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 EP3:煮,烹饪的代表
關燈
小
中
大
春分已過,白晝漸長,但夏日還遠。
此時近黃昏。
陸億站在巷口,耐心吹着第二塊冒着熱氣的菜頭粿。上一口太燙,舌頭都卷了起來,味道吃得囫囵。
問出那句話後,她的腮幫子鼓起,一口氣吹得很長, 腹腔發力,肚子又收了回去。
這裏是前店後屋的風格。舊城區,錯落在高樓之中,人熱鬧地交錯。
樹亦如此。
她身後的院子裏種了蘋婆初開,穿過矮牆,搖曳在巷口。
在滿目的綠之中,垂挂一顆顆白玉鈴铛,中心一點紅。這蘋婆可入藥,溫胃,健脾,明目。
人比花嬌。
邵展君朝她走去,還沒開口,又被她皺起的眉打斷。
過山車似的。
陸億的心情變差了:“這不是我小時候的味道了。”
她偶爾有點古板,或者說,老舊。
十三四歲時,飯堂已經全面普及支付寶支付了,她卻還在執着地往飯卡裏打錢。陸朝偶爾跨年段來找陸億和方雯姝吃飯,不解她的傳統消費模式,笑她要被時代落下。
無論別人怎麽說,她認定的一向很少改變,偏移。
她喜歡一切牢拽在手心的感覺。可感,可知,可見。哪怕現在,她仍會随身攜帶錢包,裏頭永遠有紙幣,以便她能夠在711買一頓關東煮吃。
陸億讨厭變故。
無論是事還是人。
對過去的執念太深,讓她一下捕捉到食物細微的差距。她着急找到同謀,和自己一同參詳,讨論。
陸億用長竹簽插起一口菜頭粿,遞到邵展君嘴角旁。
待他輕緩吐出一口濁氣,擡手抓住那支簽,不小心覆蓋她手指的一處,對方恍然大悟般,觸電收回。
甜。
和他做的沒差太多。
“我覺得太甜了。”陸億思考時偶爾會無意摸着耳垂,“其實你只要把現在的配方中糖的調料減少就好了。”
邵展君對大廚的結論無容置疑:“好。”
他只吃了兩三塊炸物,便不再多食,陪她站在路旁,等陸朝和賀予安。
蘋婆樹高,枝葉濃密,他們在樹下躲悶熱的風,直到日光一點點下斜,周遭暗了下來。
邵展君想起早年湊近觀察過這樹,花萼呈鐘狀,初看時,豔麗又妖冶,仿佛人罩上面具,只露出單獨的一只眼,油潤的黑,瞧不見底。
他的目光很柔,放在她身上,沒什麽重量。就像她對他,不知是渴求太低還是真的了解太少,秘密如此輕易被滿足。
邵展君想,他的身世,随便打聽一下,不見得半點不知。
再回神,是陸億接到陸朝的電話,語速極快。
“老媽給我打電話叫我回家吃飯,予安哥送我,你看要不要和甲方哥一起,看完電影吃飯。”
她開免提,本意是讓邵展君也及時了解同伴的動向,不曾想,私底下對他的戲稱倒是漏了個徹底。
果然,邵展君似笑非笑:“甲方?”
他了然,“那就請你陪甲方吃飯吧。”
陸億眯起眼,自覺已經和邵展君呆了足夠長的時間,打算回絕:“你有那麽想和我說你的秘密嗎?
她不願回家,打算先看完電影,再去吃晚飯。
逐客令下得明顯,對方卻不肯順勢離開。
邵展君抽出她的手機,讓她被迫看向自己:“你真不和我一起?”
陸億本能察覺到不安。
她從來不是遲鈍的人,習慣掌控,讨厭放縱。換句話說,順其自然只能是她百般算計之後想要的唯一結果,而非上天安排的最佳可能。
在她遲疑時,邵展君将手機還給她:“看完剛好,可以吃面線糊,耽誤不了什麽時間。”
陸億看了他片刻,拿回手機,先一步朝電影院的方向走去。
-
邵展君提着四人份的菜頭粿,在櫃臺處幫陸億買爆米花和可樂,她先去取票。
做這個決定之前,陸億又想起晚上九點吃面線糊的快樂:除了夜宵大排檔,街上所有的店都已歇業,只剩下不甚明亮的黃路燈,和沒有裝修,只有白熾燈條和油膩桌椅的小店。
關鍵是店門口的那一攤湯火常熱的面線糊鍋。不鏽鋼的攤位,前頭罩着玻璃防塵,明面上就擺着各種配菜:各式鹵料,包括但不限于雞胗、雞心、鴨胗、鴨肝、大腸、雞翅、醋肉、海蛎、鹵蛋......
她只是回憶,就覺得胃已經開始活泛。
食客就站在老板身邊,一樣樣點單,看掌勺的人用一口大勺,快速準确勾起均量的菜,下湯,再多涮幾下,撈起時也裝在洗得都快掉漆的盆裏,熱氣氤氲的一碗面線糊,人間至暖。
學生時代,陸億自習結束後,常和好友踩着腳踏車,從小鎮的東邊奔到西邊,吃一碗香噴噴面線糊。
她喜歡在路邊的攤口,邊吹風邊吃。擔心陸朝眼饞,陸億吃飯的速度很快,發夾盤起頭發,風還沒吹涼面線糊的湯,她幾乎已經都将一切落肚。
陸億下定決心,說:“我們就吃豬腳面線糊!”
“有什麽講究嗎?”
“我外婆說,這是能辟邪的。”
閩南人以為豬蹄堅實有力可以踢走黴運,而面線又細又長,寓意福氣與壽命綿延不斷。
順便,陸億還和邵展君争論關于“油條到底要不要放進面線糊中”的吃法。
邵展君喜歡乾濕分離。
陸億指責他太過一板一眼,缺乏創新精神:“油條就是要放進去!你今晚試試,完全不一樣的滋味!”
“那和豆泡有什麽區別?”
陸億氣笑了:“哇塞,沒品的東西!”
-
陸億取完票,轉頭時,看邵展君修長的一個人,乖巧站在大廳一旁,左手提着冷掉的菜粿和她的冰飲,右手握着爆米花桶。
偶有小女生和小男生頻頻轉頭偷瞄,他也只是目視前方,不理睬。
直到陸億走近,伸手接過她的飲料。
不知道是不是假期的緣故,影院的情侶明顯有三四對,都進了同一個影廳,看《墜落的審判》。
小鎮的影院稍微質樸,傳統的紅座椅,标準的寬度,邵展君一開始坐着有些局促。
不過很快,他中途睡着了。
他這兩天的休息不夠,在大量對白的敘事中,端端正正的坐着,眼皮逐漸閡上。
陸億看電影偶爾會想和同行的人有交流,哪怕眼神交彙,也能瞬間知道彼此當下的感受。
于是,她轉頭,就瞧見邵展君腦袋稍低,很溫順的姿勢,別扭地小憩。
他今天卷了頭發,顯得人更精致。屏幕上大片雪地的白,冷淡地呈現在觀衆眼前,他無知無覺,只是被白光襯托得純良。
鼻峰将光影分成兩半,靠近她的那側,亮,連細小的毛孔都一清二楚。
陸億吸了口可樂,冰塊融化,但仍可以降溫。
兩人都安靜着,按照自己的節奏做事。
直到電影末尾。
陸億想,她的嗅覺和味覺一樣靈敏。否則怎麽會邵展君一靠近,她就能分辨出熟悉的氣味?
他平時溫和更多,其實氣味卻是充滿攻擊的。一點點果香之後,是穩重的麝香和桦木的味道,充盈她的鼻尖,她身上的栀子花香都要被淹沒,吞噬。
陸億輕輕地,稍微推了推他,可惜對方反應不大,只是蹭蹭她的肩頭,眼皮都沒有睜開。
旁白聲蓋過心跳,陸億小心翼翼,将他的頭擺正,人也往另一旁又多挪了點。
不知怎的,她卻再也難靜下心來,只覺得身邊的人睡眠質量上佳,呼吸聲平緩,有規律。她餘光看去,發現對方就快倒在隔壁人的身上。
下意識地,又将人拉了回來。
她的心砰砰跳,終于注意力回到電影上,也就沒見到邵展君稍微坦然地,放松脖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