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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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方,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家庭聚餐的時候,外婆會問小輩們想吃什麽,陸億和陸朝都會下意識看向陸慧敏。前者是因為惶恐和無措,後者則是需要獲得躍躍欲試的首肯。

她和陸朝南轅北轍,極與極。

也因此,外婆對她更憐愛。

在陸慧敏點頭後,陸朝人小鬼大,一邊翻菜單,一邊對着服務員姐姐說:“這個、這個、這個,我都要。帝王蟹和九節蝦也想吃。”

一本菜單從頭翻到尾,陸朝會再次篩選,問身邊人的意見:“阿嬷,你吃不吃鮑魚啊?金湯脆米煮鮑魚也來一份吧。”

陸慧敏囑咐小女兒:“阿公牙齒不好,少點些不好嚼的。”

服務員很上道:“女士放心,我們做的海鮮一定是口感合适的。”

“厚些,厚些。”【*閩南語,意思“好的”。】外婆笑眯眯,将任務分配到陸億身上:“姐姐要吃什麽自己點。”

陸朝大大方方将菜單分給陸億一半,兩個小頭靠在一起,陸朝指着炸物小吃:“你想不想吃這個?”

陸億局促地,看一眼在座的大人。

陸慧敏最看不慣她畏手畏腳的樣子,氣不打一出來:“想吃什麽就點,出來了這麽小氣做什麽?”

陸億低頭,餘光瞄到陸朝渴求的眼神,點點頭。

猶豫再三,她問:“不會點太多吧?”

陸朝拍拍肚皮:“我很能吃的。”

但其實她從小腸胃就一般,大部分菜品最後都進了陸億的嘴裏。

結賬時,陸慧敏從皮夾子裏抽出紅鈔票,鍛煉姐妹倆的勇氣,讓她們去結賬。陸朝歡喜接過鈔票,仰首挺胸,陸億跟着她後面。

不是沒有聽過陸慧敏嘀咕:“怎麽大的扭扭捏捏。”

外婆小聲提點了句話,門一關,陸億就聽不清了。

家宴結束,外婆會給小輩們點零花錢。

陸億通常能拿到一百塊,是她半個月的生活費。當然,這對一個不需要操心一日三餐的初中生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

她自然不缺錢花,陸慧敏在物質上一視同仁。可她從來沒有擁有過它,陶瓷做的小豬存錢罐,裏頭有銀的銅的硬幣,晃起來叮叮當當的響,從來不是因為足夠沉甸甸。

半桶水才會晃悠啊。

陸朝沒有小豬存錢罐,但有一個很漂亮的黑色錢包,裏面塞滿藍色紫色綠色紅色的紙,她們各自有自己的一套攢錢法則。

譬如陸億,硬幣清脆的聲音讓她心安。但這只是一種退而求其次,如果能和陸朝交換,她求之不得。

少見所以珍重。

只有在擁有源源不斷財富滋養時,确定感才會帶來底氣,爽快有什麽不容易的呢?她本就是這樣的人,她本就可以妥善處理。

可惜,乍富的人容易返貧。

她還沒來得及學會如何利滾利,突然有一天再次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沒辦法再對自己大方,自然也沒辦法對他人慷慨。

陸億在這樣的循環裏往複,蟄伏,等待學習的契機。

昨日重現,好在她已經是快三十歲的大人。



于理,她确實欠對方一頓飯。

只是,她囊中羞澀。

好在這段飯也不算全無意義。她對眼前的人好奇,又是個潛在甲方。

于是,大腦迅速幫她作出判斷:“當然好,加個微信吧。”

她等待邵展君掏出手機,在店門口交換聯系方式。

最後,她爽快又明媚,朝他擺手:“再聯系。”



-

沈嘉慈結束咨詢後,和邵越打了聲招呼,往邵展君家裏跑。

大廚師要開新餐館,近期都會邊試菜邊做改進,他一個人吃不完,又拿不準,沈嘉慈是最好的觀衆。

她自小嘴挑,最愛本幫菜,但邵展君做的,她來者不拒。

她今兒跑了一整天全上海大大小小的留學機構,消耗極大,想吃的也多,一結束行程就迫不及待準備大快朵頤。

結果邵展君剛運動結束,沖了澡,攤在沙發上一動不想動。

他是個能量極低的人,一天能做的事有限。

沈嘉慈自覺脫鞋,光腳踩在木地板上。屋子是開闊的,明朗的,溫暖的設計。這套房子前前後後,邵展君琢磨了三年半,大到格局、動線,小到木漆的調色、燈光的亮度、地毯的大小,他從頭到尾親力親為。

完美符合他的生活習慣。

雖然沈嘉慈對此贊不絕口,但還是對有人能十天半個月不出門感到意外:“小舅舅,你怎麽又要睡覺了。”

她和邵越很像,唠叨起來沒完沒了:“我媽可說了,年紀輕輕的不能和小老頭一樣,得多出去走走。”

邵展君力竭:“不要,太累了。”

沈嘉慈撇撇嘴:“外婆現在還每天去逛公園呢,你連她都不如!”

邵展君耳朵已經出繭:“再說一句今晚只有小馄饨吃。”

世界安靜了一秒。

外甥女讨好地撒嬌:“求你了舅,我今天可想吃扣三絲和紅燒魚了。”

經典上海菜。

最考驗刀工和蒸汽的玩意兒,要想做講究,起碼四個小時。

邵展君長長嘆了口氣:“有什麽吃什麽吧。”

今日新鮮的食材都适合大火快速攪動,即,炒幾個菜省時省力快速解決。

他打開冰箱,高麗菜過水洗淨,指揮沈嘉慈幫忙掰碎,他好同步做炒花蛤。花蛤仔買來時就已經拜托市場先處理好,現在只需冷水下鍋,待花蛤開口便立即撈出。丢掉死物,快速切一碟蔥姜蒜,熱油。

“主食呢?”

邵展君關火,和沈嘉慈面面相觑:“吃不吃炒米粉?”

“好啊。”

食材重新分配。高麗菜和花蛤劃為大小兩碟,取雞蛋、海貨、三層肉一起,加适量油煸炒,最後倒入熱水泡軟的粉絲。

剩下的食材,他拿來做原本要吃的蒜苗爆炒高麗菜和清炒花蛤。稍微少油,配合白米飯剛好。

兩個人,兩種飯。

邵展君對自己三餐有嚴格的把控。對此,全家都見怪不怪。

菜上桌了,舅甥倆面對面坐下,安安靜靜吃飯。

他照例問一句:“今天機構看得怎麽樣?”

“篩了兩個備選,明天想再聊一聊。”

有人心念一動:“說說看。”

“有一個是大機構,北上廣都有分部,但是感覺輔導比較流程化。還有一個是昨天和你一起見的,那個老師我很喜歡,但是創始人太煽情了,我有點受不了。”

她說的正是章韻。

老章祖籍廣東,後移民美國,在先天基因和後天熏陶下,老章人生一大樂事就是買樓,尤其是那種只要游客經過就想拍照的小洋樓。

也因此,章韻創業選址,首先也有且僅有考慮在梧桐區。早年她在長樂路買了棟樓,乾脆就改成樓下辦公樓上生活的模式,一二樓做辦公地點,三樓重新裝門,改成一居室,有一半的時間人就宿在那裏。

風格明确,腌入味的小資,和刻意的溫柔。

沈嘉慈更偏好一針見血的風格。



高麗菜是清甜的,口感上佳,回有餘甘。

邵展君吃得慢:“那不急,再看看。”

“但我一會兒能再吃個拍黃瓜嗎?”

廚師的雷達響起:“前菜之所以叫前菜。”

“哎呀,老古板!”沈嘉慈不悅:“這是Victoria教我的,她說她都用這個解膩消食。”

剛剛,沈嘉慈幫忙将蔥蒜倒入鍋中時,剛洗了手,冷水遇熱油,一陣噼裏啪啦跳躍,飛濺。

邵展君要記住這個名字很容易:“陸億?”

“你知道呀。”沈嘉慈微笑:“我很喜歡她!”

邏輯清晰,有條不紊,能針對她的情況逐一拆解。沈嘉慈掰着指頭細數陸億的優點:“她還有點冷幽默,怪好玩的。”

不知怎的,邵展君心血來潮,想起本科時素未謀面卻又常出現在好友嘴裏的一位學姐。

奇思妙想,口味極其挑剔。



-

邵展君無意識打開手機,消息界面空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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