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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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縱深,她越往裏走,脊背越是挺拔,腳步卻慢了下來。
已是夜裏十一點。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往前走,再拐個彎,就回到了家。
自建房的層數都不高,也因此,她稍稍擡頭,就能看到這一片區唯一五層樓的小洋房,燈亮得刺眼。
那是陸慧敏的設計。
最上層擺着觀音和關公像,小佛堂永遠亮着一束光。再往下一層是陸億和陸朝的房間,按着順序,陸慧敏夫婦住三樓,二樓是休息娛樂室和客房,一樓則是用餐的地方。
太亮堂了,以至于陸億本就酸澀的眼被激得發疼發乾,使勁眨眼也沒有好轉。她專心處理當下的問題,在即将到家時,轉身,鑽進另一條巷子裏,這條路走出去直通主街,那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
她的口香糖吃完了,對尼古丁的依賴讓人嗓子發癢,喉嚨結了一層薄痂。
沒有細煙,陸億猶豫很久,選了款老牌子,就站在門口點燃。
她一直不明白,情緒的穩定究竟是尼古丁的安撫還是深呼吸的作用,總之頗有成效。
陸億印象中,林東明總是手裏叼煙,耳朵上也別着一根,吞雲吐霧。她和好友方雯姝小時候在中藥鋪的樓上看電視,香港電影黃金時代還未落幕,大佬出場總要抽一口雪茄,經典的名場面,尊貴身份的象征。
陸億起了好奇心,将自己的想法告訴好友,兩人一合計,決定去方父的房間裏順兩根煙。
煙點上了,先是學林東明的樣子吸一口,沒有任何反應,再吸一口,嗆人的東西湧進喉嚨中,害得人猛烈咳嗽。不是好東西。
她那會兒才一年級,電視看多了,學的也雜。
陸億仔細端詳白色紙衣末尾的紅色星光,忽然覺得煙和香沒什麽兩樣,一個短點粗點,一個又細又長,她們倆一合計,将方父的煙盒拆開,又各點了兩只,三支煙攏在手心,兩人面對面鞠躬,三次,這把子是拜成了。
香插在香座裏,煙就乾脆塞在陽臺的花盆中,土壤是天然的支架。
據說那天方雯姝被狠狠打了三下屁股,因為她拿的是她爸的中華,她媽管得嚴,那是方父自己偷偷藏的。更糟的是,那盆花,是方母珍貴又寶貝的蘭花。
這導致陸億下一次上門,面紅耳赤地對着兩個大人道歉,遞上陸慧敏準備好的賠禮。
她一回家就被陸慧敏發現了自己玩煙。林東明抽煙,是陸慧敏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之一,也是當初離婚拿來互相攻擊的由頭。
大女兒居然如此像她的生父,陸慧敏無法寬恕。
不過倆小女孩都不後悔,父母輩們也只當小孩心性,無傷大雅。
陸億有點想念方雯姝了。這會兒她正和俞宣一起剛結束節目錄制,明天才會回家。
往事不可追。
最後深吸一口,陸億撚滅香煙,聞到自己手指間明顯的煙草味,皺了皺眉。
陸慧敏的威力總是在不經意間影響她。
陸慧敏越是讨厭她做什麽,她越偏要自己嘗試,自己感受,凡是明令禁止的,完成時都有沖破禁忌的暢快和後怕。
她又重新像一個戰士,昂首挺胸回到将軍處,沒有刀光劍影,卻是唇槍舌劍的戰場。
不曾想,居然一眼看到馬路對面的邵展君。
這裏的地圖是塊三角的形狀,她從家裏抄近路走到馬路上,恰好比邵展君和她分開後,沿着主路往下走要快些。
但再怎麽樣,邵展君好似也走得太慢了些。
她小心翼翼觀察,對方似有所感,欲要轉頭。陸億心下一驚,躲在電線杆後。
她後背的汗一瞬間就冒了出來。
這是一個怪圈,陸億想,她不能總是在狼狽時遇到邵展君,這只會叫她更難堪。
好在幾分鐘後,她小心探頭,路上已經空無一人。
戰士膽戰心驚走回家。
-
陸億到家時,陸慧敏就坐在客廳裏泡茶。
上好的鐵觀音,擺着三個茶杯,顯然晚上家裏來了客人。只不過,那茶盅現下泡出的水顏色已經很淡,怕是嘗不出什麽味道了。
陸億脫鞋時,陸慧敏就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她。
這是她媽極力忍住怒火的前兆。
見她沒有反應,果不其然,陸慧敏壓低嗓子:“過來,坐下。”
陸億走近,想給自己倒杯茶,陸慧敏母獅般警覺,精确:“你抽煙了?”
她媽的聲音一下子尖銳了起來。滾水燃燒,終于抵達沸點。
“陸億!你好的不學淨學你爸那些沒屁眼的事是吧?!”
陸慧敏的指點通常是連貫的,像大火持續爆炒未洗淨的腰花,腥氣十足。
陸億幾乎是條件反射,在陸慧敏開口的一瞬,同時默念心經,或者其他随便什麽句子,抵抗她媽高頻率的攻擊。
直到陸慧敏停下,發現陸億倚靠在牆邊,并沒有看她。
陸億盯着她媽頭發絲上方發呆。
陸惠敏老了,瘦了,頭發白了。
她最像陸慧敏的地方之一,是那頭白發,早早遺傳給了她,零碎藏在她厚重的烏發之中,紮眼,明顯。
明明,她最怕變成陸慧敏的模樣。
她其實記不起她媽更年輕時的樣子,兩條法令紋縱深,憤怒被囊括在其中,眉毛倒挂,整張臉都在展現情緒。
她媽發怒時,平常普拉提的訓練痕跡不再,肩膀聳起,胸口也不再擴張。
陸億想,身體是最有記憶的,将人拉回原本的模樣。
比如,陸慧敏變了,陸慧敏沒變。
她媽仍然恨不得沒有生下這個小孩。
陸慧敏停下,喝了口茶,怒目而視:“你離開了還不夠,要叫陸朝也離開我嗎?”
陸億終于回神。
“不是”,陸億否認了,“是我自己要買的,叫陸朝幫我盯着。”
她已經快三十歲了,早就到了理解陸慧敏的年紀。只是,包容她媽,容易苛責自己。
陸億說這話時面無表情,生氣微弱。陸慧敏驚覺陸億已經很久沒有吼着嗓子沖她叫喊,也很久沒有在她面前抽泣。
她從大女兒的身上,再一次感受到了,疲憊和冷淡。
陸慧敏一下子就清醒了,張了張嘴,沒發出半個音節。
一樓,只剩下三個女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陸朝有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現在眼皮紅通通的,因泡在淚水裏而發腫。
她知道,這天過後,她唯一可能留住陸億,為她建起新的小家的機會徹底失去了。
之後,希望渺茫。
洞察人心是陸朝的天賦。她打小嘴甜,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誰喜歡誰誰讨厭誰誰和誰在眉目傳情,她對一切了然于心。
觀察和溝通,是她信手拈來的招數。
唯獨對陸億,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陸朝心裏沒底。
從7歲到15歲,她旁觀陸億和陸慧敏的每一次沖突。一開始她疑惑,陸慧敏女士吃軟不吃硬,最是好哄,但陸億從來學不會。
她見過陸億因為哭到上氣不接下氣,一口飯也吃不下去,餓了一晚上肚子;後來陸億進化了,看似左耳進右耳出,一只手握拳,另一只手用力扒拉筷子,往嘴裏塞飯。
“吃相不要太難看。”她媽這樣說過。
不過陸億冷淡,疏離。
從不反駁。
陸朝以為,陸億對自己有一種完全漠然的感知,随便活到哪算哪,需要高刺激的環境,需要嘈雜的聲音,需要躲在人群之中。
但她從不沉浸其中。又或者說,陸億總是獨自行事,放肆做夢,身後永遠有一團烈火,燒過一切經過,變成灰燼。
她不在乎。因為她沒有抓住過任何東西。
除了外婆。可是外婆不是她一個人的外婆。
陸億在這個家裏,只剩下床上的一只玩偶小熊,陪她一起長大。
-
陸億幾乎一夜未眠。
天光微亮時,她側頭看了眼熟睡的陸朝,抱着本是她的阿貝貝,陷入夢鄉。
昨晚她回房時,陸朝就抱着自己的枕頭站在門口,一副做錯事的樣子,不敢進來,直到獲得她的肯定。
她和陸慧敏的事,不該牽扯到旁人的。
她嘆了口氣,拍拍床的另一邊,讓陸朝上床。
陸朝說話還帶着很濃的鼻音,一抽一抽的,抱着小熊。
她說姐啊,你沒看到我信息嗎,我都叫你別回來了。她說對不起,是之前看房遇到的銷售不知道從哪裏搞來家裏人的電話,推銷到陸慧敏那兒去了。要不是賀予安送她回來,留下了吃了個晚飯,媽怕是火氣更大。
陸朝小心翼翼觀察陸億的反應,但她只發出單音節的字,表示自己了解。
燈滅了。陸朝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點,扭頭,陸億關着燈仔細翻着朋友圈。
她躊躇着,還是試圖确認:“姐,我們還買房嗎?”
回應她的,是悉悉索索的翻身。
陸億太累了,她說:“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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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面線糊店,就開在小鎮中學不遠的地方,清晨,那裏會有阿姨和阿叔擺攤,本只是一輛早餐車,後來又支起三四張桌子,賣古龍早餐。
六點鐘,一切都還在逐漸清醒。
陸億坐在藍色塑料小板凳上,盯着眼前的肉包菜包馬拉糕花生炸粿黑米粥和麥奶,随機挑選,撕開包裝,一大口塞進嘴裏,一切滿滿當當。
遇到邵展君時,她剛好吃到一半,正在中場休息。
邵展君不請自來,坐在她對面,聽她響亮地打了一個飽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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