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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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休假,陸億第一頓正式的飯是陪阿公阿嬷一起吃的,不過時間匆忙,只來得及吃頓午飯就趕上山去祭祖。
臨走前,她給老人家留兩盒國際飯店蝴蝶酥。阿公口味挑剔,早年留洋的公子哥,只愛食一些特定的老字號。
酥脆的甜品奶香味濃,剛出爐的最是好吃。可惜陪她一路奔波,有些碎了。
不過是阿嬷接過,邊拆包裝,邊教導她:“哼,開開那些錢。”(花那些錢!)
她的話翻來覆去,不過是錢要多花在自己身上,“你自己有買嗎?這兩個哪個好吃?”
陸琴秀女士的氣沒那麽容易消,但也好哄。小輩們平時多買些新奇的玩意兒,多帶些好吃的,順便聽她唠叨一刻鐘,她立刻就喜笑顏開,最喜歡面前的人。
“有啦”,陸億替阿嬷捏捏肩:“我是你帶大的,我多會吃你不知道嗎?”
“哼。”
陸琴秀露出算你識相的表情,只掰了小半片蝴蝶酥遞給老伴,繼續數落:“牙齒都掉光了,少吃點甜的!”
阿公早就滿口假牙,唯有一顆門牙是真,在所有的牙齒都脫落後,仍舊堅挺了十餘年。前兩天終于壽終正寝。
阿公不甘心接過半片蝴蝶酥,含在嘴裏,緩慢咀嚼,趁阿嬷不注意,朝陸億使眼色。
陸琴秀咳嗽一聲,吓得祖孫倆一個原地張望,一個拎包準備走人,臨時團夥一拍兩散。
陸億走之前大聲承諾:“我過兩天再來陪你吃飯哦。”
-
那過兩天就是今天。
陸億接到陸琴秀電話,讓她開車送阿公去醫院取假牙。
她其實有些心不在焉,在“嗯嗯啊啊”的應答中,視線不自覺瞄向剛打開的抽屜。
茶幾之下,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她一下子想起陸朝剛生病時的樣子。
她總是無法面對這樣沉重又失控的經歷。每當這時,她不知道要說什麽。說沒關系是假的,太蒼白,問他難不難受又太重,憐憫會成為一種不平等的注視,假裝沒看見則顯得不通情達理。
她向來不擅長處理這樣的情況,或者說關系。
身後響起腳步聲,透過玻璃的反射,她看到邵展君走到客廳,在她身邊,準備燒水,再煮一壺茶。
對視的一瞬,陸億低頭,去瞧腳趾,張開又并攏,毫無意義。
她不想讓邵展君察覺異樣,在對方開口坦白之前,無論有意無意的隐私被洩露,都是一種冒犯。
越界。
陸億下意識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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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陸琴秀身邊,陪她一起看《亮劍》。這部劇她已經反反複複看了幾十遍,仍然津津有味。
陸琴秀瞧陸億神不守舍,拍拍她的腿,讓她去餐廳幫忙拿鼠曲粿吃。
她以為是陸億和陸慧敏的吵架惹得大外孫女心情不好。
今早,她接到陸朝的電話,支支吾吾說了昨晚的事,讓她幫忙開導。
這件事她已經做了十幾二十年。一般,她會叫陸億來家裏吃飯,陸朝則會陪陸慧敏出門散心。
每次母女倆吵架,陸朝最是着急,總要第一時間搬來救兵,做她們兩人之間的粘合劑。她也樂得看家和萬事興的場景,勸陸慧敏不要對這個大女兒亂發脾氣,勸陸億多擔待她媽那張說話不中聽的嘴。
陸琴秀慣會用胃口來判斷陸億的情緒。
萬幸,她還有餘力吃她喜歡的零食。
陸琴秀挨着陸億坐,盤着腿,看自己長滿老人斑的手和外孫女白嫩皮膚之間的差距,随意起了個話頭,“老了,不中用了。你看你皮膚多好。”
“你也快三十矣,毋通佫甲恁母大聲細聲。”(你也快三十了,不要再跟你媽媽大小聲了。)
老生常談的話題,陸琴秀了解她,正如她了解陸琴秀。
陸億掀了掀眼皮,輕輕吐了口氣:“知影啦。”(知道了。)
她早就不是三歲,或者十三歲,不是需要母親陪伴和關愛的小孩。随着年歲漸長,她也到了能夠理解陸慧敏的年紀。
理解她的情緒,明白她的愧疚和不自覺。
只不過,理解她,常常會折磨自己。
好在她也很少再吃到虛脫。
她忽然在這時想起邵展君。這個人為何不能和食物一樣會消化,消失,一直揮之不去。
陸琴秀在悄悄觀察陸億。
每每聊起這個話題,陸億會委屈,或者不耐煩,但今天,魂卻像是飄到了外頭去。
連吃東西也不香了。她還想和陸億讨論讨論這鼠曲粿和自家做的有沒有區別,這外孫女的嘴巴最刁鑽了。
現下,她只好先按下不表。
好在老伴也對這甜品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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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吃東西的動靜讓陸億眼神聚焦。
黏牙的東西阿公吃得很慢,小口品鑒。
阿嬷問他:“厚甲莫?”(好吃嗎?)
這次的鼠曲粿不是自己做的,瞧見外面的小店在賣,便買了一盒試試。
阿公先是點頭,然後搖頭,說:“老咯,人的口腹之欲都有定數。【*出自焦桐】”
阿公前兩年摔了一跤,現在腿腳不便,多數時間是坐在沙發上的。他有一張自己專屬的小桌子,上面擺着大量報紙和幾本食譜,一旁有解饞的酸梅,和一張小鏡子。
拿到假牙後,他顫顫巍巍,對着鏡子裝好新的牙齒,确認前後左右都漂亮得如同新生,才向阿嬷讨要鼠曲粿吃。
陸億看阿公吃兩口,就将鼠曲粿放下,她咀嚼的動作也開始變慢,知道唾液分泌豐富,不得不吞咽下嘴裏的殘餘。
人這一輩子吃進肚子裏的東西都有定數,都有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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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舅媽的聲音響徹全屋:“甲咯!”(吃飯啦!)
閩南的清明要吃十樣菜,也叫潤餅菜。
備菜比做菜麻煩。在陸家,通常用到胡蘿蔔、五花肉、豆芽、韭菜、荷蘭豆、香腸、蝦仁、豆乾、海蛎,以及雞蛋和肉沫。十種配料,切丁的切丁,切絲的切絲,分別放入鍋中翻炒。
講究也有,一般先煸炒五花肉,肉丁小火煸炒至出油後盛出備用。随後,可利用鍋裏的豬油,将時蔬合炒,再處理其他。
因着陸億要來,舅媽特地少放了她不愛吃的拳頭母。
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喜歡吃熟面皮的便用面皮卷着各種餡料,裹成小卷,用手抓着吃。嫌麻煩的,可以直接舀幾勺在碗裏,加點甜辣醬,當作炒米粉,一樣香噴噴。
鍋氣是煙火氣,熱騰騰的白煙慰藉人心,撫平情緒的皺褶。
向來,陸億吃飯是最熱鬧的。
不過今天卻是吃兩口就扒拉着碗,時不時盯着手機。
飯桌上在聊表姐下個月的婚禮。
她是春卷面皮黨,因着燙手,只好裹了兩張面皮一起吃。
舅媽念叨女兒:“都要結婚的人了,吃飯還這麽毛躁。”
“哎呀。”表姐滿不在乎,“那還不是你做飯太好吃了。”
舅媽被哄得開心,給女兒拿了瓶可樂,“慢點吃。”
阿嬷湊近陸億:“你看過你姐夫沒?”
陸億調侃表姐:“我看過他們婚紗照,看起來蠻帥的。”
舅媽擺擺手:“帥有什麽用?找老公光看帥就完蛋啦!人品、家境、性格都要考慮啊,帥怎麽能當飯吃?”
阿嬷贊同:“聽到沒?你舅媽說的是對的。”
表姐不服:“我爸長得醜你還會跟她結婚嗎。”
陸億也幫腔:“阿公年輕也很古水【*閩南語,可愛】哦。”
笑話,她們又不是眼睛瞎!
姐妹倆對視一眼,笑作一團。
不過,表姐語重心長傳授經驗:“我媽說的也沒錯,除了帥,還得有錢,肯給你花!”
舅舅頗為自豪,看了眼舅媽。
姐妹倆悶聲發笑。
見說不過她倆,舅媽轉而問陸億:“專心吃飯!你今天怎麽吃怎麽少?”
“吃飯不積極。”表姐坐在陸億旁邊,一臉高深莫測,“說說,那個男孩子是誰?”
阿嬷擡頭,舅媽和舅舅側目:“什麽男孩子?”
“我們小憶在上海有新情況了?”
陸億覺得好笑:“沒有啊,你別聽她亂說!”
“有情況要說啊,免得你媽操心。”
“我真的沒有啊!”她看起來沒那麽理直氣壯,轉移戰火,“不要說我啊,陸朝結婚就好啦。”
舅媽不贊同:“每次說你你就這樣。”
表姐和陸億講悄悄話:“哼,你不要小看朝朝。”
“你一會兒再給我說說你知道的。”
“那你跟我交換信息。我昨天天可是看到陸朝朋友圈了,那個男生很帥啊。”
陸億大口吃飯,裝聽不懂。
但山人自有妙計。
表姐和她談條件:“我下個月結婚你不是要當伴娘嗎?你把那男生帶來吃席,我把我知道的朝朝暧昧情況都告訴你。”
阿嬷看姐妹倆一直講悄悄話,坐不住了,也湊近:“真有新情況啊?”
那《亮劍》播完,緊跟着的就是《非誠勿擾》,伴随着勁爆的bgm,男嘉賓登場,各種自我介紹。
陸琴秀喜歡看這種對她來說新奇又傳統的相親節目。自然的,陸億在此刻成了她更新的關心對象。
“是誰啊?我們這邊的人嗎?”
閩南人擔心兒女遠嫁。
“目睭著金,毋通互人騙。”(眼睛要亮,不要被人騙。)
“厚啦知影啦。”(好啦知道了。)
阿嬷再三确認:“真沒有啊?那你在看跟誰的信息?”
陸億瞬間鎖屏。
阿嬷撇撇嘴,也不管陸億聽不聽:“人要找個伴,才不會孤單啊。不然自己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
她向來會舉例:“你看你慧麗姨,到60歲了每天在院子裏坐着沒事乾,多無聊啊。”
“她領養了4條狗,哪裏會無聊?”
“狗跟人能一樣嗎?”
和阿嬷說不通的話,陸億就用敷衍大法:“嗯嗯嗯。”
阿公也來收尾,他站不起來,只好拜托外婆:“秀啊,幫我盛碗湯。”
唠叨中斷。
陸億問表姐:“你婚禮要用什麽花?”
外公搶答:“轟黃花。”
他偶爾有點口齒不清。
阿嬷糾正他:“那是鳳凰花!”
“你真不帶他來嗎?”表姐戳了戳陸億的胳膊,“不帶來你要給我包大紅包。”
舅媽随口一提:“我們小憶也是能包紅包的大人了。”
阿嬷關心:“你還有沒有錢啊?沒有給你那個死老北【*閩南語,罵人的時候用,意思是沒用的老爸。】吧?”
“我等下偷偷給你看我的賬戶餘額。”
阿嬷扭頭:“不要,你自己的錢自己收好,我才不看。”
“真的啊?”
她本來還想靠這事兒打消阿嬷的怒氣和猜疑。
阿嬷卻說:“你老北不懂事,你要自己給自己攢嫁妝,聽見沒?”
“阿嬷老了,看不了你們幾年了。”
“我和你阿公說不定哪天就翹了,你們要幸幸福福,每天吃好喝好,沒什麽煩惱,我們才放心啊。”
老人家偶爾說這些,聽起來傷感,人心裏泛酸。
表姐最是容易掉眼淚:“哎呀嬷啊,你放心啦,我結婚你肯定都看得到她們男朋友。”
表姐朝陸億擠眉弄眼,意思是真沒有找個男模來假扮也得有。
更何況,她看陸朝朋友圈,陸億身邊那男仔,可不比明星差!
陸億下意識,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
不知道要說什麽,她想先發個表情包。
她手一抖,點了視頻通話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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