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他目光灼灼，叫她不能再忽視。

表姐丢下一句邀請，就溜回屋裏，現下，安靜的院子裏，只有她一人，以及屏幕那頭的他。

在不願意面對的話題上，她向來擅長做縮頭烏龜，有千百種理由可以編織捏造，轉換話題。

只是，邵展君說：“學姐，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逃無可逃。

很難。

她很緩地點頭，很輕。

在近三十年的人生裏，她很少主動應付這樣直白了當的問題。生活抛給她的，全是非黑即白的二選一，做哪個決斷都有不可避免的後果需要承擔，所以她盡可能逃避任何情感決策。

麻煩。

她對很多問題都只是淺嘗則止，可擡眸對上他的視線，又叫她生出一點倔強的勇氣。

“是吧。”

不明确的肯定。

陸億反問：“那你要來嗎？我好和人确認。”

邵展君在此刻有些憎恨自己對賀予安的閑聊記憶如此清晰——

“我們小六做事兒特別果斷，我就沒見過她猶豫的時候。”

猶豫，即勉強。

是為了照顧他嗎？

那為什麽她的家人會知道他？

無數問題像清水之中滴入洗滌劑，冒出大大小小綿綿不斷的泡沫。

他又一次想起賀予安。

一切都合理了起來。

兩家人這麽熟，知根知底也并不奇怪。



邵展君點點頭，話鋒卻是一轉：“學姐，你可以不用勉強的。”

他諷刺人時，漂亮的臉會忽然淩厲起來，拒人之千裏的模樣。

好貼心的模樣。

陸億不知為何，覺得這燈似乎更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很輕地吐了一口氣：“邵展君，你真是這麽想的嗎？”

冷淡的，平靜的，她才是無波無瀾的海。

深不見底，變幻莫測。

邵展君一個字接着一個字，往外蹦，“你不是看到了我的藥嗎？為什麽不提不問呢？這是你緩解尴尬的方式嗎？”

他的視線此刻像刀，對她來說是一種殘忍。

陸億在屏幕外，很重地吸了一口鼻涕。

“學姐？”

對面的聲音忽然弱了下來。

陸億微笑，禮貌十足：“邵展君，我當你是拒絕了。”

她再次躲過話題，準備收尾。

邵展君下意識叫住她：“陸億。”

“嗯。”

他的不确定很好看懂：“你沒事吧？”

“沒有。”

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卻低下頭，聲音很小：“我沒有說我不去。”



-

視訊結束時，陸億才意識到，她就這樣舉着發燙的手機，在院子裏和他聊了半個鐘。

她蹲在地上好一會兒，起身時腿麻，差點踉跄倒地，雙手支撐在粗粝的地磚上，瞬間搓破層皮。有血絲滲出。

再轉頭，表姐在屋裏，透過窗子看她，問她怎麽了。

陸億搖搖頭，示意沒事。起身時，手機傳來一條新的訊息，她不想再去查看，鎖屏，揣進口袋，往屋裏走。

陸億想，她原以為自己只是期待确認邵展君的狀态尚可。

現在，她什麽也不确定了。

她有點想方雯姝了，想得她想掉眼淚。



-

方雯姝做一大盆石花膏，泡在蜜水裏，給陸億和陸朝各盛了一碗。

石花膏性寒，不一會兒，方父又拎着一壺暖胃祛濕的茶來到露臺，叮囑幾個小孩記得喝點。

方家四世經營一家遠近聞名的中醫堂，最是講究藥材和食物的搭配，好吃又養生。

從小陸億就喜歡往方雯姝家跑，陸朝是她的跟屁蟲。

這次也不例外。

陸億每每和陸慧敏吵架，陸朝就會搬來兩個救兵。一是陸琴秀，二是方雯姝。阿嬷鎮得住她，好友則最會開解人。

這次，她和陸朝又是前後腳到的方家。

吃飽喝足，三個女孩并排躺在涼席上，看黑乎乎的天，和幾乎沒有的星星，胡亂聊一些亂七八糟的八卦，以及童年糗事。

畢竟年紀大了，就會說當年。

談到方雯姝最近參加的綜藝，陸朝好奇：“菲琛勿擾是真的嗎？”

方雯姝正在錄一檔素人戀愛綜藝，小地方有人上節目，鄰裏街坊的議論度可不小。陸朝陪陸慧敏看電視時，實時追更，最愛剖析嘉賓之間混亂的單箭頭雙箭頭多箭頭。

方雯姝嘿嘿一笑：“我感覺是真的。”

陸億也問：“那姓許的是不是喜歡你？”

方雯姝大驚：“不能吧，那是個弟弟。”

陸朝順嘴接上：“年下不叫姐，心思肯定野。”

一句話，卻讓身邊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很快，陸億打破安靜：“方雯姝。”

“嗯？”方雯姝轉頭，和陸億對視，看出好姐妹的遲疑，“怎麽了？”

“我有一個朋友......”

陸朝翻了個身，趴了起來，手肘支撐上半身，加入這場對話。

“你朋友怎麽了？”

陸朝這話有調侃的意味，和方雯姝對視一眼，靜候陸億佳音。

“我朋友啊，就是最近遇到了一些情況。”

“感情上的？”

陸億略顯尴尬：“啊，對。”

方雯姝這會兒已經盤腿坐起來了，“說說。”

“我朋友她不小心知道了她一個朋友的秘密，但是那個秘密是隐私，其實她不方便知道，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知道，對方也知道她知道了，然後她就想試探一下對方的反應，但是感覺好像搞砸了。”

她不願全盤托出自己的糾結和恐懼，于是一段話雲裏霧裏繞來繞去，想講清楚，卻因為太久沒有陳述過這樣的情況，将自己繞遠。

方雯姝打斷她：“所以呢，你朋友喜歡上她的朋友了？”

陸億立馬辯駁：“你怎麽判斷這是喜歡？不能是憐憫或者是照顧小孩兒嗎？”

“姐，你喜歡上甲方啦？”

“我朋友！”

“哦。”



總之，這朋友的經歷講得她喝了兩杯祛濕茶，才讓兩位聽衆明了。

陸億虔誠地問：“你說我朋友應該怎麽辦？”

方雯姝一針見血：“你朋友為什麽在意對方願不願意讓你知道？”

“如果他只是甲方，那麽你最多是失去一個客戶，而且無論是職業操守還是為了其他，你——朋友都不會洩密。”

陸億瞠目結舌，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你朋友喜歡上那個男生了嗎？她擔心的問題不過是因為并不确定自己在男主那兒是什麽樣的分量？是不是可以知道的關系。”



陸朝想，在戀愛綜藝摸爬滾打過的人好恐怖，她姐已經一句話都接不上來了。

她的姐姐，很多時候表現出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模樣，欣然接受目前平和的局面。可是，人怎麽會不需要真實，真實讓人腳踏實地。

真實是灼燒的火焰。

她始終認為，陸億終有一天會伸手去觸摸。



不過，陸億決定，她要逃跑。

她要離邵展君遠遠的。

她不要喜歡上一個知道自己所有過往的人，這實在是太不安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