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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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億選的餐廳正是當初她提過的福建菜。
鮮,鹹,爽口,清淡。
她琢磨着對方的口味,慎之又慎,選了個适合的。
這家店也是她的珍藏。她自小嘴挑,對閩南菜的研究更是刁鑽到刻薄的地步。
他們約在六點鐘見面,陸億提前先到,要了份菜單,仔細推敲今晚的葷素搭配。
上回他們遇見時,吃的是寧波菜,重油的生冷的他都只是嘗鮮,剩下的時間一邊在等她進餐,一邊喝茶。昨晚的關東煮清單,老鴨湯醇厚,他吃的多些,不過高脂的食物他似乎興趣不大。
至于甜品,不管他喜不喜歡,總之她是要來一份大紅袍茶凍的。
陸億略一思索,先點了一盅鐵觀音,圈出自認為好吃的菜,等待客人的到來。
邵展君是準時的人,也是亮眼的存在。
瞧時間臨近,她想問對方大概還有多久來,還在低頭打字時,令人愉悅的香氣撲鼻。
果然是邵展君。
她收起手機,不再揣測兩人對話框的定格,是他終究還是收下那轉賬,在她發出邀約,而他十分鐘不到就答應之後。
來人的意圖關乎她對事态的把控,她只能慎之又慎。
“你認出我啦?”
邵展君坐下,詫異她的提問,環顧四周,最後又把眼神落回她身上。
他說話喜歡注視對方的眼睛,一種毫不怯場的禮貌:“這裏只有你對菜單如此虔誠。”
陸億理所當然:“我外婆老說,吃飯不認真那多沒意思呀。”
她是禮尚往來的玩家,直勾勾看着對方的臉,看他稍微愣住,又馬上輕笑,點頭:“阿嬷大智慧。”
“是吧?”
“不過。”邵展君的肯定尚未結束:“不只是因為這個認出你。”
“什麽?”
他無意識轉動中指上的素戒:“你今天很漂亮。”
這家店的裝修素雅,古典,講究格調。他進門,在侍者的詢問下,無需指引,一眼就抓住了她。一頭長發用簪子盤起,穿青色鎏金的旗袍,在烏泱泱的黑色中脫穎而出。
人群的太陽,深水處開出一片盎然的綠。
陸億只是笑笑,不搭腔,推給他一張菜單:“圈起來的都是我覺得不錯的,你看看還想吃什麽?”
紅蔥油酥肉汁芋、佛跳牆、清炒山蘇、黑松露雪蟹河田雞、爆炒九門頭。各式各樣的烹饪方式,全都濃縮在這幾道菜裏,主食也很地道,泉州蘿蔔拌飯。
邵展君掃了一眼,征詢她的意見:“會不會點太多了?”
兩個人,五道菜。他的胃口并不豪邁,浪費總歸是不好。
只是陸億搖頭:“放心吧,我點的都是小分量的。每份都剛好你嘗鮮。”
食客下單,廚房現制。
菜慢慢上,倒也延長了兩人饑餓的時間,邵展君吃的比往常要多。
他下意識摸了下肚子,下車前,他剛打了針胰島素。
只不過,和陸億在一起,好像需要加大劑量。
他呷了口茶,姿态放松,低眸和擡眼都在看對面的人大口吃飯,和前一晚不同,她的情緒調理得極快,又順暢,煩惱仿佛不值一提。
比不上眼前一粒米一根手指頭。
陸億吃飯,還是留了心觀察對面的人。
見他停下,立刻關心:“你吃飽了?”
邵展君瞧她吃地歡快,不好破壞氣氛:“我空點肚子,等佛跳牆。”
福建硬菜。總不好錯過請客人的心意。
陸億點頭,又吃一口牛舌頭。
在閩西客家地區,菜肴因文化和地域不斷進行融合,類似爆炒九門頭這樣經典客家菜,既有鹹香,又有鮮甜。
福建菜的烹饪秘訣多是講究吃出本味。蒸煮、煲湯、煎炸、焖炖有之,大火快炒的反而不占主流。
不過,陸億喜歡一切大火大油的做法,爽快,純正,口感豐富。
這爆炒九門頭考驗師傅的刀工。牛舌要去掉外層白膜切薄片,牛肚改花刀,牛心管得去筋膜切斜刀。黃牛肉上最脆嫩的九個部位備齊,便可以将處理好的所有主料放入碗中,加入腌料抓勻,腌制。
随後,熱鍋倒入寬油,燒至七成熱。腌制好的主料迅速下鍋,大火猛炒。
香味是一瞬間爆炸出來的,熱氣騰騰,活力十足。
她吃得美,忍不住向他推薦:“你再吃點吧,真的好吃。”
邵展君依言,賞光多嘗了一口。
她看在眼裏,倒是無惡意嘆息:“你吃這麽少,是怎麽長這麽高的?”
好奇之下,她甚至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邵展君的身高。
“你家是不是基因很好,怎麽樣都能長個兒?還是你有什麽秘訣?”
她和陸朝,從小為了長高,被陸慧敏要求,一天要喝一袋牛奶。後來有段時間,陸慧敏從袋裝牛奶改訂為盒裝,1L的體量,她和陸朝兩人對半分。
有天上午,她和陸朝各自喝下500ml的牛奶,下午出門解饞,走到刨冰店,看菜單全是牛奶為基地的冰飲,差點沒吐出來。
她思維發散得快:“邵展君,你有什麽秘密嗎?”
秘密。
他對這詞并不陌生,甚至帶着惡意,與之久作周旋。這樣隐秘糾葛的存在, 忽然赤條條被挑開,有人正大光明問起,他無從下手。
“秘密不是每個人都有嗎?”邵展君的尾音落得很輕,話鋒卻銳利:“你呢,你的秘密是什麽?”
你今天為什麽要請我吃飯呢,陸億。
這句話在他的口腔之中游蕩,又被他緊閉的雙唇阻擋,吞咽。
話說到這個份上,飯也吃到了尾聲。在佛跳牆端上桌時,她麻煩對方将甜品也準備好。
湯盅的蓋子掀開,熱氣氤氲,熏得眼球濕潤。
陸億坐直起來,終于切入主題:“Cecilia選好機構了嗎?”
在邵展君平靜的目光下,她毛遂自薦:“如果沒有的話,能不能讓她給我帶。”
這湯要做好,得文火慢煨,才能層次豐厚,口感濃醇。
這頓飯總算有意思了起來。
他不疾不徐,吹了口熱氣,在她的注視下開口:“你的意思是,這單不走機構?”
邵展君唇角一勾:“你要撬你老板的單啊,陸億。”
聰明人就要打開天窗說亮話。這個時候玩虛假的招數只會适得其反。
他和她坐在桌子的兩端,對視,審判,回擊,考量。
邵展君雙手交叉,靠在椅背上,異常篤定:“你早就想好了。你是因為這個所以請我吃飯的嗎?”
他臉上的笑收斂了一些,卻又馬上開出妖異的花。
似諷刺,又似新奇。
眼神尖銳,真摯非常。
甲乙方的身份一下子擺到臺面上,審判是直覺之下養成的習慣。只是他克制着,對她更為寬容。
但他仍是邵展君,孰輕孰重,他自有分寸。
“Victoria。”他喊她作為輔導老師的英文名,“且不論沈嘉慈不是我的小孩,她有自己的主意要拿。更重要的是,以你現在的狀态,能帶好她嗎?如果被公司發現,後果對她又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他平穩敲擊桌面的手指徒然停下,還是要她繼續回答:“你能對此負責嗎?”
見她不說話,他也不急,給足了耐心。
富貴險中求。
這是陸億從小就明白的道理,股票市場上高收益總是伴随着高風險,所以機構定期回訪客戶,要求做風險測評。
她在短時間內需要大量的資金,輔導一個學生從十年紀到申請季,機構最少能收30萬。恰好是她欲望的完美對應,不僅能解燃眉之急,還能助她從此脫離負債的苦海。
于是,她不會去探究邵展君話中的刺,在桌下的手握拳,仍然最大程度給出解決方案:“如果真的被發現,就算離職,我也不會放棄我的學生。”
“更重要的是,我确實帶出的學生最終結果都成績斐然。”
實力才是硬道理。
她擅長溝通,對挖掘一切關于人的東西都很拿手。
陸億發現邵展君的怒氣像不斷跳躍的火苗,她以為是因為昨晚的争執:“你還在生我昨晚的氣嗎?我不想這樣的。”
道歉是第一位的。
她自認為發心純潔。
這三十萬的心思或許從來都存在,但如種子,遲遲不肯發芽。如果不是今天年終獎到賬,她發現自己果真被章韻扣了兩成的錢。
這話從陸億的嘴裏說出來,又鑽進邵展君的耳朵中,神奇地一分為二,去向腦中,又留在心間。
他的情緒似乎也陰晴不定。
“是嗎?”邵展君輕輕地笑了起來,“我不能幫Cecilia做決定。”
“我知道,但如果你願意幫我美言幾句,之後有任何我能幫忙的地方,一定在所不辭。”
話說得太滿,不過是在試探對方是否舍得放下面子,将客套變為不客氣。
當然,她說話時總是真心實意的。
“陸億,說這些話都太過立不住腳了。”邵展君輕笑一聲,話留餘地,“要我幫你?”
邵展君将侍者端上來的大紅袍茶凍朝她面前推去,四指合攏,做邀請狀:“那你當我的導游吧,我要去一趟泉州,你清明假期會回去吧?”
陸億回答極快:“不會。”
邵展君真真切切地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對比起其他的五官,并非濃墨重彩的存在,但笑的時候又亮晶晶的,很柔軟的一只狐貍。
未成年的,出生不久的狐貍。
“陸億,你在撒謊。”
陸億的後背微微繃直,看似不理會他的尖銳,只是挖了口甜食,慢條斯理吃了一半。
然後,她的眼再聚焦:“那你拿一個秘密來換。”
他剛剛逃避的話題,是她放了他一馬,不再追問的。
邵展君同樣是讨價還價的高手,不拒絕,也不主動,放出長鮮,又像是無所謂是否能釣到魚:“下次吧,有機會的話。”
她的嘴快過腦子:“什麽機會?和你吃飯的機會嗎?”
話一說出口,陸億馬上僵住。
她看見了邵展君挑眉,仿佛對方給他遞了一個上好的點子。
陸億接收到了,後背繃起,下意識往後靠:“乾嘛,你來真的啊?”
邵展君點點頭,慢條斯理放下筷子:“等下次吃飯的時候,你可以和我兌換一個秘密。”
陸億神色古怪看着他,後者就大大方方供人觀賞。
她只好張了張嘴,虛無,脫力。
對面的人卻是忽然胃口大開,又夾起一片牛百葉:“你想說什麽?”
針尖對麥芒。
她問得很認真:“邵展君,你不嫌麻煩嗎?”
麻煩。
邵展君忽然很輕地扯了一下嘴角,這件事跟着他,從十四歲到如今。最初生病那幾年,他變換策略,逃避和應付,後來才發現,一路朝前跑也躲不掉的麻煩,不如回頭,哪怕剜肉剔骨,也要徹底清除。
他從不怕麻煩。
更何況,對方比他先一步主動提及,他又怎麽會放過。
畢竟,時間帶來的,除了逐漸磨平過去自覺深不可測的坎,還幫助他修煉出一個更準更快更堅定的心。
邵展君想,那點抓不住的,模糊不清的,好奇又新鮮的感覺,原來叫做期待。
于是,他輕巧越過對方抛出的陷阱:“什麽麻煩?”
“邵展君,你為什麽想和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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