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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風動:“代兩位熟人向飲月龍尊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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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風動:“代兩位熟人向飲月龍尊問好。”

大概取什麽樣的名字,人就會承擔與之相類似的一生。

坐在昏晦的休息室裏,結束了筆錄的華胥側着身,靜靜望着遮擋窺見門外景色的六折屏風,腕側茶盞蒸熱了周邊的冷寂空氣,也未見她啜飲一口。

那清窈的竊藍身影與凝靜氛圍融為一體,像被浸沒在摻水稀釋過的煙墨裏,于墨縷缭繞中擱淺的淺色芍藥,緘靜極了。

嫌疑深重的現狀似乎沒能影響她的心态,少女神态平靜地坐在桌邊,烏黑眸子緩慢在屏風鴨蛋青的繡面周轉,循着綢緞般的刺繡将六折竹影悉數收入眼底。

她不見分毫焦急慌張,神色空泛得似是思忖失神,腦中思緒也如表現般恍惚,像斷線的風筝,自由飄飛着。

胥,高才廣智者也。

這本是十分光明的期望,希冀子女成長為才智兼備的人,但配上她的姓氏,就變成了一場夢境。

華胥,意為安寧和樂的理想國度,也解作無邊美麗的神仙绮夢。很多人曾不解,給孩子取意為夢境的名字,不怕盡是夢境泡影,轉頭成空苦一生嗎?

少女姑且算是個唯心的人,也曾因此産生過疑惑。但當尚且年幼的她問詢時,定下這個名字的母親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說不會。


古語裏的夢境有很多,但黃粱不如願、南柯空歡喜,唯有華胥是最好的,是人人期盼、哪怕至聖明君也感喟的的理想國。

離人會向華胥見、無暇會于華胥生。

神仙境裏彙聚了人們所有美麗完滿的期盼向往,也富有一切人間稀缺或常見的美好。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因而人們不愛南柯黃粱,卻希望赴往華胥。

因此,這個被生靈們寄予無限美滿安樂的绮麗描繪,幾乎将所有美好彙聚容納的雅詞,成了她的名字。

而大抵是前十餘年她都過得格外富足幸福,來到異世界後也被關照得格外好,天平傾斜太過,因此開始了物極必反。

失衡面在夢境中翻湧席卷,在成謎的霧氣後張牙舞爪。

她看不到過去,腦中還算清晰的記憶如同保存完好的錄像帶,帶着褪不去的隔世感,她奇異地無法從中感覺到歸巢的迫切,只有絲縷的懷念。

像煙又像霧,都是輕飄沒有實體的,随時可以被吹散,像是曾經三點一線的人生早已遙不可及。

同樣的,她也看不見未來。一切總會超出預料,猜測總被現實掀翻,用歡愉星神般的态度甩個滿天飛,嘻嘻哈哈地沖她搖頭晃腦。

你猜不到、你做不到、你永遠都是被蒙在鼓裏的那個。

華胥讨厭這樣的感覺,情真意切地讨厭。這種人皆執子入局,唯有她被刻意排除在執棋人之列的情況,讓她發自內心地感到厭惡。

她痛恨不受控的感覺,更痛恨作為無能為力的旁觀外人,這是由她最讨厭的兩個詞,組成的最讨厭身份。

但好在,她眼下沒有任何類似的情緒。

眸光回轉,在油煙墨色的氛圍下潤亮如水裏燈花,收折便垂下落在地面,似暗夜水面游掠的光華,轉瞬即逝。

華胥伸手撫摸向頸後隐隐發痛的皮膚,縱然看不到,也知曉那是巡獵的賜福印痕。

十年來,屬于巡獵的力量帶她監視倏忽動向,如影随形的幽火灼刺已經和她長在一起,讓她逐漸習慣和這種分辨不清冷熱的痛感,在半夢半醒中共生。

就像一道在夢與醒之間拉扯她的風筝線,似乎也在隐約牽動命運。直到今日變故突起,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倏忽的任意來去,直接使檢測儀器與守衛形同虛設,過去做出的方案也全數作廢,仿佛羅浮主艦早就成了祂的囊中之物。

這無疑是對每個知情者的精神重壓,且必定叫人懷疑到建木之上,縱然倏忽借建木動作的答案,已經并不合理了。

但知道這件事的人又有幾個呢?

疑問順理成章地自心中冒出,引出電流般猝然閃過腦海的靈光,少女呼吸停滞半息,黑珍珠般的瞳孔輕微收縮。

就算對外界風聲并不了解,華胥也能猜到現在情況絕對無比混亂,她一朝被潑上通敵髒水,必定會有人要趁她之危。

仙舟航行寰宇,外交甚為廣泛,因而總會有些不安分的存在。她若有通敵嫌疑,那麽還能同時拉扯丹楓下水,一舉兩得。

而羅浮之上有如此心思的人,明面看不見,暗地裏卻絕對不會少。因此在信息差距之下,倏忽突如其來的變故,其實于她格外有利。

渾水好摸魚,而亂局好看清陣營勢力,方便那些一直潛藏的人借機行事,露出馬腳,更好給她提供串聯這十年準備的機會。

時機已至,無論是對已知危險的應對,還是對已有猜測的驗證,現在都是拉開序幕的最好時候。

這樣想着,華胥摸出玉兆,熟門熟路地喚醒屏幕。

霎時,晦如濃茶的黯淡被晶瑩冷光驅散,投射開一片四方的擴散光暈,落雪般染上少女的面容與脖頸。

十王中的大部分人對她都足夠信任,因此哪怕在被重度懷疑的情況下,她的玉兆不光沒有被檢查收走,甚至還能好好待在休息室。

但這樣的情況不會長久,她有所預感,自己應該很快就會換個地方繼續待着,當然,範圍絕不會離開十王司就是了。

但就算如此,她也未必什麽都猜不到,更未必什麽都做不到。

指尖拉開被有意設置隐藏的幾位聯系人,其中有消息顯示的寥寥無幾,最頂端沉寂的聊天頁,連最初始的申請信息都被删得一乾二淨。

華胥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思索了很久,複又返回原界面點進某個聯系人,敲打着輸入了一段文字。

等到那段被精簡到極點的對話顯示發送後,她才又操作着登入隐藏系統裏,與最頂端的空白聯系人發送了有史以來的第一條內容:

“變故突起,請恕僭越,願作鈎餌,以清內外。”

過後,她又進入某個只有對方單方面發送消息的聊天頁面,簡短打出一行字,就立即退出隐藏系統,将玉兆重新熄屏。

晶瑩玉石攥硌在手心,隔着層溫涼血肉磨抵掌骨,滋生出酸麻痛意。這本是華胥心緒繁亂時,常用來消磨負面情緒的行為。

但或許真當碰上了最絕頂的危急大事時,人反而能比以往任何緊急情況時都要冷靜,她不僅沒覺得大禍臨頭,甚至有種前所未有的沉着。

線索稀少且連貫不了全部思路,因此對于局勢如何,她其實僅有微末猜測,置身在其中的棋局錯綜複雜、甚至迷霧重重,若有行差踏錯便墜深淵。

但只要一點足夠明晰,她就不會輸。

巡獵的星神,從不向血肉凡人開口的帝弓司命,她将賭注押在這與祂息息相關,并且具有八成概率的事件上。

只要這一環連貫,她就勝券在握。

半側坐在位置上,華胥将玉兆收回,從衣袋裏摸出來時從店鋪裏取走記賬的妝粉。巴掌大的盒子圓潤精巧,繪了代表性的牡丹商标。

周邊環境并不明亮,但也不影響辨認手中粉盒的字跡,她垂目将外表花樣掃過,打開盒蓋,鼻尖霎時湧來一股花粉香。

……但願它真有宣傳的那麽好用。

回憶着店鋪格外賣力的宣傳,少女如此心想着,指尖在柔白膏體揉開大團指印,蘸了滿指柔皙的香潤顏色。

待她将準備依次做好,在原處等了半晌後,門外不出所料地傳來叩擊門扉的悶篤聲。冥差站在休息室外,尊敬而禮貌地道:

“龍女大人,您暗中調查建木、包藏禍心證據确鑿。加之涉嫌通敵豐饒令使倏忽,還請随我移步拘留間暫住,待十王聖斷,洗脫罪嫌。”

準備起身的華胥不禁被這話說得愣住,腳步駐頓在屏風之前,眉眼驚訝地向冥差的方向重複詢問:“觊觎建木?”

“是。”

冥差态度依舊,隔着門扉耐心等待她出門來:“身為膺責守望建木的龍尊繼承人,十王囑托我轉達,望您自重,也望龍尊能夠嚴加管理鱗淵境出入人員。”

話落,少女有幾秒未發出聲音,就這麽靜默了許久,才于晦濃的寂靜裏傳出一聲清晰的嗤笑。

忍俊不禁的短促氣音洩溢出喉舌,冥差略微扭過頭去向室內看,只見少女身影清然立在屏風後,笑得搖頭,回答:“好。”

“十王教誨,華胥必刻骨銘心。”

……

對于仙舟民衆而言,最近這短短幾天時間裏,發生的事情格外魔幻,震撼得堪稱天翻地覆。

豐饒令使突然降臨羅浮後又莫名消失,無數供詞将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指向大敵離開的唯一目擊者,掌鱗龍女。

因對無辜路人的保護,使孤身留駐對峙倏忽的少女供詞毫無佐證,蒼白單薄得像卧底的垂死掙紮,遭到部分人懷疑,引起諸多在場人員不滿。

神策将軍騰骁親自前去保釋,不知與十王商談了什麽,但将軍人還沒出十王司,坊間已有傳聞四起,五花八門,但最後都指向華胥通敵。

到此,這些都還只是空口無憑,盡是猜測,算不得什麽。直到有人匿名檢舉其心懷不軌,并附上切實證據,流言的醞釀才徹底爆發開。

“不可能!龍女大人根本不可能和豐饒孽物勾結!”

“證據确鑿,你嘴硬什麽呢!”

“放屁的證據确鑿!十王司只是暫時留問!什麽時候說證據确鑿了?!”

“神策府已經發通告了!再有誰敢無憑無據造謠生事,直接上報以動搖民心抓起來!嚴懲不貸!就這麽盼着龍女大人出事嗎!我看謠言的源頭就來自于你吧!”

“簡直找死!龍女大人傳承何等強大,真串通了倏忽老娘憑什麽還活着!都把你們的狗嘴閉上!否則打得你爹媽不認!”

激烈的叫罵聲在茶樓裏充斥,哪怕路邊也是年輕人洶湧憤慨的指責,吵嚷得格外兇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謠傳之人咬死。

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局勢并不是一邊倒的麻煩,鏡流聽着傳入耳中的吵罵,只能加快步伐向神策府走,臉上浮現出近乎寒利的神情。

就當下躁亂的流言蜚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華胥是被算計了。

如果不是有心之人蓄意陷害,哪來前腳被懷疑,緊跟着便是讓其無法脫身十王司的證據,沒兩天過去,傳言便火一般沸沸揚揚燒滿大街小巷。

事關聯盟極富盛名的公衆人物,這樣的傳言不可能随意被放出,十王司會在證據确鑿,審訊認罪前捂死一切,壓得嚴嚴實實。

但現在卻不是這樣,背後之人一副迫不及待打算置華胥于死地的模樣。如果不是地衡司與神策府連續介入,警告禁止造謠傳謠,傳言會更加嚴重。

劍士難得擰着眉陰冷走入神策府,邁入正廳時,入眼即是焦怒的熟稔同伴,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熟識多年的面孔臉色或沉或燥,各自在廳內站着,等待再度前往十王司的将軍到來,焦灼的氣息渲染滿了氣氛。

一路走來聽到無數争執,太蔔韶琉險些氣得拍上首的桌案,惱然道:“這是巴不得叫龍女不要做人,在十王司待到天荒地老!”

司鼎茯苓臉色不太好看,想來最近操勞許久,實驗用的手套還被她胡亂卷成團塞在衣袋裏:“若能找到提交證據之人,或許會有解謎的頭緒。”

“魔陰身爆發又消失,可能與辛夷丹士曾服用過的藥物有類似關聯,我已投入研究,若證實乃是藥物,便可佐證是有人蓄意誣陷。”

司舵裁葉抱着終端,狐耳擔憂緊繃着:“恐怕沒這麽簡單,黃鐘系統裏最近不太平。”

朱輪最近忙于鍛冶,對類似事件一無所知,一聽別舟消息宛如同樣不妙,下意識就追問:“出什麽事了?”

“玉闕朱明先後在同宙域發現孽物蹤跡。”裁葉嘆口氣,“還有批以小型活體獸艦為主的豐饒聯軍逼近方壺,已經與伏波将軍開戰了。”

司衡在玉兆屏幕不斷勾畫的動作一滞,立即猜想道:“這是想通過多方影響,好讓羅浮面對倏忽時無法求援?!”

“若倏忽目的依舊是羅浮,很大概率便是如此了。”景元出聲,習慣性屈指抵在唇下,鎏金眸眼垂落思忖,擰眉道:

“十王至今決議不定,連證據真假也遲遲不予公布,就是因為有幾位一直在拖延,為龍女争取翻盤時間。”

應星神色中的焦灼愈發濃郁,眉尖因憂心蹙痕深深,聽完這番話,工匠恍然從骁衛話中反應過來,猛然睜大眼,愕然反問道:

“所以那些證據在經十王驗證過後,也依舊立得住腳?!”

景元顯然也不大願意接受這個事實,用力抿了抿唇,而後答:“從十王目下反應來看,所得證據應該都未能發現僞造痕跡。”

“倘若有分毫可質疑的餘地,羅浮最近的風聲早已被十王以誣陷鎮壓轉變,不會是如今争到頭破血流模樣。”

不過疑點也就在此處。

據他們所知,使華胥被扣留十王司的證據有關建木,按理說牽扯仙舟第一緊張的壽瘟禍跡,那也必定會牽扯到最關鍵的建木鎮壓者,丹楓。

可十王司只是派冥差走了一趟,确認建木無異便去面見過青年,而後各自複命回歸正軌。

雙方對華胥之事都毫無動作,這讓景元難以避免地感到懷疑,他們是否共同發覺了什麽疑點,又聯合有了隐于暗處的打算。

茯苓司鼎忍不住擡手揉捏眉心,以此緩解頭痛,嘆息說:“目下發展對龍女愈加不利,突破點除卻那些證據的提交者,大抵就只能看龍尊的了。”

而早已查過監控記錄的司舵裁葉此刻更顯憂疲,指節在終端上緊了緊:“證據提交者線索渺茫,十王司附近監控需要權限,非十王令不可查閱。”

“且傳遞證據未必要親身前去,有如此計謀,幕後黑手定然不會輕易暴露自己,加之洞天來往者無數,無異于大海撈針。”

鏡流旁聽許久,臉色本就生霜般凝憂,到此刻才終于壓低眉目,聲音泛着極力調節情緒時的平冷:“如此看來,十王司之中也并不乾淨。”

“這世上有什麽地方當真是鐵板一塊。”裁葉神情變得失望又憤冷,“受龍女保護才得脫身倏忽周遭的人,照樣有大肆傳播謠言的在。”

韶琉怒火更甚,隐忍怒火般抵着齒關,勃然憤怨道:“好歹也是受助于人,反過來如此行徑,何等叫人心寒。”

司衡思索了一周,最後束手無策地重重嘆氣:“聯盟将倏忽列為高危大敵,龍女若再洗脫不了嫌隙,恐怕就要被帶去虛陵,面見元帥受審了。”

見滿廳人都真心實意為少女擔心,白珩瞳孔一縮,幾乎是下意識就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收止,變成一聲被吸氣打斷的:

“……丹楓呢?”

狐人醒覺般左右對着友人顧盼,像抓到了什麽最不符合常理的疑點,急切追問道:“他最近在持明不現身,今日怎麽也不來?!”

“他說就到。”

就在聯系青年的鏡流即時如此答複,放下了手中的玉兆,擡起頭看向在場衆人時,神情裏被藏起的焦心終于暴露些許。

石榴紅的眸子清透明湛,素來只會銳利鎖定敵手,将其斬落,此刻混雜着說不完全的情緒,隐約有些搖撼。

她能感覺出,羅浮民衆的混亂有目下如此發酵,促成因素絕不單純,背後所隐藏的推手不止一位,數量大抵龐大到無法想象。

甚至于說,丹楓大抵已經看清了什麽,并且做出了行動。事關華胥,他決不可能八風不動至此,除非已然對幕後與走向全然知曉。

劍士低下頭,目光順勢落在手中緊握的玉兆上,循着玉石長方的邊框走了一遭,心髒在思忖中逐漸安定下來。

她記得熄屏的黑暗下藏着什麽,那是丹楓不經意暴露知曉騰骁去向的回複。

龍尊為人矜持清冷,再不拘小節的模樣也富有禮度,絕不會讓所有人聚集着等他,遑論此時六禦齊聚,他更不會耽擱時間,坐在族中泰然發一句:

‘餘務未盡、稍遲便到。’

這态度太從容了,從容得像是一場心有靈犀、或者說已有交流的……将計就計。

猜想生根發芽,在心中抽出蓬勃的根莖舒展長大,鏡流從玉兆上收回視線,朱紅眼眸上淌過似有察覺的恍然,稍縱即逝。

此時,神策府廳外晴光明朗,挂着輪絕佳友善的溫潤太陽,四面播撒出溫和的暖光,在地面投出暴露陽光下的陰影,是尚且不算濃重的灰。

檐下飾品與綠植枝梢被斜長了身影,匍匐着攀爬進室內,在明光下突兀地橫出深色,宛如一具畸變到融化,倒在求救半途的死屍。

炎風穿堂而過,吹拂起龍師棕紅的袍角,華貴衣料下的暗紋流水般波漾,稍微抵消了無處不在的陰涼感,聊勝于無地叫人舒口氣。

錦披的主人站在殿中,恭敬向丹陛上的青年躬身問禮,天光落入殿內,拉長了他與兩側燭臺的影子。

歪斜的灰斑駁鋪地,像順他的腳步滴落一路、崎岖蜿蜒的血液,它們随着龍師行禮的動作搖晃,畸曲得有些可怖:

“龍師清瀛,見過龍尊大人。”

丹陛上的身影沒立即作聲,垂着眼目伸手在案上拿起一卷書文,淺灰陰影蜷縮在衣袍褶皺裏,因動作被拉長擠壓。

殿內安靜得吓人,除卻文書翻頁摩挲的輕悄嘩聲外,再無任何聲響,叫人不由自主便将呼吸放輕,陷入揣揣不安的心驚膽戰裏。

而年輕龍師表現得頗為鎮定,神色如舊保持着見禮姿态,靜而耐心地等待陛上龍尊的指示。

“向十王呈遞龍女暗藏禍心之證者,有四人。”

驀然出聲打破死寂氣氛,丹楓眼也不擡,碧玺般的眸子閱覽在手中公務,語氣淡漠得近乎漫不經心:“其中居于閑雲天的狐人,是你的手筆。”

他口吻毫無詢問之意,滿是陳述的篤定,态度也是冷定的漠然,就算不必被目光籠罩,也不難猜那雙琉璃瞳空漠得何等叫人窒息。

饒是清瀛心理素質極好,此時也難免因這話而感到寒意頓起,電流自脊骨過渡,悚栗得他渾身汗毛都豎起,險些打寒顫。

回想起曾得到的指令,年輕持明無聲地吸了口氣,強壓下心中的絕望,硬着頭皮咬牙回答道:“請龍尊責罰。”

丹楓并不理會這話,滿面置若罔聞,兀自平聲發問:“你有冥濺于幽囚獄耳目的名單,如今阿胥已具重犯之嫌,他們收到了什麽指令。”

本以為自己大禍臨頭,卻不想事态詭異地峰回路轉,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問話噎得清瀛驟哽,喉頭一滾,才恭敬說:

“回龍尊,龍師冥濺狹隘迂腐,令手下于十王司刻意刁難龍女。然十王聖明,并未于少主有任何苛待。”

大概青年想知道的只是有關華胥的事,因此話音方落,丹楓的視線便終于落在了他的身上。

龍尊的目光素來被龍師們冠以玄冰凜風成形的形容,空如萬物悉數成灰、天生便是不視不見,無溫無波的模樣。

猶如藏着黑洞的寒潭,裝不下任何存在,一切都只會于那雙眼底找到己身覆滅的終局,而後陷入久久的驚懼之中。

歷代飲月君的雙眼其實都是如此模樣,甚至于說,剔透的各色琉璃瞳,才是持明真龍的象征。但唯有丹楓的眼睛,具有這猶如虛無的震懾力。

壓迫得仿佛有個跨越維度的古奧存在,向自己投來了目光,時間與維度的壁壘将千年萬歲的重量淬洗凝練,化那兩塊蒼青的琉璃。

“你只聽命于她,其餘者皆無可越過。”丹楓語聲如平常闡述般從容,含着些許欣賞道,“忠勇明智,确是不可多得的良才。”

年輕持明稍微在心裏松了口氣,規矩地對丹陛上的龍尊俯身,行了個半禮,謙托道:“承蒙龍尊贊譽,清瀛惶恐。”

“阿胥給你的下一步指示是什麽。”

無異于晴天霹靂的話化作驚雷直墜頭頂,方才松懈的心髒霎時懸停,清瀛身才起了一半,這就又心如死灰地彎下去,閉目請罪道:

“……請龍尊大人恕罪。”

“嘴夠嚴。”丹楓并不意外他有如此反應,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文冊上一掃而過,提筆改整圈批部分,口中冷靜評價道:

“只是動作不夠乾淨。”

“?!”

心髒驚得咯噔猛跳,冷悸得仿佛漏了一拍,牽動渾身肌肉繃緊,如臨大敵。他大着膽子擡了些頭,極力不動聲色地窺看上首龍尊。

逼仄的視野裏,龍角青年面上光影有投落,璀亮的白芒順着臉龐滑漫在耳下長墜,紅亮得如同在拉長定格的血雨裏觀見墜落的融陽。

鋒利而冷傲被光影偏分得不大真實,更顯他情緒難辨:“險于溯光處落下把柄,好在風籁反應及時,替你收拾了殘局。”

“拔擢你們幾人的雪浦職任龍師三世,一千九百年籌謀,被你們或是拔除或是收服,已成不得氣候,大限将至。”

青年語速較平素議會時稍慢些,但清瀛做不到如華胥般聽出喜怒,只能聽見這道冷冽的聲音從前上方高高落下:

“風浣提拔的護衛洛洋,何時歸在了少主麾下。”

清瀛叫他問得越發心驚膽戰,想起華胥當初未雨綢缪的囑咐,平複了幾次呼吸,緩慢答:“……回龍尊,洛洋此人,一開始便是龍女派去的。”

“八名侍衛,一者入選。”口吻平靜,闡述得了如指掌,丹楓合起手中文冊放在一邊,“剩下五人并入護珠人、一者入雲吟水師、另一者考入十王司。”

清瀛臉色蒼白,将頭低得更深,不敢再說話。

他聽提拔他的老龍師說過,現任龍尊是個極其可怕且強勢的人,尚年少時就雷厲風行地從代理龍師們手中奪取權柄。

持明族中,當初便鮮有能瞞過他的事,就算暫時瞞過了,也會很快被他發現。現下更是如日中天,哪怕族中一草一木,也逃不過他的眼目。

思緒難以避免地漂游,清瀛不禁開始設想,假若自己所跟随的并非華胥、又或者華胥這個少主并不那麽得龍尊青睐,那麽他會有怎樣的下場?

就依照丹楓對持明的掌握程度,他在那些老家夥中的所有潛藏游走,都清晰到無所遁形。

那些将對立面龍師緩慢摧毀的所有手段,都在遍布耳目的信息網下化為烏有,他宛如一個無遮無攔、将無論好壞利害都全部暴露無遺的獵物。

陛上青年大抵看出了他的心緒,但依舊什麽也不顯露,将手中筆擱置在腕邊架上,擡目下瞰道:“龍師清瀛。”

年輕龍師下意識繃緊脊椎:“在。”

“以下犯上、玩忽職守。”

簡短定下罪名,丹楓往殿外微擡起下巴,蒼青眼目短促劃過一星縮聚的天光,又款款凝伫成案前夜明珠的霜白,清冷而鎮定:

“思過幽澗,無令不得踏出半步。”

清瀛幾乎是本能地因驚異擡起頭,目光中方盛入青年模樣,龍師又飛速反應過來丹楓的言下打算,忙不疊低下頭去,應道:

“清瀛領罰。”

恢複了來時的端正,年輕龍師的神态裏不易察覺地流露出些許慶幸與欽佩,隐隐摻着些後怕,但終究被悉數掩藏在眼下,無言告退。

恢宏古穆的大殿重新恢複了安靜,只留高位上唯一的孤高身影,如鶴如松的置身在明暗間巋然不動,宛如無波靜海。

溜進殿中的天光淺淡如珀,折射在威風凜凜的騰雲盤龍雕上,悄然流轉于龍目,栩栩如點睛般生動,仿佛當真有龍魂附着。

丹楓沒注意這奇異景象,專注在宛如還魂蘇生的巨龍前理開文冊,過後便拾起桌上玉兆,繞開桌案向階下走去。

然而還沒走到殿下,手中玉兆便響起特殊的提示,震得青年滞住,罕見浮露出訝異又迫切的情緒,下意識喚醒屏幕查看。

大抵這道鈴聲于他而言只代表着一個人,沒有任何替代,因此連其他供青年思索疑惑的可能性,都根本不存在。

“代兩位熟人向飲月龍尊問好。”

屏幕上,最熟稔的對話框裏挂着這麽一句話,映入蒼青碧玺般剔透的眸眼中,引出既陌生又隐隐有些猜測的思量光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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