,紅彤彤的眼裏,是不敢靠近的害怕與委屈。
她用力将女兒抱進懷裏,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媽媽來了,寶寶,爸爸媽媽接你回家了。”
直到鼻尖湧入媽媽身上熟悉的香味,路濛終于委屈地大哭出聲。
她哭到快要喘不過氣,邵庭淵親自抱着女兒走了出去。
他們動用關系,定位到手機所在的位置,和警方一起找過來的。
路濛靠在媽媽的懷裏,她啜泣地問:“我還能叫你媽媽嗎?”
從女兒失蹤後,路菱連着幾天都沒有睡着。
聽了路濛的話,她的心真的很疼。
“你永遠都是我的寶貝,是我的女兒。”
回去後,路濛睡得一直不好,總是做噩夢。
老太太的話,仿佛成了一道魔咒。
她不敢麻煩爸爸媽媽,不敢去找他們。
是邵庭淵不放心,那個深夜,他走進女兒的房間,發現她不在床上,而是抱着膝蓋躲在衣櫃裏。
他将女兒抱了出來,輕聲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
總愛和他撒嬌的小姑娘,卻仿佛變了一個人,怯怯地搖了搖頭,可那雙烏黑的眼裏,卻有令他心疼的水光。
“寶貝,今年的生日願望還沒有許。”
過了很久,她才啜泣地說:“生日已經過了....”
邵庭淵揉着小姑娘的腦袋:“在爸爸這裏,任何時候都可以許願。”
“就算生日無法實現的願望,爸爸也會替你實現。”
她畢竟只是個六歲的小女孩兒,逼着自己堅強了那麽久,終于撐不下去了。
“你們,別不要我....可不可以?”
邵庭淵替女兒拭去眼淚:“就算不許這個願望,爸爸媽媽也不會不要你,我們永遠愛你。”
那段時間,路菱寸步不離地陪伴在女兒身邊,甚至晚上也一起睡。
他們徹底從邵家搬出來了,邵庭淵甚至退出了邵氏,自己成立了一家私立醫院。
他的狠絕令老太太終于慌了,她用了許多方法也沒把人逼回來。
老太太讓他跪在自己的父親面前:“為了一個外姓的孩子,你對得起邵家嗎?”
邵庭淵深深地磕了三個頭,他站起身,對着老太太說:“就算未來路霜回來了,只要濛濛願意,她永遠都是我的女兒。”
路濛的狀态一直不怎麽好,卻很黏父母。
有天晚上,她輕輕地靠在路菱的肚皮上,問她:“媽媽,懷了寶寶,疼不疼?”
路菱溫柔地說:“不疼。”
她想問,那失去它的時候呢?你是不是很疼。
“我會做個好姐姐的。”
她很乖地靠在媽媽的懷裏,路菱心疼她,卻還是笑着說:“好,我相信你。”
“無論是弟弟還是妹妹,我都會很照顧它。”
“我會教它學習,陪它玩,也會教它愛爸爸媽媽。”
路菱眼裏漫起水霧,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
“寶貝。”過了很久,她輕聲開口:“你想不想知道,有關你媽媽的事?”
路濛輕輕地用臉頰蹭了蹭媽媽:“她不要我了,是嗎?”
“她不是不要你。”路菱下意識地否認,她喉嚨一滞,極為艱難地說:“她只是,遇到了些過不去的事,需要出去走走。”
路濛從沒想過,自己的媽媽會是另一個人:“所以,她會回來嗎?”
路菱抱着她喃喃:“會的,我也....一直在找她。”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路菱本以為,她會抗拒,聽見女兒的問題,她的記憶飄遠,想到了那個頑皮可愛的女孩兒。
“你媽媽啊,是個讓人氣,卻又很讓人喜歡的姑娘。”
她和邵庭淵,還有路霜是一起長大。
路霜無拘無束的,性格灑脫。
她有着驕縱的大小姐脾氣,卻也同樣善良到讓人覺得溫暖。
而當她喜歡一個人時,會轟轟烈烈地去追。
路菱說了許多有關媽媽的事,她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如想象中的讨厭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被找回來的這一個月,路菱寸步不離地照顧她。
她的狀态不好,路菱也不好受。
在有一天,路菱忽然暈倒。
醫生遺憾地告訴他們:“孩子沒保住。”
孕婦是最需要注意心情的,路濛不知道,她失蹤的那天,路菱暈倒,就已經有小産的預兆了。
她偷偷打電話來時,女人還躺在病房裏。
她不顧任何人的阻攔,要親自把她的女兒帶回來。
而這一個月的憂神擔心,讓路菱的身體終于支撐不住。
老太太甩了她一巴掌,她第一次失去禮儀,憎恨的,厭惡地将一切怪在這個六歲孩子身上——
“掃把星!她克我們邵家!有她在,你們的孩子注定不會來!”
“我都說要把她送走,你們偏偏要找回來!你們為了她,都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嗎!”
“夠了!”
邵庭淵失去了孩子,比誰都痛。
可這一刻,他的母親還在傷害他的女兒。
尖銳的耳鳴貫穿她的身體,路濛仿佛忽然什麽也聽不見了。
臉頰火辣辣的刺痛如鋪天蓋地的羞恥與愧疚将她禁锢,她讷讷地,心裏只是在想一件事——
媽媽一定很疼....
邵庭淵心疼女兒,他蹲下身,明明自己也很痛,卻還在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不要自責。”
六歲的路濛,像是被折斷了所有的朝氣與鮮活。
路菱清醒過來,發現路濛不在身邊。
她擔心老太太又會把女兒送走,邵庭淵将妻子攬在懷裏:“她沒有走。”
“她在等我們回家。”
身體康複出院,路菱看到女兒,幾乎瞬間就要哭了。
她的女兒,從前回到家,總會在第一時間撲進她懷裏。
會軟軟糯糯地喊她媽媽,會叽叽喳喳地說自己在學校遇見的事,會黏人地抱着她的手臂撒嬌。
可現在的她,卻只是怯生生地站在哪裏。
“你都不來看看媽媽。”
路菱将她擁進懷裏時,路濛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她低低啜泣:“對不起....”
路菱察覺到,女兒竟不敢叫她媽媽了。
她撫着小姑娘濡濕的眼尾:“媽媽很想你。”
“你不來看我,我以為你不願意做我的女兒了。”
“我沒有!”
她搖着頭否認,她怎麽會不想.....
路菱已經知道邵老太太所說過的話,她溫柔地吻着女兒的臉頰。
“有些事情,是靠緣分的。”
“它離開,和你沒有關系,也不是你的錯。”
路濛逼着自己變回從前的樣子。
懂事,乖巧,會哄爸爸媽媽開心。
她不允許自己再陷在陰影中。
她知道,自己不能繼續讓爸爸媽媽擔心了。
她得懂事,她要好好的。
時間久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的沒事了,還是裝的。
唯獨到了生日,被送走的陰影始終揮之不去。
每年到了這天,她總會因為噩驚出一身汗,吃了藥還不夠,只有拿着匕首才敢入睡。
她将藥藏得很好,從來沒有讓爸媽發現過。
那些年,他們與邵家的關系越來越僵,邵庭淵是徹徹底底與邵家斷了關系,直到她十七歲時,老太太動了場手術。
路菱沒有去看她,邵庭淵去了,回來後沉默地在陽臺坐了一夜。
後來十八歲,她主動提出要出國。
路菱舍不得她,卻從沒想要拘束女兒。
他們給她無盡的愛,也為她托底,任由她自由地飛往想去的地方。
路濛想,她從沒打算離開他們。
只是,因為她,爸媽這些年也承受了很多。
他們再沒懷孕,路濛也是在偶然一次才得知,邵庭淵做了手術。
從今往後,他們不會再要孩子。
他們只有一個女兒。
她想去更遼闊的地方,想快點長大,想更穩重點。
她想要羽翼豐滿,從而來守護她的父母。
路濛不怎麽做夢,少有的幾次是關于路菱。
她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地倒在地上。
醫生告知流産的聲音如同魔咒讓她驚醒。
除此之外,還有.....她從未見過面的那個女人。
路菱說,懷她時,路霜受了不少苦。
路霜不愛她,又怎麽會選擇在大好年華生下她,又怎麽會忍受孕期的各種不适,又怎麽會在生産時對醫生說:“如果有意外,救孩子。”
在無數個深夜裏,她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可路霜那麽愛她,又為什麽要在生下她後選擇離開。
“我曾經很幼稚地想,在哪一天重新見到她,我要報複性地喊她小姨。”
我不要喊她媽媽。
路濛的聲音像是卡在喉嚨裏,她看向陸柏梵,烏潤的眼裏有迷茫,也有痛楚。
“我唯獨沒有想過,她會離開了。”
她以為,路霜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也許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可她離開了。
十年前,她死在一個荒蕪遙遠的陌生國度。
無人知曉,也沒有人....帶她回家。
十幾年的委屈,想要追問為什麽不要我,為什麽離開的執念在這一刻都不見了。
想象中的恨意,沒有刺向從未見過面的母親,只是空落落地往下墜去,緊緊地軋在了她的心裏。
也仿佛将母女間的臍帶,徹徹底底地剪斷了。
作者有話說:
父母愛情是be但放心不會有太多的篇幅,也不會影響主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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