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關燈
小
中
大
陸億在影院門口等邵展君從洗手間出來,恰好目睹一場搭讪。
開屏的孔雀朝她走來時,被人搭話了。對方看着和他的年紀差不多,方圓臉,單眼皮,眉骨偏高,寸頭,穿一身紅色球衣白色球褲,白色長襪,銀色球鞋。
看得出來他模仿的對象是某硬漢男星。
那人不依不饒跟在邵展君身後,始終上提着眉毛,微微仰起下巴:“加個微信嗎?”
邵展君的個子高,人白,薄肌,恰好今天又頂着一頭洋氣的卷發,手鏈卡在精瘦凸起的腕骨,指尖還在淌水。
“我可以每個月給你5000塊錢。”
她的視力極好,邵展君的禮貌、不耐,從假笑婉拒,到胸口起伏,他的戾氣藏得很好,但并非密不透風。
邵展君一偏頭,就抓住了她,眼神無辜。
陸億看了好一會兒熱鬧,才肯接收他求助的信號。
陸億上前挽住邵展君的胳膊,她的肩膀緊貼他的後背,親密無間:“快點啦,我肚子餓了。”
他也上道,順勢摟住她的腰。湊近她的耳朵,低語:“我現在打車。”
對面的人“啧”了一聲,皺眉盯着陸億瞧,這個動作顯得他的擡頭紋更深。陸億幾乎是忍着笑,把邵展君拉走。
不過視線有形,人在高度警惕時,是能感受到被注視的。
邵展君的手直到上車後才放開。
現在還不是開空調的季節,司機降下一點車窗,通風。 陸億覺得自己的右腰一下子冷了下來。
掌心的溫度有如此奇效。仿佛揣着一塊熱石,spa館裏常用來放松顧客的心。
她用力地握拳,又松開, 企圖讓手上的汗被風乾。無果,于是将手緊貼自己的大腿,滾燙的,如同剛才的人一般。
她想起某年某月零碎看過的科普:對比全身其他皮膚,掌心的溫度一般适宜,微涼。除非神經在興奮。
陸億往窗外看去,玻璃倒映着身邊人的樣子,平靜,平穩,雙手交替,手指有節奏地輕點手背。
視線上移,邵展君轉過頭來,和她在玻璃窗中對視。隔着朦朦的路燈,也許是倒影重疊了,陸億垂下眼。假寐。
一路無話。
下車時,陸億率先離開,邵展君不緊不慢,跟在後頭。不好再對視。
-
陸億決定從主街散步回家。這條路走到底,她也就到達目的地。
閩南多有騎樓風格的建築,下店上住。所謂煙火氣,本就是人聚集而成。
邵展君閑來無事,陪着她沿着長廊安靜地走。
這一路大概半小時的行程,深夜的小鎮很少再有燈火通明的景象。唯二兩家還亮着燈的,
一是大排檔,二是前方的體彩店。
店門口簇擁着綠植,一盤盤擱在店的左右,高低有間。樓有三層高,窗戶外邊盤繞着藤蔓,沿着空調機和水管分布生長。有翠綠的地方就有燈光,分布在樓的正面側面,一個發光的小森林,水晶球。
店裏頭是安靜的,外邊支了一張桌子,三四個老人圍在一塊,倆人下象棋。一旁的茶杯還冒着熱氣。
很突然的,陸億說:“你知道嗎,我有的時候會覺得上海和小鎮沒什麽區別。”
她常常在夜晚散步。走在上海的柏油路上,陸億環顧四周,五原路安福路烏魯木齊中路都好像小鎮的長街和深巷,熱熱鬧鬧的人行走道,一到了晚上十點鐘,就已經安靜下來了,沉默而寧靜地休息。南京路步行街則是小鎮主街,人永遠是最多的,下午六點鐘時的高峰期也能堵車一個鐘,路燈排排亮的風光。
小鎮是不是也是城市的縮影?
她喜歡上海,她在閩南長大。
那裏有漂亮的梧桐區,這裏是海風味的幸福路。
說這話時,她拉着他湊熱鬧,去看阿公們下棋。馬走日,象走田,她只會一些基本的規則,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随口一說,身邊的人卻說:“五月是最好散步的時候。”
五月,春夏之交,上海的夜風舒适,不粘膩,不沉重,不悶熱。
“是啊。”她看向他,“你喜歡散步嗎?”
不。邵展君是一個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人。
但他遵從本心,點了點頭。
一陣風吹來,已經熟透的丁香花落,花瓣飄到邵展君的頭上。
陸億靜靜看着這過程,直到塵埃落定,才伸手。
他不明所以,下意識低頭,高度驟減至幾公分距離,他們并不對視,保持距離,堅守本分,呼吸中只剩下丁香花的氣味。
“給我吧。”
邵展君伸出手,掌心攤開向上,接過陸億指尖撚着的花瓣,丢進了一旁的花盆裏,土壤中,當作肥料。
口渴。
邵展君買了兩瓶冰櫃裏的水,繼續走。
沾滿冰鎮水汽的手攀上脖子,緩解酸痛頗有效果,邵展君又一次活動一番頸椎。
她和陸朝一樣,喜歡倒退着走:“你脖子不舒服嗎?要不要我明天給你帶點膏藥?”
陸億有買各種膏藥貼的習慣,外婆和陸慧敏的肩頸腰都不太好,她每到一個地方玩,總要找找當地有名的膏藥貼。
其實陸億蠻喜歡膏藥的味道,草木味濃,人像是踩在踏實的土地中,得到擁抱和安撫。
外婆身上一直有這樣的味道。在她的房間裏,有滿滿一抽屜的番客藥膏,是新加坡的親戚從當地帶給她的老字號,什麽五塔行軍散、青草油、萬金油,一旦頭疼腦熱,它們就是萬能的靈丹妙藥。
這也是她喜歡吃鼠曲粿的原因。清明時節,鼠曲草正當季。做青草粿也不輕松,要将鼠曲草中的雜草挑出,洗淨,下水熬煮。随後,撈出過涼水,擠乾水分,用破壁機打成細膩的草泥。
面皮想要口感好,用糯米粉與鼠曲草泥混合,然後淋入燒熱的油,快速攪拌後揉成光滑的面團。之後開始準備餡料。
煮是一切做法的基石。
她除了喜歡這口感,同樣還喜歡包裹青草粿的粽葉,深綠得發黑,發亮,草木的香氣。
從前清明,外婆常做這小吃,她就在一旁幫忙挑洗鼠曲草。現在外婆老了,這粿又變成舅媽在做。
她喜歡到外婆家,畢竟,陸慧敏則和她一樣,對廚藝一竅不通。
陸億思維跳躍極快:“邵展君,你的店裏能不能做些閩南糕點?”
“好。”他答應也很快:“那你記得給我帶膏藥貼。”
路再長也有盡頭。
他們走到巷子口。
這裏白天是一個臨時的菜市場,石子路斑駁,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日複一日積攢魚水的腥臭、青菜的露珠。
她已經聞不到邵展君身上的味道了。
陸億的電話鈴聲響起,又徒然挂掉。
她拿出手機,發現陸朝給她發了好幾條信息。
「接姐姐姐姐」
「你回家了嗎」
「那會先別回」
「媽瘋了」
四句話,陸朝間隔了快半個小時才發完,甚至還有錯別字。
“怎麽了?”
屏幕折射的光散在她臉上,好叫邵展君幾乎隐約能數清她的睫毛。可惜機會轉瞬即逝,光消失了。
陸億鎖屏,微微笑:“沒事,你早點回去吧,晚安。”
邵展君等她大步向前,從不回頭,忽然想回家做一餐鳳眼果炖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