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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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各自備菜,邵展君剁雞,陸億切西紅柿。
兩顆紅彤彤的西紅柿,切丁,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她将汁水飽滿的西紅柿裝進剛買的天青色羊脂玉瓷碟中。
白玉染粉血。冷和暖的色差,美得她忍不住拿手機拍了張照片。
實在是沒事做了,陸億就靠在島臺,看邵展君切筍,下鍋焯水。一旁的大鐵鍋開火,下油,将雞塊炒至皮色金黃,再加點鹹肉、菌菇一塊兒大火翻炒。
這菜已經成了一大半。陸億吸了吸鼻子,滿室都是香味。
邵展君有條不紊準備下一道菜時,電話響了。
陸億立刻警覺:“這裏有我。”
邵展君掏出手機,拜托她幫忙盯着點炖雞的火候:“一會兒幫我加點水就好了。”
每當這個時候,陸億特別希望有人準确直接告訴她具體數據,點是多少呢,50ml,還是100ml?
陸慧敏教她和陸朝做飯時也喜歡用這種含糊不清的表達,什麽多煮一會兒、多點油、少些水,她總是被這樣的不定量詞搞得手忙腳亂,依賴直覺,鍋燒乾了,油噼裏啪啦亂竄。
這回她小心謹慎。
陸億拿了個碗,一點點往裏頭倒水。水太少,蒸發得太快,鍋不一會兒就乾了。于是狠下心倒滿一整碗。
咕嚕咕嚕冒泡。
陸億心滿意足蓋上蓋子,下意識去找邵展君。
這廚房開闊,一眼就能看到他在客廳面對着湖景講電話,背部的肌肉線條穿透長衫,若隐若現。好一個穿衣顯瘦。
她才看去,那人卻像後背也長了眼睛,轉過頭來,一手捂着聽筒,口型問她:“怎麽了?”
他似是讓對面的人先稍等,專心等她的回答。
陸億突然手足無措起來,只是搖頭,讓他繼續打電話。
等邵展君又轉過身去,她才無端松了口氣。她透過窗戶,發現耳根像是燒了起來,燙得讓人下意識尋找水源。
那水也順便倒進了鍋裏。
等邵展君進廚房,陸億正拿着勺子往外舀湯。
被人發現了還是有些尴尬,一只手蹭在大腿前側的布料上,緩解緊張:“好像水加多了。”
她自然讓出在竈臺前的位置,讓他來掌勺,挽救糟糕的結局。
平時特精明一人,這會兒比沈嘉慈被她媽發現同時談兩個男朋友還要心虛。
邵展君拿起碗,将舀出來的湯水再倒回去:“我們喝湯吧,這鍋更适合煮湯。”
要說煲和煮最大的區別,不過是水量的多少,火候的把控。大多數時候,前者常用小鍋小火烹調,後者則是大鍋大竈,份量較多。
他将火稍微再調小了一些:“做得很不錯呀,陸老師。”
“哦。”陸億挪到案板前,開始打雞蛋,忍不住抿嘴。邵展君瞧她那樣子,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樣子。
“诶,邵展君。”她沒頭沒尾叫他。
“嗯?”
“你喜不喜歡喝苦瓜排骨湯?”
清明過後,很快就要入夏。苦瓜湯正好解暑。
他專心看她,為了方便,今天她紮高了馬尾,正在搖頭晃腦。有一簇碎發掉在脖頸處,邵展君想,那風一吹,怎麽是自己在犯癢。
“你要給我做嗎?”
“你想喝嗎?” 陸億終于看向他,“我下次可以做給你喝。”
這是一道她為數不多完整向陸琴秀女士學到的菜,她喜歡簡單一些的湯肴,食材處理完後丢到水裏,煮開就行。
不會難吃。
邵展君再次确認:“回上海的時候嗎?”
“當然。”
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兩人都沒有在說話,邵展君切完白菜,忽然問身邊的人有沒有什麽想聽的歌。距離吃飯的時間還長,如果她覺得無聊,音樂可以打發時間。
或者游戲機,或者樂高。
他凝神,片刻後,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的旋律流淌。
很快,陸億又回到廚房裏,看他做飯。
她其實有一點兒走神。
Pink Floyd的歌她聽得極少,叩問式的歌詞總在糾正她的心,但她只想悶頭往前,把一切都抛之腦後。
但她剛剛做成了一鍋湯。
不會被責怪也不會被斥罵的,完美的一鍋湯。
陸億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
最後一道菜是陸億的番茄炒蛋,她好吃鹹口,加醋,直到出鍋才想起邵展君是個實打實在上海長大的小孩,估計喜甜。
但是,對此陸億非常理直氣壯,番茄炒蛋,鹹口世界第一。
于是,她仰首挺胸端其上桌,慫恿他:“嘗嘗。”
趁她炒菜的功夫,邵展君先盛好了自己的飯,看她面前的空碗,問:“我幫你?”
“行。”她忙着試菜,“诶,再給我多打點兒!”
青色瓷碗,透光,明顯是八分滿。
邵展君将碗放回她面前:“你先吃,吃完不夠再說。”
他篤定,陸億再吃又要過飽。
音樂停止,邵展君起身,又去換了張碟。不過再落座時,陸億已經迫不及待,等他一起吃飯。
看起來壓根沒注意新歌。
-
陸億終究還是吃撐了。
盡管邵展君有意把控她的主食攝入,她仍然是最捧場的食客,将能吃完的菜都清理乾淨,還來了份豆沙芋泥。
她癱在餐椅上,懶得動彈,但瞧一桌子狼藉,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幫忙邵展君收拾碗筷。
水龍頭嘩啦,邵展君往裏頭擠洗潔精:“放着吧,阿姨會來收。”
“哦。”陸億又摸了摸肚子,深吸氣,試圖收腹。
“陸億。”
“嗯?”
他們倆一個在竈臺,一個在水池邊。
“今天吃得開心嗎?”
她不假思索:“當然。”
邵展君轉過身,平和又溫柔:“我的廚藝很穩定,你下次也會這麽開心的。”
他斟酌發言,“所以,不需要用肚子把這些都裝起來。”
不需要不留餘地,不顧明天。
陸億愕然,卻對上他坦然的眼。
她覺得胃居然有點一抽抽的痛,讓她下意識得離開這裏,尋找解藥。
她慣會逃跑:“有整腸丸嗎?”
黑黑小小的藥丸,小時候外婆總會給吃撐的她塞幾粒在嘴裏,過水吞服。
邵展君輕嘆一口氣:“在茶幾下的左手邊第一個抽屜。”
那裏常放藥箱。
陸億制止他:“我自己去就好了,你收拾吧!”
人很快溜出廚房。
邵展君洗淨手,離開廚房時,陸億正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接電話。見他出來,瞥了一眼,又很快低頭。
他等對方聊完,問:“藥吃了?”
“啊?”陸億明顯心不在焉,“嗯。”
“一會兒......”
“邵展君,我過會兒得去外婆家,晚上得陪她吃飯呢,我們下次再約吧。”
他的話被忽然的決定阻擋,下意識抿唇。卻是時時刻刻關注着她的反應:“要我送你嗎?”
陸億克制自己不去看向茶幾的方向,于是視線越過低處,在空中轉了個圈,回到邵展君的臉上。一如往常的溫和。
她其實是有些無措的:“不用。”
但他的敏銳更甚于她。
他的眼微眯:“怎麽了?”
“沒事。你好好休息。”
她離開的決定做得匆忙,繞過他,要走到門口,卻不小心被茶幾角拌了一下,一條紅痕浮現。
邵展君看向茶幾上的狼藉。
茶杯晃蕩了一下,又最終站穩,像不倒翁。
桌上還有半瓶礦泉水,想來是她吃藥喝剩下的。
整腸丸常要一口氣服用好多粒,咽下去也不算容易。
随後,邵展君的視線定格在抽屜處。他習慣将藥品都放在一起,藥箱旁零散的幾只胰島素針管。
一切都已明了。
陸億慌亂又不安的眼神似乎有了新的解釋。
空氣一瞬間凝固。
邵展君很輕地笑了一下,他忽然覺得唇有些乾,想用牙輕輕咬住,最後卻只發出一聲冷呵。
溫潤的聲音不再,只是很淡的:“你看見了?”
她伸出手,想擺手解釋,卻只在空中虛握,手心空空,心中無措:“不是......”
邵展君坐回沙發,手已經開始發抖,人卻是笑着的:“難怪你要走。”
他背對着她,心砰砰跳,只剩下耳朵在運作。
門很快打開,又合上。
留下一句:“你好好休息。”
邵展君環視忽然就空蕩蕩的房子,只覺得雜貨鋪阿婆的話在他耳邊環繞:“伫厝內撐雨蓋會衰。”
癡心妄想,也是一種過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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