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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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七點鐘是邵展君起床的時間。
睜眼以後便不會再想着賴床,先檢查CGM(動态血糖儀)的夜間數據,一如既往,平穩的一條線。
昨晚的那頓夜宵對他影響不大。
不過脈搏好像稍微疲憊,一夜之間冒出的胡渣要比從前多一點。邵展君洗乾淨臉,又測一回指尖血,打針,開始準備早餐。
冰箱的食材幾乎每日都會更新,顏色鮮豔,賞心悅目。
番茄和熟牛油果都對半切開,後者去核,挖出果肉,随後拆一包菠菜,浸在水裏,洗淨。
開中火,倒入橄榄油,下番茄和牛油果,慢煎。再取兩片黑麥吐司,放入面包機中烤熱。
另一盞鍋中同樣倒油,敲兩個雞蛋,再切一把極碎的蔥花,撒到蛋白上,撒鹽和胡椒,再加一點水,制造水汽,蓋上蓋子,焖熟。
最後煎一把菠菜,起鍋。
餐盤和食物的顏色要相得益彰。
他常用一套瓷白鑲金邊的碗碟,番茄放上,菠菜又蓋住,深紅搭配翠綠。加熱後的吐司放在碟子的另一側,抹上牛油果,最後蓋上煎蛋。
想了想,邵展君從冰箱裏又取出藍莓,抓一小把,随意放在空白處。
最後做一杯手沖。
用過的餐具順手都放在洗碗池,擦乾淨臺面,剩下的等阿姨來收拾。
他喜歡在島臺上吃早餐。
天光大亮,身心脾胃一切舒暢。
邵展君下意識打開手機,[未接收]的提示再次跳出,他點開對話框,靜靜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屏幕自動熄滅。
再次亮起是邵懷鶴打來電話:“老爸說今年清明要回去祭祖,順便去拜拜求個平安。”
邵培川已經去世三年,邵長清決定回鄉一趟,呆上十天半個月,反正現在他和蔣玉芝也到了頤養天年的地步。
一般情況下,邵懷鶴和邵越都會把行程大致都安排好,再來詢問他的意見,根據具體情況做調整。
“我和邵越就回去呆兩天,老媽老爸會小住一段時間,你要是覺得累就早點回來。”
其實這些消息群裏都熱火朝天讨論過,不過大家還是會來特別詢問他。
邵展君略一思索:“我應該呆一周左右。”
“也是,你那店畢竟要做福建菜,回去呆久一點也好。”邵懷鶴話頭一轉,不經意問:“你是不是明天要複查?”
“嗯,應該沒什麽大礙。我一直控制得很好。”
相對沉默一瞬。
他截圖CGM上平穩的曲線發給對方,再三向邵懷鶴保證:“哥,我沒事的。”
邵展君安撫他:“我已經不是小孩兒了。”
已經足夠老練,能夠寬慰所有人的心。
“那就好。”
邵懷鶴清了清嗓子,沒等再說話,妻子恰好經過,小聲問他:“是展君嗎?”
邵懷鶴乾脆開了免提,讓兩人也說說話。
邵展君笑笑:“嫂嫂,吃早飯了嗎?”
周應瀾如實說:“還沒呢,這兩天阿姨請假,我們自己做的飯都一般,打算出去吃。”
“周末回去讓小君給你做一桌。”
邵展君在這頭應下,又聽到邵懷鶴問:“回去祭祖後你要和老爸他們住一塊嗎?”
他對回去的行程毫無安排,左右都可以。不過要答應時,手機又彈出的新消息。
邵展君一瞬不瞬看着屏幕上的字,忍不住勾唇:“放心吧,我已經有安排了。”
電話挂斷時,豔陽高照,雨後天晴時自然規律。
他忍不住笑邵懷鶴,每逢暴雨,仍是十年前的心性,拐彎抹角地關心人。
-
邵懷鶴向相戀多年的女友求婚時,邵展君被拉去幫忙。歡天喜地的驚喜過後,悶熱的天又下起暴雨,被友人恭喜為遇水則發,這是要雙喜臨門。
比起好事成雙,先來的卻是福禍相依。暴雨後,邵展君意外的,隔天發起了高燒。
前兩天從球館出來,他沒帶傘,和朋友一起毫不猶豫沖進水中。自由下落的雨珠,重重的一粒粒打在少年身上,奔跑,狂歡,誰比誰不自由。
邵展君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吞了兩顆退燒藥,以為是接連淋雨引起的感冒,不曾想,這病來勢洶洶。
又或者說,比起青春期的悸動,更先找到他的是突如其來的急症。
燒退以後,飲水量忽然急劇增加,怎麽喝都覺得口腔黏糊。與此同時,劇烈的頭痛折磨他的神經,大量的嘔吐攪動腸胃,天昏地暗,頭暈目眩,直到嗓子撕裂,乾啞,邵展君陷入了昏迷。
酮症酸中毒,結論确定無疑,沒有任何轉圜的可能。
他醒來時,邵懷鶴眼睛紅紅的,站在病床前,開口泣不成聲,對着他一遍遍說抱歉。邵越牽着他和邵懷鶴的手,一言不發。
邵展君已經忘記自己當時看到病例是什麽樣的心情,過去太久了,十年仿佛也只是彈指一揮間,面對無法改變的結局,要接受,并且在能做到的最大範圍內,保證最小的損傷。
這是他一以貫之的準則。
但在這之前,他确實也荒唐過。
他太小了,面對一抽屜滿滿當當的針管,暴力拆下櫃子,往地上砸去。
擡頭時瞧見蔣玉芝站在門口,雙手捂着嘴,默默流淚。
她哭,他也哭:“媽,我不要打針。”
蔣玉芝走進房間,柔軟地擁抱他,摸着他的頭:“是媽媽對不起你。”
所有人都在向他道歉。
蔣女士為自己高齡意外懷孕生下不夠健康的他自責,邵懷鶴因他的失誤導致弟弟淋雨生病悔恨,邵越就算忙到腳不沾地,每晚都要來瞧一眼他再走。
邵展君是易碎品。
邵家所有人的掌中之寶。
那場求婚仿佛是邵家最後的吉事。紅彤彤的喜字貼上去又被撕下來,傭人頭埋得低低的,沉默乾活,連對視也會成為禁忌。
他想克服這樣的不适,想拒絕這樣的差別對待。可他最需要決鬥的,卻是曾經靈活的健康的健壯的身體。渾身無力的時間逐漸增多,昏昏欲睡是常态,無法面對成為病人的落差,抗拒紮針的日子裏,急症從不會輕易放過他。中毒的次數多了,他的記憶也會出現錯亂。
要吃東西嗎,要吃多少東西呢,不吃東西就可以活下去嗎?
潛伏期不定,可能幾年,也可能像他一樣十幾年,安靜蟄伏,等待一個誘發的契機。
醫生的話時常出現在每個無知無覺的時刻。睡夢中,睜眼時。
無論再怎麽複盤過去的生活,甚至很難只歸結于甜食吃多了,為了打游戲熬夜熬多了等等之類的原因,都不是真正的歸因。這屬于自身免疫性疾病,只能說是倒黴催的,命裏帶的。
天生注定。
可當無法責怪自己時,歸咎于他人要容易很多。
情緒的傾瀉如暴雨,忽如其來,猛烈迅疾,然後又消失得無影無終。周而複始,只有濕氣持續萦繞。
他清醒的時間來得也不夠早。
邵懷鶴的婚禮遲了三年才舉辦。這圈子八卦的不少,不是沒有好事者當着當事人的面問過,無論是邵懷鶴、周應瀾,還是邵越,從來得體,只說靜候佳音。
包容,消耗的究竟是愛還是愧疚。
邵展君有一顆七竅玲珑心。
無意間聽到別人閑言碎語,說周家近年來逐漸落魄,周應瀾可能要被邵家退婚時,只覺氣血上湧。他冷淡地走到那人面前,将手中的冰水潑向對方,語氣玩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邵家人都死光了呢。”
因着生病,常年日曬的身體被養得白淨,瘦長的一條人,如蛇一般,靜悠悠站在人群中。
戾氣正盛。
修心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那場婚禮上,邵懷鶴和周應瀾鄭重其事對他道謝。十七八歲的年紀,無法直面這樣沉重的真心,一根細繩,兩端纏繞對彼此糾結又惶恐的心。
他還沒成熟到能夠找出面對和跨越這時期的相處之道,只想把解決方法交給時間。
邵培川彼時還健朗,瞧出了他的心思,乾脆依他的意思,拍板決定把他送了出去。
直到死亡将所有人又聚在一起。沒有什麽比徹底失去更加無法挽回的,不是嗎。邵培川活到八十,在睡夢中長逝。出殡那天,邵展君和邵懷鶴談天,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但這終究是邵懷鶴心中的哀傷,舊傷難愈,他們年複一年地重複關切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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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的餐碟放回碗池,邵展君瞧了眼假期的安排,然後,準備赴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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