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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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第三天,陸慧敏對人的寬容已經到了極限。
她怒氣沖沖時,腳步會踩得極響,噼裏啪啦的,一人可敵千軍萬馬。如果走得急,她的腳趾頭會伸出拖鞋之外,拇指用力扒住鞋的正前方,站定,雌虎先裝作貓。
有人在門外溫溫柔柔:“快要十點了,還不起來嗎?”
陸億并不喜歡聽到陸慧敏假裝輕聲細語的模樣。幾乎是條件反射,她睜開眼,察覺自己很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陸朝還在睡。
她們倆昨夜暢聊到淩晨四點,困得眼皮打架才睡去,賴床是必然的。對于第二天能否準時起床這事兒昨晚陸朝也随口一提:“要是明天起不來,媽肯定要發飚。”
陸億挑眉,睨了她一眼:“那你這算什麽,成年後的叛逆?”
陸朝吐舌頭笑笑。
陸女士越不讓她做的,對她越有吸引力。哪怕知道對自己的身體不好,她偶爾也無法控制自己。
更何況,她自認為偶爾熬夜一回,不會被發現的。
怎麽說她也是蠻能熬的。
可惜陸朝忘了,自己已經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女孩,身體素質直線下跌,熬夜,是需要三天三夜才能緩過神來的。
陸億看陸朝睡得無知無覺,先應了門口的人一聲。
陸慧敏留下一句:“不要再讓我叫了。”
危機暫時解除。
陸億松了口氣,拍了拍陸朝的手臂,叫她起床,自己先去收拾。床上的人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十分鐘後,陸家一道虎嘯從樓下穿透而上,直達兩人房間:“我看你們幾點下來吃飯!”
心髒驟然停止一瞬,然後是劇烈的跳動。
陸朝彈射起步。
-
早餐是雞蛋、黑豆漿和玉米。
陸億剝了個蛋搭配豆漿,應付一番。陸朝就沒那麽幸運,眉頭微皺,但還是老實坐下來啃玉米。
陸慧敏的火氣郁結在胸口,必須喋喋不休,等所有人都被罵過一通,才能安寧。
先從晚睡開始。
陸慧敏挑剔人先從把揣測當作事實說起:“你們倆昨晚幾點睡的?不知道醒是嗎?陸朝你要是身體想要拿掉(壞掉)你就繼續跟她熬。”
那食指恨不得戳到兩人的腦門上:“陸億,你自己身體好你能不能照顧點妹妹?”
“你要是回來這樣惹我生氣不如別回來。”
其實沒什麽不能忍的,畢竟今早這段話和上班要吃的屎比起來最多算小巫見大巫。陸億閉上眼,深呼吸,企圖用意念關掉耳朵。
臉沉得發黑。
陸慧敏瞧見了,先被吓了一跳,随後又震怒:“你擺什麽臉色?這麽大的人了還聽不懂好賴話?”
“我有罵你嗎?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陸朝聲音悶悶的:“媽,你別說了。”
陸慧敏眼睛一瞪,雙手叉腰:“我講話就這樣!這麽多年了,我改不了!你們要是改了我會念叨嗎?乾嘛要做一直讓人念的?”
“現在才起來吃早飯,中午又要到幾點才吃?”
那豆漿加了納豆,攪出濃稠的液體,又凝固成一塊塊豆腐狀的膏體,陸億讨厭這樣的創新。
陸億只覺得力氣逐漸消失:“我和小朝一會兒要出去吃。”
“去哪兒?又出去?”
“一回來就往外跑,小朝能吃那麽多外面的東西嗎?那油都不乾淨!”
“你回來乾嘛來的?”
陸朝急了,大喊一聲:“媽!”
一瞬的安靜。陸億咽下最後一口豆漿:“沒關系,過兩天我就走了。”
她們倆一見面就吵架的次數太多,索性陸億也懶得再做乖巧聽話的女兒,別過頭,走得遠遠的,将這一切都丢給陸朝。
她回房時,還聽見陸朝很有耐心的,和陸慧敏講道理。
至于這道理講不講得通,陸億一點兒也不在意了。
-
趕在正午前,兩人打車到了關岳廟。
昨兒約見面的時候,陸朝提起要去拜拜,拜托關老爺照顧她今年的生意,大家夥也就定在廟裏相見。
一下車,兩人直奔廟右側的香火鋪,一人各買了一把香。
閩南習俗,請香要自己來。
陸億正想問賀予安人到了沒,一旁的陸朝倒是伸出了手,熱情洋溢和來人打招呼:“這兒!”
一人手裏握了一把紅彤彤的香。
盤靓條順倆帥哥。
陸億眯起眼,看潮得要得風濕的賀予安身邊,穿一連帽衛衣工裝褲的邵展君。和過去見他時的感覺不同,今天居然在關老爺面前,孔雀開屏。
她看得正大光明的,被人發現了,微微點頭,當作打招呼。
陸朝和賀予安聊得非常火熱。
“朝朝!好久不見怎麽變得這麽漂亮了?”
“哥你也帥不少啊。”
“是吧?”賀予安将墨鏡往頭上縷去,拍拍鄰家小妹的頭:“你可比你姐有眼光!”
陸億意味不明笑了兩聲:“呵呵。”
進了廟,一切玩鬧都收斂,四人虔誠點香,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地鞠躬,默念心願。
然後進殿,博杯。
彼時,泉州剛有旅游城市的底子,游客不多不少,占香客的1/3,剩下的都是常來的老香客,三三倆倆圍在解簽人的面前,等待神明的旨意。
他們分散着走,約好一會兒在門口彙合。
陸億是想來求簽的,她專心致志,心無旁骛。
周圍人往來穿梭,她只守住膝蓋之下的那張軟墊,問着問題,博杯。
邵展君走進殿內,就瞧見了她。
閩南特有的磚紅色方磚,化作一片靜谧的湖,周圍人來來往往,虛虛實實,邵展君下意識站在角落裏,只看得見眼前的人。
穿過無數走動經過又喧嘩的人群,直勾勾落在那人的後背。
看她和別人不同,從包裏掏出随身攜帶的百元大鈔,虔誠地四面八方都轉一圈,然後才又跪下,捧起筊杯,擲筊,再磕三個頭,一次聖杯,便往靠牆的簽桶走去。
關老爺的殿裏,左右兩側各放兩個大缸,裏頭塞滿了竹簽,她抽一支,再回去問杯:「關公在上,信女陸億抽到的這只簽,是給我的嗎?」
仍舊一次聖杯。
陸億彎腰,躬身,再站起時,卻是打算往外走去。
有熱心的志願者喊住她,給她指路:“小姐,解簽在那邊喔。”
陸億道謝後,仍往出口的方向走。
邵展君叫住她:“你不去解簽嗎?”
兩元一支簽,這會兒已經排起了長隊。
陸億搖搖頭,和他一起退回角落,虔誠看一眼上方的神像:“解了又能怎麽樣呢?好簽在我手裏,常常功虧一篑,壞簽給了我答案,我不信,又會被影響。”
“不如不知道的好。”
廟裏檀木香很重,邵展君卻覺得,他們離得似乎足夠近,近到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栀子花的香氣。
就連疑問都不必祈求風的憐憫,送達。僅僅在他的耳邊。
她問:“你求什麽了?”
邵展君搖搖頭。
他只是靜靜站在一邊。命要他如何,他不想知道。年少輕狂,說我命由我不由天,可天做主時,他也無能為力。
但他不願再問。
即使他不得不信。
不夠虔誠的信徒和足夠尊重的求道者站在一起,前者問:“那你呢,不想聽到的答案是什麽?”
陸億笑起來,眼角會眯成一條線:“當然是求財。”
不知這財神爺,什麽時候站到她的身邊。
四月的閩南悶熱無比,陸億求完簽,一腳邁過門檻,一邊回答他的問題。
陽光穿過雲層,甚至萬裏無雲,直達人的腦門。她下意識眯眼,往側邊轉頭。
邵展君就站在光和影的交界處,很輕地笑了一下。
随後,四目相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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