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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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朝小陸億三歲。
陸慧敏和林東明離婚後,很快迎來情感第二春,真愛降臨,在與陳光和相識相知兩年後,再度步入婚姻,生下陸朝。
白白胖胖的一個小女孩,吮吸手指,安安靜靜睡着,直到醒來才化身為大魔王,大哭大鬧。
那會兒陸億覺得新奇,又覺得吵,想戳戳陸朝的臉,抓住她的上下唇,好讓陸慧敏能好好休息,卻反而被陸朝握住她的手指,像某種安慰劑,她保持着被抓握的姿勢,陸朝頭一偏又沉沉睡去。
陳光和人如其名,坦蕩光亮,和氣良善,在本地重點高中教書。這一輩子的雄心壯志不過帶好一班又一班的學生,桃李滿天下。可以說和林東明是極與極的不同。
他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不管是對陸朝,還是對她。
陸朝出生後的前五年,陳光和申請不再擔任畢業班的班主任,以期有更多時間可以照顧妻女,無論陸慧敏産後抑郁,陸朝從喝奶到牙牙學語,陸億幼兒園上下學接送,陳光和包攬了大量的工作,直到因為睡眠不足,險些出了車禍。
難得躺在床上休息的那天,陸琴秀出現了,牽着陸億的手回到大兒子家,幫小女兒帶一段時間孩子。
趁她精力仍在。
每周末,陸億會從外婆家回到自己家,周而複始,持續到陸朝也上小學的時候,陸億三年級了。
回到家,陸億開始逐漸想念外婆的床、舅媽的臂膀、姐姐房間的木地板。
在那裏,她随心所欲慣了,但在家,她和所有人都需要磨合。
當然,也有不需要努力的時候。
每當陸朝生病,她就又會回到外婆家。她邊吃飯,邊觀察外婆,少見的愁眉苦臉,嘴裏不斷說着擔心陸朝的話,卻又幫不上什麽忙。
陸億想,她們倆的名字倒像是站在了命運的兩端。
陸億在22歲前叫陸憶,左心右乙,心之所始。名字的初心是父母愛情的延續,可惜陸慧敏和林東明的感情甚至沒有罐裝八寶粥的保質期長。但她卻比這軟弱的回憶頑強一百倍。
至于陸朝,陸億小時候常趴着表姐的書房裏看書,滿牆的書櫃,她從小人書開始看起,直到能讀懂字,翻到過一句詩,“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是陸朝的朝。
她羨慕且追求這樣的磅礴和生氣。
命運弄人,她卻是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孩,需要追憶過去的哀傷不在她身上發生,反而轉移給了陸朝。
可能陸慧敏生下陸朝時已經35歲,小女兒不夠強壯,頻繁生病,從兒童醫院一路反複折騰到綜合大醫院,陸朝身體始終有着不曾消除的病根。
從性早熟到确診PCOS(多囊卵巢綜合症),陸朝簡直是泡在藥罐子裏長大的小孩,什麽中藥西藥中成藥,吃一段停一段,小地方的醫生們最先要幫女孩解決的,是月經的周期性問題,只要規律,十幾歲的卵巢好好調養,二十多歲也能生下健康的小孩。
婦産科開具的檢驗單上,性激素是重要指标,數據差時就按時吃藥,還能擁有從不痛經的完美體驗,陸朝很少在意過這若有若無的病症。
直到陸朝十五歲,在壓力和激素藥的雙重作用下,短時間內整整胖了一圈,青春期帶來的焦慮已經無法再被“這個病只要按時來月經就沒事”這樣的解釋糊弄。陸慧敏當機立斷,帶陸朝去上海,挂上專家號,第一次知道得看看內分泌。
查糖耐,查代謝,指标出來了,胰島素抵抗嚴重,血糖已經在臨界值。
那醫生先是嘆息:“小姑娘年齡這麽小的哦,怎麽就要得糖尿病了?”
陸慧敏在一旁緊張又不安:“那要怎麽辦?”
“先控制飲食吧,要吃得乾淨,多運動,什麽油炸的甜的都少吃點,蛋白質蔬菜多吃。”零零碎碎的囑咐說了一大堆,陸慧敏邊聽邊記,嚴格執行。
她已經自責了很長一段時間。
含辛茹苦生下的小孩,她從來都只希望她們一生健康平安。也因此,她要更加上心,對陸朝嘟嘴撒嬌的做派一律狠心,視而不見。家裏餐桌上的飲食更是嚴格控制,清淡,少油,燒出來的菜難吃到陸億半個月瘦了五斤。
肚子餓了,腦子就活泛了起來。陸朝也嘴饞,兩人一合計,偷偷半夜點外賣,備注千萬不要按門鈴。
等餐來的時候,陸朝已經打開做飯的視頻,黃油噼裏啪啦在鍋裏翻滾,冒氣,裹着面粉的蝦球一只只進入其中,金黃,酥脆,口水直流。
肚子咕嚕直叫,口水咽下。在撕開外賣包裝的那一刻,陸慧敏出現了——
被抓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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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這一晚上夢得支離破碎,睜眼時,全是陸慧敏發現她和陸朝半夜嘴饞偷吃零食震怒的聲音在腦中回蕩。
這一覺醒得早,睡得淺,乾脆起來處理工作。這群高中生們精力旺盛,半夜靈感和情緒充沛,申請季的在等offer,低年級的小朋友則煩惱成績、活動或者戀愛,稀奇古怪,青春無限。
她一個個點過對話框,思索着回複消息,最後,看到陸朝給她也發來了信息。
房地産已是夕陽産業,房價下跌,她有了買房的心思。
陸朝選了好幾套兩室的屋子,發給她參考。
退出和陸朝的對話框,再往下,瞧見了邵展君的頭像。
是一只吐着舌頭的小金毛,坐在草地上。
她瞧着那 [未收款]的提示良久,不知道說點什麽才好。
但她向來肯逃避,于是寬慰自己,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了。
七點,陸億從冰箱冷凍層取出一個肉桂卷,放入烤箱中複熱。等待的時間裏,小火開竈,煎兩個荷包蛋,淋一點點醬油,像小時候吃的那樣。最後做一杯拿鐵,主要是為了喝完即将過期的牛奶。
肉桂的香味在空氣中蔓延,她将煎蛋和面包擺在一起,端着咖啡,将食物放在茶幾,跪坐在地毯上。
她是沒什麽吃相的。
陸億用力聞了聞肉桂的香,她實在着迷這樣醇厚的氣味,富足,豐盛。其實原因之一是某次在社媒上看到有人說多吃肉桂能招財。
對她而言,這簡直是一見鐘情。
阿公在這時打來電話。
“這麽早就醒啦?吃了嗎?”阿公是一輩子的斯文人,講話慢吞吞的,溫溫柔柔的,只是耳背嚴重,和他對話時總需要用吼的。
陸億氣沉丹田:“甲咯!”(吃了!)
“厚啊,厚啊。甲蝦米啊?”(好的。吃什麽了?)
陸億一一報菜名,忽然問:“阿公,阿嬷以前給我煎雞蛋配的醬油是什麽啊?”
早餐要吃好、午餐要吃飽、晚餐要吃少,陸琴秀念叨了一輩子,言出必行。
因此,陸億小時候對早餐的記憶是荷包蛋配醬油,熱氣騰騰的一碟子端上桌,餐桌的轉盤上還會有油條、包子、吐司或白粥。
醬油淋滿雞蛋,夾一份,和着白粥,味道鮮極了。
她很久沒吃到那麽好吃的醬油了。
阿公會心一笑:“那都是自己做的啊,你要吃讓阿朝給你寄點。”
阿公祖上是富商,一手祖傳做醬油的秘方,生意一度觸達南洋,直到家族紛争,這份産業再也沒人接手。
現在倒是被陸朝一點點重新做了起來。
提起另一個外孫女,阿公又被身邊人提醒,多說了兩句:“你最近有跟阿朝聯系嗎?她好像昨天也和你媽吵架了,你有空也去勸勸,身體要緊。”
更何況,母女哪有隔夜仇的?
阿公代為轉達愛人的話。陸億知道,只有阿嬷會一直都這麽說。
話題又自然而然落回到阿嬷身上。
“阿嬷怎麽樣了?”
阿公安撫她:“你免操心,伊昨暝睏亞好,抑會打呼。天剛也有食。”(你別擔心,她昨晚睡很好,還打呼嚕了,早上也吃了。)
陸億稍稍松口氣,老人睡眠本就短又淺,要是少覺,身體怕是吃不消。
“阿嬷猶閣氣無?”(阿嬷還生氣嗎?)
“莫啦。”(沒有。)
“啥人講我無咯,你共伊講.......”(誰說我沒有,你跟她講.......)
電話那頭聲音窸窸窣窣。
隐約是小老太的聲音傳來,斷斷續續的。随後,阿公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你阿嬷叫我問你,你還有錢花嗎?”
“烏啦。”(有啊。)
陸億用叉子戳破煎蛋,蛋黃一下子流出,很快在奶白的餐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閩南語的音譯有時讓她覺得神奇,說有,中文卻又注音為無。
好一個口是心非。
“烏就厚。”(有就好。)阿公捂住話筒,對身邊的人說:“伊講有。”(她說有。)
嫌老伴傳話太慢,陸秀琴的嗓門大了起來:“就算有也要給自己存點錢啊,都多少歲了,兩手空空的是要叫誰操心?她那個死老北(老爸)就是個靠不住的。”
電話這頭陸億默默保證:“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阿公小聲勸人:“莫早起共囡仔講遮話。”(不要早上跟小孩講這些。)
陸琴秀火氣更大了:“你做好人,那你跟她講!”
氣氛安靜了下來,阿公很快又問她:“你要照顧好自己啊,昨晚吃得還好嗎?”
他這個外孫女,心一旦覺得委屈,就想把肚子填滿。有好幾次,只有吃到嘔,她才肯善罷甘休。
阿公嚴肅,又不忍心:“阿嬷昨晚念了你一晚上,也是擔心你,怕你手上沒錢。”
“有錢才能吃好啊,人最重要的就是吃好。不要貪多,身體才能消化。”
一起吃了一輩子飯的老人,道理總是一致的。
阿公的收尾質樸:“一定要吃好。”
正想挂掉電話,陸琴秀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共伊講,若是擱互伊死老北錢,今年就莫倒來,我毋想看着伊,讨氣受。”(你跟她講,要是還給她老爸錢,今年就別回來,我不想看到她,看就來氣。)
“厚啦。”阿公嘴上答應,下一秒悄悄挂斷電話。
嘟聲傳來,陸億再一次想起昨晚。
昨晚是邵展君送她回來的,她下車前,搗鼓了幾下手機,給他a了飯錢,提醒他記得收。
邵展君還是那樣,又柔又緩地看了她一眼:“好。”
她開了車門,無知覺地又回頭瞧了一眼。車內燈亮起,為他的臉更添一層柔光。她站在陰影的那邊,天然的分界線。
就像陸億讨厭和他吃飯一樣,太溫柔,太模糊,所有的菜都淺嘗辄止,精密計算。實在是倒胃口。
光下卻是疲憊的眼。
她忍不住問:“你沒事吧?”
邵展君搖搖頭:“早點休息吧。”
他的臉就這樣定格在陸億的腦中。
思及此,她猶豫再三,帶着歉意,向對方發出和好的邀請函:“我今天請你吃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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