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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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眼果焖雞,一道夏季時令菜。
邵展君回家,打開冰箱,才恍然大悟般,靠在冰箱門上失笑。他居然太心急,清明時節,蘋婆才開花,這會兒哪來的果實好吃。
饞蟲不安分,如羽毛般輕巧拂動,好在他最擅長克制。
邵展君再确認一次冰箱內食材後,照常去洗漱,準備休息。
不過,睡前,他特地調早一小時鬧鐘。他已經計劃好,明早要先再去吃份面線糊,然後去市場買春筍。
他要做春筍悶雞。
小火慢煮,耐心之下,才有珍品佳肴。
他向來是慢性的人。
邵展君這一覺睡得安穩,卻是在鬧鐘響起的前一分鐘準确醒來。睜眼,天微微發亮,早市的人大都準備就緒。
他不遲疑,效率極高的,收拾了一番就出門。
-
其實下車前他就瞧見了陸億。在馬路對面,孤零零的一個人,穿紅色罩衫和半褲,踩了雙運動拖鞋就出門。随性極了。
他要下車的心猶豫了一瞬,手從門邊收回,轉而調整車內視鏡,審判自己一番。
順毛,出門前沒夾頭發。略有胡渣,都怪心急要買菜。穿搭太随意了,只是抓了件長衫,穿運動半褲,沒法兒體現他的品味。不過勉強和陸億算得上同款。好在黑眼圈不明顯,人看起來精神。
邵展君擺正鏡子,再三确認,從中控臺裏掏出一瓶香水,輕輕的噴在手腕處。
Aesop Marrakech Intense。
公丁香和小豆蔻的氣味野蠻生長,辛味提神,也能驅寒。随後是檀香和玫瑰的氣味包裹,上好的安撫人心效果。
邵展君一出現,她就聞到了這味道。
陸億其實已經吃撐,胃部積食,她想打嗝卻始終未能成功,心下漸生不耐。
直到鼻尖捕捉到他的味道,刺激之下,奇跡般心想事成。
-
那嗝大概混雜好幾種食物的味道。
邵展君自然替她把麥奶插上吸管,推到面前。
桌上還剩馬拉糕和炸粿,一大半黑米粥。
他伸手去拿,卻被陸億眼疾手快拍開:“乾什麽,我的。”
邵展君:“你還吃得下嗎?”
“我這是中場休息。”
邵展君顯然是不信她的,叫她起了勝負欲:“不信賭一把?”
但對面的人卻搖頭:“不要拿這個做賭局。”
吃飯适量最好,為了贏,要弄得自己不舒服,得不償失。
他的拒絕叫陸億一時之間反應遲鈍,只好低頭繼續啃手裏的糕點。
而對面的人早已站起身,去問攤主買早餐。
馬拉糕主要是面粉和木薯粉和在一起,口感Q彈松軟,且紮實。而且,要做好這糕點,蒸面團的水得提前燒開,再轉中火蒸制。
他下意識複盤技巧,驚覺自己回到閩南後,竟意外有點上瘾微糖的口味。
他們倆安靜面對面坐着,吃早飯。
偶爾她需要紙巾,對方比她先一步抽取,遞到她的手上。其餘時間,他們各吃各的,互不乾擾。
期間,陸億的手機持續彈響。
是sandy發來消息。今天是複工第一日,她早早調休,請了假,其他人卻是要上班的。尤其最近公司效益一般,sandy的覺好像越來越少,經常淩晨五點就開始給各位員工留言。
今天來找她了。
sandy:「Kathy媽媽在群裏投訴你,說你講話不好聽,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陸億只覺得怒火中燒。
假期前,陸億的最後一個咨詢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孩,喜歡跑酷,不過活動和成績都一般。陸億聊了3個小時,當天給出了一點建議,被家長統統将對話喂給ai,反過來指責她不上心。以此打算講價。
話裏話外,不便宜個兩萬塊錢,就是不給他們家面子。
sandy自然是不願意的,憋了一個假期,昨晚那家長又在群裏撒潑,總算給她找到來找茬的機會。
陸億倒扣手機,胸膛起伏。
一不小心,就被剛吞下去的黑米粥嗆到,實在是吃不下飯了。
終究還是點太多,高估了自己。
她的糾結明顯,邵展君看在眼裏:“吃不下就算了。”
陸億其實還想再吃兩口馬拉糕。
只是,邵展君奪過她手裏的那半份糕點,直視對方因不解和震驚而長大的瞳孔。
“诶——”
那裏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的話越說越急促:“吃不下的東西,你到底還要塞多少?”
她習慣反駁:“你別亂說!”
邵展君皺着眉,終于問出困擾在心裏很久的疑惑:“陸億,你又不開心了嗎?”
他想起昨晚在馬路邊一閃而過的背影,只覺得煩躁。
邵展君忽然一句話問得比一句要重:“為什麽你不開心的時候總勉強自己吃?”
“總要吃完不是嗎?”
“陸億,你真的有在好好吃飯嗎?”
“放心吧,我打小身體就好,金剛不壞之身。”
沒有炫耀,沒有苦澀,只是平靜的,嘲諷的說出口。
她不在意的,卻是很多人的夢寐以求,包括他。
邵展君冷淡地笑:“是嗎,那真是太替你開心了。”
垃圾桶近在眼前,邵展君毫不猶豫,将桌上她已經不想再吃的東西處理掉。
看吧,這樣也行,陸億。
他不言而喻。
陸億冷笑一聲:“邵展君,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他卻也不肯讓步:“你現在這樣,難道能自己做決定嗎?”
他們倆忽然僵持不下,氣氛一下冷淡下來,在空曠的街道留下兩個圍觀的顯眼群衆。
邵展君看了眼攤主夫婦,回過神來,懊惱自己越界,說話太過直接。
這不是他的本意。
沒人說話。
陸億直愣愣地看着他,然後,很用力地眨了下眼。
他的心慌亂如同打鼓:“陸億?”
她問:“你不是也不喜歡浪費嗎?”
偶遇吃的第一頓飯,她剛落座,就看他手裏拎了個打包盒。後知後覺回溯兩人的交集,想起賀予安會說,他那個愛做飯的弟弟可是見不得浪費的,精打細算上海男人。
那現在呢?
陸億盯着眼前的人看,一刻也不肯放松。
這天忽然就亮得她眩暈,迷茫,胃裏的食物也在翻騰,沖破阻礙。可她不覺得難受,只覺得在她的世界裏,那場從來沒有人知道的天翻地覆,忽然出現了觀衆。
奇妙。她甚至不知道對方何時出現。
可他憑什麽能堂而皇之出現?
她要一個解答。
明明他們根本不是同一種人。
她急匆匆,不願意再停留:“邵展君,你沒資格來管我。”
恐懼帶來狡辯。
“你根本不知道我,少他爹對我高高在上的一副憐憫的樣子!”
邵展君皺眉:“是這樣嗎?”
他湊近,好叫她也看得清自己的瞳孔:“我不這麽覺得呢。”
吃飯如果不能帶來幸福,那就不應該勉強。
他已經吃過夠多苦了,不願意再遇到這樣的同類。
他們是同類。
但邵展君想,這頓飯終究還是被自己搞砸了。他的呼吸一點點慢了下來,但仍心有不甘。
他問:“陸億,你究竟在着急什麽?”
他們倆的對峙,誰也不肯輸給誰。在露天的小攤旁,一人坐下,仰頭,一人站着,低頭。
四目相對,怒意上湧。
陸億不願在此刻露怯,她直勾勾盯着他,直叫邵展君先錯開眼。
他又坐下,和她面對面,一言不發地吃着早餐。
一旁擺攤的阿叔阿婆支起紅色的大帳篷,光一下子暗了幾分,陸億擡頭,才意識到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
這節氣前後,雨簌簌落下,于是氣清景明,萬物皆顯。一切都在複蘇,只是讓不帶傘的行人束手無策。
不過三秒,傾盆大雨。
誰也走不開了。
-
閩南的暴雨常常來去都短暫。
等雨稍微小點,邵展君環顧四周,瞧見路對面有一家雜貨鋪,很快作出判斷。他讓對方稍等片刻,便一頭紮進雨裏。
那雜貨鋪店小鋪深,走進去,不點燈時灰蒙蒙的,貨品五花八門。有一老伯在看店,鼻梁上架着半滑落的眼鏡,專心看手機。
很是自助購。
他問看店的老伯有沒有賣傘,老伯的視線才轉移到他身上,往身後指了一下,讓他自己去找。
走到店的最裏端,邵展君才瞧見
他視力并非上佳,在過暗的地方,總是要吃力些。
“毋通伫厝內撐雨蓋。”(不要在屋內打傘。)
冷不丁的,一句女聲在身後出現,随即店內燈光大亮,一時間他忍不住眯眼。
邵展君挑了把大傘,離開後,隐約聽到身後店家在拌嘴。
“少看淡薄仔手機”,阿婆絮絮叨叨,“人少年家來買雨傘,也毋知提醒伫厝內撐雨蓋會衰。”(少看點手機,人來買傘也不知道提醒在屋內打傘會走黴運。)
-
陸億看人去而複返,拿一支透明的傘,任憑雨又砸在上頭,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苦笑:“這是最後一把傘了,再不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才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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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在傘下,卻又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快走到車旁,她才發現,邵展君将傘大半都傾斜着朝向自己,右半邊的肩膀已經濕透。
人也一下子軟了半分,伸出手,推了一把他握緊傘柄的掌,将傘正擺好。
她也走近了些。
乾澀的衣服布料摩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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