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1. / EP1:前菜之所以叫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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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 EP1:前菜之所以叫前菜

早春的夜,飄着蒙蒙細雨。

陸億左肩背包,右手握傘,跳下車,躲過地面蓄起的水坑,摒一口氣沖到馬路對面去。

那有一家她念想很久的飯館,預約搶號小一個月,總算約到飯點的時間。

但現在離預約時間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

臨下班前,陸億被章韻拉着開會,等再出公司,天已經黑透。宇宙中心的晚上七點,下雨天遇上晚高峰,讓車程又硬生生拉長一倍的時間。

果不其然,對人氣火爆的網紅店來說,過號即失效。

店員對上她直勾勾的眼,平靜通知她:“不好意思女士,今天號都滿了,重新排隊也沒有位置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吃飯,陸億的人生大事。

吃不上飯,她緊繃的精神會逐漸失去理智。

“很抱歉,女士。”

客流太高,店員也忙,解答完陸億的窘境就要去招呼其他客人。

門口坐着排隊的兩人進去了。有人掀開厚重的門簾,裏頭穿出調味料在熱油裏爆炸又交融的脂香,她餓過頭的胃又鮮活了起來,遲鈍的疼痛竟然産生連帶反應,眼和嘴都争先恐後分泌液體。

晶瑩的,粘稠的。

雨稍微大了一點,陸億沿着屋檐,走到轉角處。

這店是中式居酒屋的風格,臨街的牆上有一排鑿開的窗,做成上翻的樣式,裏面的人偏頭,就能和行人打上照面。

陸億一瞥,心卻又活泛起來。

有人恰好背對着她,桌上擺三四個菜,冷盤熱菜齊全,已經吃了好一會兒。

是一人食。

幾乎是靈光一閃,陸億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小心拍了一下對方的肩頭。

“嗨,帥哥。”

本是句禮貌的慣用語,倒也沒想過能如此歪打正着。

轉頭的是名年輕男人,很溫潤的長相。

那人微微蹙眉,耐心等她先開口。

陸億一時之間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問問你是一個人吃飯嗎?”

這樣的開場白一般意味着搭讪,邵展君下意識想禮貌拒絕之後對話的可能。

對面的人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下一句話緊接:“你介意拼桌嗎?”

她舉起手機,亮起的屏幕顯示自己确實有預約,時間為晚上六點到七點半。

“因為臨時加班錯過了預約,現在也法排隊了,但我今晚真的特別想吃上這口飯。”陸億雙手合十,作禱告狀:“可以幫幫忙嗎?”

這對邵展君來說是越界的請求。

吃飯是私密的最小場域,哪怕在公共場合,桌子和桌子的間隔也是陌生人之間心知肚明的界限。

他婉拒:“不好意思,我也快吃完了。”

“我吃飯很快的,不會耽誤你!”陸億實在是太急切了:“我今天過得很不開心,就靠這頓飯了。”

邵展君能清楚感知,她的視線總算從飯菜中移到他身上。

在彼此對視,相看無言的幾秒鐘裏,邵展君捕捉到對方的執着。有人眼裏的光明明滅滅,他沒忍住,終究抿了抿唇,妥協:“那好吧。”

他想,實在不行自己先結賬,把剩下的二十分鐘留給她。

“謝謝你!”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諒,上一秒的失落才是真正的幻覺。

邵展君看她留下清脆的道謝,人一下子沒影了。

陸億喜歡這家餐廳的裝潢。

是四四方方的格局,正中央做了個透明的廚房,敞亮地對着食客。菜單寫在白板上,每日都有小變化,火爆的這個點甚至已售罄,被人快速擦去,留下點印記。

一時間,她覺得眼睛和鼻子各自忙碌,要找同桌吃飯的人,還要咽下口水,對付撲鼻而來的氣味。

香。

她幾乎是貼着小廚房走的,目不轉睛,看冷蝦泡在湯汁裏,鹵味裝盤,再旁邊是熱食區。

兩個師傅有條不紊,一旁案板上是切好蔥姜蒜和洋蔥,另一邊油下鍋馬上就熱,師傅手腳麻利,倒入配料,火一下竄得老高,赤紅的顏色,把各路調料炸出本味,然後下帶魚。

舟山釣帶早就花刀處理,加料酒、生抽、蚝油等抓拌均勻,腌制十五分鐘。這會兒下鍋,黃澄澄的油光,魚皮酥,魚肉軟。

最好芹菜段也來點,青綠轉蔥綠。

食材燒得鮮亮,油浸帶魚裝盤,立馬就有店員接手,準備上菜。

雜又不亂,生機盎然。

她知曉好心人的猶豫,恐生變故,于是快速穿梭過人群,落座。

恰好另一名店員拿來打包盒,擱在桌上。

“一起吃呀,你要走了嗎?”

她問得太坦蕩,邵展君準備收尾的手一頓,竟有種被抓包的尴尬。

離開是瞬間要做的決定,時機錯過之後,再提仿佛有些不太尊重對方的用餐體驗。

這一打岔,對方已經脫下外套,做出大快朵頤的架勢。

“我請你吃飯吧,感謝你願意和我拼桌!”陸億掃了眼桌上的菜,快速翻菜單,時間剩的不多,怕是等不到功夫菜,只能先挑上菜速度快的。這麽想着,她和邵展君商量:“你還有什麽想吃的嗎?”

“我吃不下什麽了。”邵展君先是搖頭,又指着剩下的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一起分享。”

他食量一直控制得當,進食順序也有講究,從不走回頭路,吃回頭菜。

桌上的江蟹生和臭豆腐炒毛豆幾乎只是嘗鮮。何況他腸胃不好,冷盤只能做開胃前菜,吃進肚子裏最多的,還是青菜和小炒類的東西。

陸億笑的時候眼睛彎彎:“不吃确實浪費,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對方的口味和她相似,前菜點的都是她的心頭好。

吃飯嘛,既然已經得寸,再進尺也未嘗不可。

陸億叫來店員,多加了份嗆河蝦和杭椒皮蛋,以及一碗大米飯。

邵展君沒什麽事,給自己斟了一杯熱茶,對面的人倒是自覺遞上她的杯子,和一句含糊不清的謝謝。

他是有一瞬間愣住的。

那人正在吃江蟹生,嘴忙不過來。

這是溫州招牌菜,講究現拌現吃。

梭子蟹的處理也很簡單。活蟹上凍,首先肉殼分離,開蓋去腮。凍後的蟹肉似果凍,肉段晶瑩,上頭透着橙紅若霞的膏體,接着切掉蟹腳,剪細,再利落将蟹身精劈,已然完成食材的處理工序。

料汁是靈魂,碎姜末和糖,加花椒、米醋、生抽、水和大量白胡椒,甜口中帶點辛辣。

擺盤也講究,蟹腳做基柱,疊上蟹身,挖出蟹殼裏殘留的蟹膏。最後淋上醬汁,灑蔥末,可以上桌。

醬汁順着梭子蟹的切面滲透,入口,舌頭是最權威又直接的反應。

陸億被鮮得頭皮發麻,入口即化的蟹肉安撫她歹毒的心,只剩下對食物的感激,看向對面的眼神也多了點神聖的意味。

有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意思。

更何況,對面的人非常貼心,替她倒好七分滿的熱茶,穩穩當當放在她掌心。仿佛未蔔先知,知道她立馬需要這一口熱氣。



有的人吃飯生動,會讓旁人也滋生出對食物的好奇心來。

不過對陌生人超過三秒的注視是一種冒犯,邵展君喝了口水,收回視線,刷起社交軟件來。

首頁推薦都是些好吃的餐廳,他漫無目的劃拉着,參考點裝潢,種草些菜品,這是他這段時間的生活重心。



陸億嗦完一只蟹:“ 你想吃福建菜嗎?”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嗯?”

“你不是在看美食賬號嗎?”她用眼神示意,“我沒有偷窺的意思,但,那是我的號。”

大數據的就近推薦真是有些說法。



油爆嗆河蝦和杭椒皮蛋先後上桌。

陸億從包裏掏出一支發簪,給自己挽了個發髻。

要好好吃飯,現在一切準備就緒。



先前已經墊過肚子,她這會兒吃起來卻還是急不可耐,吹了幾口熱氣就往嘴裏塞。

熱油遇上新鮮海貨,冷熱交手的瞬間鍋裏一陣噼裏啪啦,豪邁得很。

等到油面平靜,蝦也就炸過第一遍。

油爆蝦要過兩次油,先炸熟,後炸脆,直到殼肉分離,汁水被蝦充分吸收。此時蝦殼脆,蝦肉鮮嫩,剛出鍋的油光亮地鋪在表面,色澤濃郁。

嘗過鮮,然後才有精力繼續中斷的對話:“那家店不算地道,梧桐區的餐廳更在意做得漂不漂亮。”

漂亮是字面意思。

陸億吃美了,招呼他:“你嘗嘗,這個也不錯。”

邵展君遲疑一瞬,陸億已經用眼神催促他的行動,他只好順從地夾了一只蝦。

陸億笑盈盈的,身體往前探:“好吃吧?”

他其實已經不願再吃任何東西,卻不自覺聽她說話。

她十分善談:“長寧路上有一家閩菜,做的鹹鮮得宜,你可以去試試。”

邵展君收回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唇上沾着油:“你怎麽會自己一個人來吃飯?”

邵展君收起手機:“朋友臨時有事。”

“哦。”陸億點點頭,“那你下次也鴿他。”



陸億想,他看起來也不像開不起玩笑的,冷笑話上桌,對方會先反應一會兒,然後抿嘴笑起來,秀氣的,漂亮極了。

只是有點沒精打采。

邵展君手機有消息彈出,他貼到耳邊,話筒卻跟喇叭似的:“小舅舅,明天給我包馄饨吃好嗎?”

他默默調低音量,回了消息。

對面的人倒是擡眼,好奇問一句:“你會做飯呀?你做飯好吃嗎?”

“一般吧。”他看起來謙遜,不鹹不淡。

陸億得抓緊吃飯,于是話到這裏就冷了場。



在店裏的時間久了,其實嗅覺已經不那麽靈敏。但這杭椒皮蛋裏,辣椒被煸得焦香,和大蒜一起擂得極碎,混合鹽、糖、味精和香油,加入皮蛋一起拌開。

開胃,下飯。

辣子沖散點晦氣,陸億食指大動。

她拿瓷勺子挖一大口,胡亂塞了幾下米飯,唇邊浸出一層油。

其實來不及細嚼慢咽,好在皮蛋是粗糙玩意兒,雙方都不太講究。

一碗飯很快見底。

邵展君不自覺看對面的人認真吃飯,除了撇幾眼時間,幾乎不玩手機,只是盯着眼前的飯,大口的,心滿意足的,左邊一勺右邊一筷,塞得滿滿當當。

即使一開始,她的信息提示閃爍不停,也只是撇一眼,調至靜音,不理不睬。

他多看了兩眼。

奇妙。前菜何時有這麽下飯的功效?



他回過神,是對方的手機再次亮起來時。邵展君垂眸,才發現自己的屏幕已經熄滅。

陸億覺得自己對章韻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深呼吸過後,努力心平氣和看老板的信息,一打開,卻是意想不到的人出現。

備注是林東明,發來一小句話:「小憶,在嗎,爸爸有事找你。」

仿佛等待是中年人的大忌,急不可耐,像下一秒就要入土。

緊跟着信息來的,是催命似的電話鈴響。

她渾身緊繃,看了一眼邵展君:“我出去接個電話。”

雨停了,陸億走到光線稍暗的地方,電話已經響起第二遍。



-

邵展君看對面的人,吃飽喝足,瞧了眼手機,拿起包就往外走。是稍微有點不解的,他疑惑地撇頭,但未表态。

巧的是,她和來提醒用餐時間的店員擦肩而過:“先生你好,下桌客人還在等着,麻煩盡快結束用餐哦。”

預約的時間到了。

邵展君點點頭,收回關注的視線,慢條斯理喝完杯子裏的水,起身去結賬。

坦白說,陸億是個吃飯很有滋味的人,桌上幾乎光盤,只剩下半碟河蝦。

有趣,有人在尾聲吃完前菜,卻留大半的主菜。

結過賬,他站在門口,瞧見那人就在離店不遠的地方,面對着牆,有一搭沒一搭地踢着小石子。

在她結束電話之前,他還是轉身,先一步離開。



-

陸億接完電話,才發覺自己竟緊緊拽着包帶,長甲用力在手心留下月牙的痕跡。為了好看,她的指甲修成杏仁狀,中點的受力最深,最重,在清晰的掌紋之中留下一串省略號。

不想再多費一句口舌,她給林東明發微信:「最晚什麽時候要?」

剛停歇的雨又有了重來的趨勢,遠處一道閃電。

陸億回神,沖回飯店裏,原來的位置已經有了新的人。

有店員認得她,叫住了左顧右盼的她,遞來她的外套和一袋打包好的剩菜,是那盤河蝦。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盡管離開閩南那麽多年,她的口味還是偏好食物本色,但這道菜許是因地制宜,甜口蓋過了鹹味,陸億只吃了一小戳便停了筷。

現在卻被只聊過兩句話的人妥帖地打包好。



陸億提着外賣袋,呆楞問了一句:“賬單呢?”

店員:“已經結過了。”

“哦,好。”

她提着外賣袋,忍不住覺得這一晚有些荒謬。

畢竟,她還是蠻讨厭欠人情的。

更何況,是一個對她胃口的男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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