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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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不好做,客流量再高的店,也會有些促銷的手段。
店員走來,問吃到末尾的兩位:“我們店大衆點評收藏打卡,可以免費送一份豆腐布丁。”
人和其他動物其實沒什麽兩樣。吃飽喝足,就開始懶洋洋,動彈都嫌費勁。
陸億也有這樣的“賢者時間”。
她搖搖頭,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邵展君卻是打開手機,一步步按照廣告卡上的要求,填完收藏打卡評價,不到一分鐘,布丁就端上了桌。
作為一道贈品,它做得足夠喚起陸億的食欲。
邵展君還是将這甜品推到她的面前:“怎麽不打卡,是因為嫌麻煩嗎?”
Q彈細膩的豆腐布丁,淋上黑糖漿,黑糖的醇厚和豆子的清香交融,入口即化。甜品算另一個胃。
陸億挖一勺,塞進嘴裏。甜品多少還是降低了她的攻擊性,她釋放善意的眉先是撫平,又再次耷拉下來,實在是甜得人眯起眼睛。
她喝了口茶,稍微皺眉:“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一開始你不是連拼桌都不願意嗎?”
邊界分明,态度堅決,生人勿擾的模樣。
面前人的兩道彎眉簇起,略微偏頭,打量的意味更重。
毫不掩飾。
她的不解很好讀懂,根本沒想藏。
邵展君終于看清,她才是那個真正怕麻煩的人。防備的姿态一分一秒都不曾松懈,生怕麻煩纏上她。
這話題,看似追問,其實她根本毫不願意深究,如果對方說出點她不願意聽的話,破壞她的布局,收場只會變得難堪。
更要緊的是,會變得麻煩。
她喜歡乾淨利落能夠一刀兩斷的東西,就像昨晚對夏游一般。
茶泡久了,味道就變得又淡又苦澀。
邵展君不再喝水,茶杯放下:“陸億,你在怕什麽?”
她口渴非常,一次又一次添茶,喝時低眉順眼,茶杯放下,人也銳利了起來:“你今天怎麽對我這麽好奇?”
他點點頭,輕聲細語:“是嗎?”
這人說話總是如此,輕飄飄的尾音,毛絨絨的觸感,聽得人渾身癢癢,界限在此刻若有似無,和他本人一點也不一樣。
“你有話直說。”
邵展君又笑了起來。
回應她困惑的,是他更為直接的理由。甚至說得上是直白的挑釁。
狡猾。
他說:“看你吃飯會讓我胃口變好。”
他不遲疑,也不掩飾:“你不也看到了嗎?我飯量不大,吃東西又少。精打細算吃得不夠盡興。但你不一樣。”
爆炒的菜,一定要趁熱吃。冷點之後,腥味浮現,熱油凝固,一切都截然相反。
不過好在他最擅長掌握火候,回鍋複熱,又是一盤次等美食。
能挽留總比只能丢掉好,不是嗎。
主動權自然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陸億手一抖,只管去挖那甜到膩牙的布丁,塞到嘴裏。又因為對面坐着邵展君,吐掉也不是,只能表情怪異地咽下。
她看邵展君的嘴一張一合,講出令人讨厭的只想回避的話:“那你呢?你為什麽想知道這個答案?”
對視不過三秒,她站起身,結束這頓飯:“走吧。”
對面的人卻依舊坐着,抽出一張濕巾,擦乾淨唇,“很難回答嗎?”
他終于也站起身,朝她走了一步,輕聲細語:“還是其實你知道答案,卻說不出口?”
-
一周後。
沈嘉慈找到陸億,想和她吃個便飯。
公司附近,出門轉角剛好有家新開的餐廳,她們倆不謀而合,約定在此處見面。
那店正在試營業,每天用餐時間只接待三組顧客,陸億擔心約不上號,沈嘉慈倒是拍拍胸脯向她保證:“我已經安排好了。”
游刃有餘,小大人模樣。
她心裏對這小孩喜歡得很。挺拔,昂揚。哪怕四肢纖細,也時刻能夠随時進入戰鬥的模樣。
十二點一到,陸億就溜到店裏準備吃飯。以防萬一,她還帶了電腦,裏頭有連夜拟定好的合同,以及,防止章韻有事忽然來找她。
戒備狀态。
新店開業,又恰逢在臨街拐角,正對着十字路口,人流量極大。常有路人經過,駐足,停留,詢問。有一店員就專門在門口負責推廣和解答,推薦大家掃碼使用店鋪的小程序,每天可以搶號預約。
“我們是一家閩菜板前omakase,歡迎大家來品嘗哦。”
新店的裝修和之前不太一樣,但卻保留了上一家店老板特地做的折疊落地玻璃門,外頭能清清楚楚看見裏面的動靜。
頭竈,就砌在餐廳的正中央,裏頭塞着柴火。火苗呲溜一下往上竄,隔着玻璃看去,像電影裏的壁爐。
主廚穿一身黑的廚師服,戴口罩和手套,桌前擺滿的,都是當日新鮮的食材,看樣子已經準備開始忙活。
這店的招牌,刻在白色沙礫石的牆上,叫做「好探食」。
閩南人會心一笑。
只看中文,這三個字的意思是,值得品嘗,都是好菜。但念出閩南語,“厚探甲”,羨慕和祝福均可,譯為好賺錢,容易賺錢。
簡而言之,賺錢在閩南語中有一種說法音譯成普通話叫“探食”。
陸億拍了張照片,準備假期回去時翻給外婆看。小老太總說:“探食探食,賺的錢就是為了吃,不要吝啬吃飯的錢。”
天涯海角,倒是有人和她心意相通,做成了一家餐廳。
陸億報上沈嘉慈的姓名,在店員的指引下,準備推門而入,本人剛好大聲從背後和她打招呼:“Victoria!”
她轉頭:“你來啦?”
沈嘉慈幫她推開門:“走吧,這家店可好吃了。”
不管怎麽樣,确實還是小孩兒,別人新店開業第一天,她就能誇下海口。陸億覺得她可愛,以至于錯過捕捉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你之前吃過啦?”
話音剛落,她聽見沈嘉慈和主廚打招呼。
對方的聲音對她來說也很熟悉:“來啦?”
那人視線從沈嘉慈身上往後移,落在她的臉上。她猜口罩背後的那張臉一定在笑,不然怎麽會是眼睛彎彎的模樣:“陸老師,你也來了。”
調侃的意味濃厚。
彼此心知肚明的一句話。
店裏頭只是亮起暖黃的光,店外面光線充足,黃的白的光灑在漂亮的湖藍色方塊小花拼四卷草花磚上,讓她一陣陣眩暈。
這心虛來得不可捉摸,叫她停下腳步,直到沈嘉慈再次喊她。
光不言不語,只是點亮,面前的人也不曾說過分的話,靜靜看着她,直到她落座。
邵展君做起飯來,安靜,專注。
所有人都在期待主廚的第一道菜。
沒人聊天的時間裏,她想起自己居然還問對方,有沒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現在,秘密藏在她的心裏,她在光下。
像是要掉到海裏,難道這就是暈船嗎。
那頓飯的最後,邵展君的問題令她如鲠在喉。
當時,為了自保,她扯着唇笑了一聲,率先離開。
直到現在。
種子要破土而出嗎?不,她會将其淹死,斬草除根。又或者,就像現在邵展君做的動作一樣,食物放進大漏網中,直接放在火上大烤,爆炒,食材完完全全接觸到火焰,很快熟透。
她要做的,不過也是野火燒盡,春風不再生。
第一道菜是沙蟲炒西芹豆芽菜,邵展君做完後,分碟,為食客介紹。
口感脆生甜爽。
邵展君問:“味道如何?”
沈嘉慈捧場,為他豎起大拇指。她問身邊的人:“老師,你也是泉州人對不對?你覺得好吃嗎?”
她回神,很難對做飯天才做出的東西有什麽挑剔,比起幾年前,他的廚藝明顯更加精進。
陸億忽然微笑了起來。
莫名的,她想起有句閩南俗語,叫做“賣瓷的吃矻”,意思是賣瓷器的商戶反而自家的餐盤多有缺角。
這話用在邵展君身上竟然如此合适。
“你竟然真的是廚師,哪怕你完全不愛吃飯。”
沈嘉慈來回掃視兩人,終于恍然大悟:“老師,你不知道這是小舅舅開的店嗎?”
她看向準備做第二道菜的邵展君,不解對方曾替陸億說好話,交情居然還沒到坦白自己開了家新店的地步。
可是話又說回來,邀請朋友來自己的店裏吃飯,要什麽交情?
不過是嘴一閉一張的事。
令人費解的成年人。
巴浪魚堅果米糕、紫蘇避風塘皮皮蝦、巴斯克烤熟成牛舌,直到最後一道小吃,炸菜粿。
金黃酥脆,香氣四溢。
這是陸億小時候的心頭好。
不過只吃一口,她很快又放下筷子。
他擦擦額頭的汗,緊張有些:“不好吃嗎?”
陸億一針見血的:“太甜了。”
邵展君低頭看了眼案板,鄭重其事拜托她:“那我下次做好了,你再幫我嘗嘗?”
“那我來吃飯可以打折嗎?”
“當然。”
吃飯沒有八卦香。
沈嘉慈眼珠在兩人之間轉悠,看邵展君明顯輕快地轉身,又贈送所有人一道甜品,最終還是把話憋了回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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