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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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的三秒鐘內,陸億拽着手機,指尖泛白,腦子裏一閃而過邵展君的眼。
她偏愛波瀾不驚的眼。
鈴響到中段,陸億決心挂掉電話時,邵展君接起了視訊。
頭發微濕,呼吸仍有一點急促。
白裏透粉的一張臉,漂亮的眼比往常更生動。
他常年戴着不同的鏡框,鏡片切斷他眼神的傳達,陸億從前只覺得他溫和的時刻更多,像森林中古樸又粗壯的樹,也無風雨也無晴。
總叫她忘記對方比自己要小上一些。
而現在,盡管邵展君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卻無端讓她心軟。
年紀小的弟弟。
長得漂亮的,生病的弟弟。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等他再次叫起自己的名字,陸億才反應過來,她在鏡頭之外。
“陸億?”
聲音外放。
他的音色像大提琴,克制且綿長,乾淨。在七嘴八舌的閑聊之中,仿佛低音的弦振動,顫抖,在高頻的音調中格外突出。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豎起耳朵。
全家人的視線集中在陸億身上。明晃晃的,不加掩飾。這和小時候獲獎,或者畢業時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等等經歷都不相同,陸億想,到底是一種別樣的“舉世矚目”之感。
她的餘光能看見阿嬷的屁股稍微挪了一下,表姐則不加掩飾,朝她擠眉弄眼,做口型:“男孩子喔”。
她有些招架不住,低低“嗯”了一聲。
他那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是坐了下來,“你是打錯了嗎?”
“要挂掉電話嗎?”
莫名好似吃不到糖的小孩,她覺得新奇,又叫這新奇着了道。
陸億總算低頭,正眼看他:“稍等我一下。”
“嗯。”
很乖的一聲答應。陸億走到院子裏,仗着燈光昏暗,躊躇着,思考該先說點什麽。
只是,陸億看着他那張不加修飾的臉,只覺得說話有些乾巴:“你吃了嗎?”
邵展君聲音略悶:“還沒有。”
她的音調上揚了:“怎麽不吃呀?你不是最看重三餐的規律。”
她像是刻意不看他,視線亂晃,卻最終又回到他的眼中。
對面的人像是早就準備好她的對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沒什麽胃口。”
-
邵展君是真的沒什麽胃口。
他一下午都有些心神不寧,一開始,下意識的反應是抗拒。
他能接受命運的安排,但這不意味着,其他人能接受他的狀況。
尤其是在他別有所求的時候。
于是,年少時第一次知道自己生病時的恐慌忽然席卷重來,在做好準備之前,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
可陸億真的走了,他卻回過神來,生出一股無力和悵然。于是,那抽屜反複拉開又關上,手機屏幕明明滅滅,始終不得章法。
邵展君乾脆起身去煲湯。
中午做的還剩一些,放涼了以後油冷卻凝固,明晃晃的一層黃色脂肪,實在倒胃口。他想做些清甜回甘的,暖熱的東西下肚,心中的郁結也能消散不少。
邵培川在世時,最愛的一道湯是西洋參炖瘦肉。
瘦豬肉剁成泥,混着少量西洋參,加清水,開火熬四十分鐘即可。
他總是忍不住想起她。
這湯做起來簡單,只需耐心等候。湯慢慢熬着,他又開始無所事事起來,乾脆去健身。啞鈴舉舉,一邊鍛煉二頭肌,一邊盯着手機看,心不在焉。
電話鈴聲響起時,邵展君恰好做完最後一組動作,胡亂拿毛巾擦了擦臉和頭發,深呼吸後,還是遲疑着接了電話。
他特地确認了視頻的角度,好讓自己看起來上鏡些。
只是,視訊接通時,他先瞧見的是一片空白,背景板。
陸億下意識閃躲了。
“陸億?”
邵展君走到客廳,用行動緩解不安。
他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人生,因着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變得更加有求必應,當他是掌中寶,手中珍珠,從上到下,從老到少,熟悉的又或者僅僅一面之緣的,提起他惋惜更多。
可惜啊。
邵展君并不喜歡這三個字,但善意洶湧,他無力反駁。
唯一能做的,就是燒一鍋好飯,當作回報。
那陸億呢?
他忽然想起前兩天在泉州,吃完飯,陸朝要來一杯水,坦然地吃降糖藥,并問陸億自己能不能再喝點甜水。
陸朝說:“要是老媽在我就不敢了。”
她對這個妹妹,并不似對待平常病人,只當她還是正常人,能吃能喝能跳,頂多叮囑她要多運動,別喝太多。
很尋常的對話,叫他記在心。
生病的人,對她來說是大不了是嗎?邵展君不确定。
可那是她的妹妹。
他只是甲方,剛認識不久的學弟,毫無瓜葛的普通朋友。
邵展君的心不上不下,劇烈地跳動着。
他惶恐自己的恐懼成真,但歸根結底,他只是怕自己入不了她的眼。
他并非如此沉穩。
他的心像即将廚房裏沸騰的湯,迫使他不得不保持警覺。
于是,邵展君仔細觀察她的表情,接起電話時,身邊應該是有人,隔着屏幕就能察覺她的尴尬和不适。果然,鏡頭晃動後,她重新換了一個安靜的地方。
只是四周光線并不明亮,灰蒙蒙的一片,路燈都沒有。
現在已經是晚上7點鐘,四月的白晝還不夠長,閩南的天已經暗了下來。
他看不真切她的臉,也就無從知道她的表情。
叫他難以看清她是否仍然慌亂不安。是否會覺得他可憐。
如同他蒙塵的心。
他只好更加聚精會神。
邵展君想,他會在意識到同情的那一刻,掐斷這場對話。
-
他看不清她,但陸億卻能仔細觀察他。
逃跑是一種本能,可他接起電話時,她莫名松了一口氣。
這場通話還有開始的可能,或許,邵展君對她知道了這件事并非如此反感。
可是,陸億想,他們是她能夠知道的關系嗎。
畢竟,觸及真心的瞬間,誰也不敢往前,怕是海市蜃樓。
不過,除非他提起,她不會主動将話題拉回下午。
不可控的瞬間,像剎車鍵失靈的疾馳汽車,她雖然喜歡高刺激的運動,但她的心比身體要脆弱更多。
聽他說自己還沒吃時,陸億想,怎麽還是個小孩,規律飲食不是糖尿病人應該遵循的準則之一嗎。
她靠在身後的車上和他扯閑話,故作輕巧問他下午在做什麽,然後說起阿嬷的名言,“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邵展君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他的眼神太過專注,陸億只好移開視線,卻看院子裏的鳳凰花開了,火紅火紅的,跳躍的心髒。在黑夜之中,那是她眼神的聚焦處,現下,四處亮堂堂的,滿園春色,那鳳凰花是綠叢裏的一片俏。
和邵展君現在的眼一樣。
鳳凰花是阿嬷阿公的定情花,也是表姐和表姐夫的。
在漫長的異地時光中,阿公漂洋過海,寄給阿嬷一朵鳳凰花,花開是思念,花落就再次驚呆了花開。離別總是想念多。
她從前聽阿嬷講起愛情往事,年紀小時也有幻想,但少之又少。
畢竟,現實是陸慧敏的婚姻,一地雞毛。
忽然,明亮如白晝的燈大亮,陸億回頭看,瞧見阿嬷站在落地窗旁,掀開一小片窗簾,确認院子裏的情況。
阿嬷站的位置旁,正是院子光源的開關處。
她再回頭,隐隐察覺對方的眼亮了起來。
像這燈一樣。
“咚咚”,有敲擊車窗的聲音響起。
陸億回頭,是表姐站在車的另一頭,提醒她記得說正事。
她的正事之一。
又是一通誇張的做口型。
“怎麽了?”
陸億回頭看像對面的他,下意識坐直了身子,不似往常那般懶散。
難得看到正襟危坐的他。
“邵展君。”
陸億喊他,遲疑的。
表姐見狀,先一步邀請:“hi,帥哥!你要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面對陌生的一道聲音,他始終保持緊繃的姿勢:“嗯?”
-
邵展君覺得自己并不能很好明白這場對話的意思。
陸億先介紹冒失的人:“這是我表姐。”
他反應過來,和人禮貌打了招呼,再次看向陸億。
不似下午那般慌亂,又或者說,她的慌亂鎮定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緊張。
叫他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準新娘在等一個準信:“你要和小六一起來參加我的婚禮哦。”
“陸億”,他喚她的名字,“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他要一個答案。他不需要憐憫,也不缺朋友。
他不要和喜歡的人做朋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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