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沸騰的氣氛，冷漠的雨，玻璃上有水珠滑落。

邵展君感受細雨蒙蒙，有些飄在他身上，有些撒在玻璃門上。

他不免想起廚房的那口小鍋，常被用來煮即食的東西，譬如拉面，或者馄饨。

水逐漸升溫，鍋蓋上就爬滿小水珠，一顆顆吸附着，掀開來，跟随他的動作和方向，變成世界上最小的瀑布，不斷滑落。

那口鍋多是為沈嘉慈準備的，她食量小，又愛吃，很是合适。



昨晚到家時，超市訂單已經送到家門口。邵展君将袋子拎進門，把裏頭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案臺上。

一切井然有序。

菜肉馄饨要用兩種蔬菜才算夠味。他抓一把上海青和芥菜，先焯水，等變軟後撈出，再浸入冷水中，以防變色。

邵展君取下挂在牆壁上的菜板，挑趁手的刀，将菜平鋪在上頭，耐心剁碎。旁邊放一只透明的碗，用了擠出青菜多餘的水分。

香菇泡發，剪掉根蒂，就着油和調料炒幾分鐘，香味發散後出鍋，裝一小碟。

做飯是環環相扣的。

那菜汁不必倒掉，只需再加點水，混合蔥姜攪拌，和一旁備好的三七分肥瘦的肉，加鹽、生抽、白胡椒粉等調料一起，攪拌，直至肉末粘黏。此時，再将青菜和香菇倒入，用芝麻油和玉米油混合，保證肉餡鎖水。

馄饨要麽現吃現做，要麽包完即刻放入速凍，否則馄饨皮會吃完餡料的水，變得軟爛無力。他照常将肉餡保鮮，放入冷凍庫中。

冰箱裏有蝦皮。

邵展君猶豫幾秒，竈臺又開了火。

平底鍋噴油，做一份雞蛋絲，又倒入蝦皮，用油烘乾，直至焦黃。流程熟記于心，他一步步照做，直到理智回歸，豬油不敢再放，只用一口芝麻油，湯料做好了。

在等水開時，邵展君的手機鈴聲響起，是邵越，來關心他的新餐廳準備進度：“你不是說有道菜一直做不出想要的味道，解決了嗎？”

他嘆氣：“還沒，不急。”

他要做的是道小吃，叫菜粿。

算是他童年記憶，前段時間去泉州又吃過幾回，一直難忘。當時也和店家取經，回來嘗試着自己做，始終不是地道的味道。

“老爸老媽環游世界去了，要不就看有誰也吃過，能給你提點建議，我看賀予安不就是閩南人嗎？”

此人今晚剛放他鴿子。

邵展君低低應了聲，卻無端想起意外拼桌的人。

水開了。

菜板上有他順手做的七八個黃皮馄饨，他一邊聽着邵越念叨，一邊下水煮熟馄饨，再舀兩勺湯，倒進碗裏，沖開湯料。熱氣騰騰地，最後撒上雞蛋絲和香菜。

邵展君坐在了島臺前。

瓷白的碗，配套的餐具，裏頭飄着油，黃的綠的交錯，堆成小山的擺盤，他講究色香味俱全。

邵越的關心也到此結束：“行了，你去休息吧。”

一室靜谧，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肚子餓了。

本不該這樣的，現在是晚上十點，他應該打開唱片機，播放音樂，準備洗漱，按照計劃，他将會在十一點前準時入睡。而不是鬼使神差地，給自己煮這份夜宵。

邵展君在此時想起他從來不怎麽看的吃播節目，高清的錄像，鮮豔的食物顏色，豐富的調味料，隔着屏幕看人吃得滿嘴流油，偶然點進去總覺得自己的唾液也在分泌。

食物。人怎麽能不需要食物？

就破例一次也沒什麽關系吧，明天多運動點就好了——

可惜身體大不如前。

他睡得晚，醒得早。

邵展君不喜歡打破規律的時刻，但困意很難由他完全控制。

天剛透亮，外面仍然飄着細雨，他看那雨輕輕飄在窗戶上，乾脆起身，又走到廚房，和面，做馄饨皮。

一來是他對昨晚湊合下單的面皮不滿意，二來，和面擀面是個力氣活兒，消耗點精力也可以。

這一手馄饨的做法，從頭到腳，是他從奶奶那學過來的。舊時代的大小姐，最愛吃的是小馄饨。漂在碗裏，像一只只小金魚，講究品味，講究精致【*出自《上海老味道》】。他從小貪吃，耳濡目染學了些皮毛。

做飯總是他最專注的時刻，專心，靜心，養心。

他知道自己想再見到那人。



-

陸億兩只手抱着三個瓶子走出711，抱歉解釋只剩下最後一把傘。

“你拿去用吧，我辦公室有。”她努努嘴，“諾，給你的。”

邵展君從她懷裏接過氣泡水：“謝謝。”

又走到馬路邊了。

“Cecilia.......”

“我覺得.......”

綠燈亮了。

身邊的人經過又遠離，對面的人靠近，行色匆匆。

他撐開傘，看陸億已經邁開第一步，要往前走，又因為他的躊躇回頭。

所有的一切都被雨幕遮蓋着，朦胧的，變成馬賽克。

只有她的疑惑被捕捉得清晰，清楚，清醒。

他的傘往前移，雨落到肩膀上。

陸億退回原地，聽到他道歉：“抱歉，昨晚我不該先離開。”

“嗯？”

她對善意的釋放敏銳，但接收遲鈍。尤其是，她以為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

對面的人卻了然她的習慣，邊走邊說。

“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店。”

他們走完了斑馬線。

“你願意再和我吃一頓飯嗎？”

人行道的外圍修建了一條非機動車道，有着急的外賣員疾馳而過。

邵展君下意識拉了身邊的人一把，掌心握住她的大臂，真絲的裙邊旋轉了起來。

會做飯的人，嗅覺總是靈敏的。

清冽的皂香。

邵展君一直認為，乾淨是需要邊界維護和守衛的。

在那瞬間，陸億的聲音打破留香，穿過：“啊？”

她習慣接受對方的不告而別，而非去又複返。

他的請求出乎她的意料，又或者說，邵展君一直不按她的套路出牌。

這雨一陣陣的，忽又變大，一顆顆水珠打在傘上，噼裏啪啦，害她沒辦法集中精神思考。

她本想問問關于Cecilia的情況，好争取來這個學生，完成kpi。

沒想到，對方先開了口。



直覺之下，她知道自己笑了一聲：“你還想和我一起吃飯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