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3.

關燈
33.

挂掉電話,邵展君雙手捂住臉,随後使勁往上一搓,額前過長的劉海也薅到腦後去,視線已然适應黑暗。

睡得久了,腦袋也有些發懵。

大概呆坐四五分鐘,他才起身,趿着拖鞋繞了客廳一圈,慢吞吞把看得到的垃圾收起。

弓身又站起,重複的次數多了,他起身時有點眩暈,晚飯還沒吃,低血糖犯了。

他乾脆就在原地坐下,長腿一伸,背倚在茶幾上,塞了口奶糖,手搭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其實這會兒他應該去把垃圾倒了,回來照照鏡子,将胡渣刮掉,最好再洗個澡,好讓人起來精神一些。但他實在是沒力氣了。

邵展君不願意動彈。



好在前兩天,邵越來過一趟,把阿姨也帶來,把家裏整理了一番,現在堆積的樂色并不算多。

當時,邵越逮着他好一通罵。



-

現在,他低頭,笑自己這麽大了還天真至此,卻又想捧出袒露的心。

想起那個要了自己地址後就毫無蹤影的人,邵展君又斂了唇。良久,嘆了口氣,還是起身,洗了把臉。

再準備做點別的時,電話鈴響了。

他心下一緊,水珠來不及擦乾,卻盯着手機心裏默數着,慢吞吞接起。

“喂?”

陸億的聲音有些憨厚:“邵展君,保安不讓我進去,說要登記。”



-

邵展君出門前,往兜裏塞了兩顆糖。一顆自己吃,壓在舌根下,來回翻轉,他習慣先活動味蕾,才能激活其他。

五感相通,他一下子就看到了陸億,盡管四面八方無所依,她還是就地蹲下,等着他來。

越靠近,她的樣子就越清晰。她今天倒是像個學生,頭發都紮了起來,穿板鞋,半褲,一件長衫。

有人走近,她也不覺得尴尬。直到他站在她面前,她才擡頭。

下一秒,她朝他伸出手。

“快拉我一把,我腿麻了。”

她的掌心溫熱,碰到他的,一用力,邵展君能清晰看見紅潤的指甲蓋開始泛白,等她站定,才又恢複血色。像一場心知肚明的窒息。

他的手還握着她的。

倆人不約而同,穿的都是長衫。他的亨利衫較貼身,陸億的則松松垮垮,堆在手腕處,差點蓋住交握的雙手。

她顯然也看到了,順着他的視線向下,又回到原點:“你要牽着我回你家嗎?”

邵展君松開手,轉身就走。

人高腿長,步子卻邁得慢。拆了一顆糖往嘴裏塞,另一顆遞給了她。

抹茶味的,她的最愛。

陸億一路跟在邵展君的身後,盯着他的後背稍微凸起的那塊蝴蝶骨,一言不發。

一路沉默,哪怕在電梯裏,邵展君也是低着頭,始終不肯看她。



-

這裏的裝修要比在閩的更溫馨些,也更有人氣。

除了房子的主人。

開了門,盯着她換了鞋,又把人帶到客廳,只開一盞橘黃的燈,他先卸了力般,癱在了沙發上。

“坐。”

陸億回憶門口堆積的一袋垃圾,看茶幾上沒來得及歸位的藥品和測試儀,人下意識地就開口了:“你今天吃飯了嗎?”

邵展君緩緩擡頭,又搖頭。

她撸起袖子:“我給你煮碗面吧。”

青菜雞蛋挂面,簡單的宵夜,不太會難吃。

家裏安靜太久,于是小火少油煎雞蛋和培根時噼裏啪啦的聲音就變得格外清晰,悅耳。人的力氣也恢複了些。

她做飯時,他挪到島臺的位置坐着,不出聲,低着頭緩神,很少看她。

等面熟的時候,陸億打開冰箱,看裏頭有新鮮的檸檬,想起陸朝的食譜,順手泡了杯檸檬水,加了兩塊冰。

飯是坐在地毯上吃的。這地方好似他的安全屋。她也就客随主便,盤腿坐在地上,腳邊放一罐蘇打水,看人吃飯。

邵展君吃飯很安靜,進食有序。他先挑點蔬菜吃,然後是蛋,最後,一根根面條寧願一口氣嗦不完多吸一口,也不願咬斷。

咀嚼的聲音也很輕。

如同人一樣。

陸億瞧得不自覺眯眼。她做飯油水一向不多,他吃起來,有點像兔子啃食。清脆的蔬菜根莖被咬斷的聲音。



她先起了話頭:“今天是我和Cecilia定期輔導的日子。”

邵展君下意識“嗯”了一聲。

她像在和老板彙報工作:“她帶了一個朋友,大概率也會成為我的學生。如果成了,我會給Cecilia返傭的。”

留學顧問這行,多的是靠熟人介紹的單子,口口相傳的好評對她來說十分重要。于是,談成生意要給介紹人返傭,不論對方是學生還是家長。

這是她從sandy身上學到的技能——「雲起」的單子流失,和sandy實在摳門也有不小的關系。

邵展君擡眸,語氣很淡:“你是因為這個來找我的嗎?”

他偏頭,眼眶下是被頭發遮住的一部分陰影:“你要來感謝我這位熱心的甲方?”

是有一些冷嘲熱諷的意味,他想要她說點別的。

可是,陸億點頭:“對,謝謝你。”

他一時語塞,然後,将筷子放下,逐客:“那我收到你的感謝了,慢走。”

他拿着那杯檸檬水,坐回沙發上。

陸億卻還在地毯上,坐着沒動。

她仰頭,“你身體還好嗎?那天,你怎麽回家的?”

她想起當時他的臉,一陣後怕,後悔。



-

邵展君其實不太記得那天之後的事了。大致上應該是看着陸億打上車,離開,和員工交代結束的收尾事宜,又跟邵越打了聲招呼,他就回家。

累得換掉衣服的勁兒都沒有,就癱在沙發上,直到模糊熱出一身汗,才隐約意識到他可能有些發燒。

他的手背貼着額頭,又閉眼,差點昏睡過去時,被各種紛湧而至的消息提示驚醒。

熟悉的人都在祝他生日快樂,老爸老媽的,邵越的,邵懷鶴的,周應瀾的,賀予安的,很多人。

也有問他怎麽先行離開,不等最後一起慶祝的。

他掃了一眼,誰也沒有回複。

只是做所有的事動作都開始變得緩慢。從躺下到坐起來,再到拉開抽屜,拿出醫藥箱。

不管在哪,他都習慣将藥品放在一起。

發絲的汗已經快要垂落,還沒來得及反應,滴在眼眶處,鹹的,刺激得眼眶也發酸。

邵展君不聲不響,按照順序,将血酮儀和平時的針劑都擺在桌面上,又撐着力氣拿了幾瓶水放地上,在意識混沌前,按部就班做好所有的檢測,吃藥,定鬧鐘,再睡一小時。

他好像這樣持續了一夜。

直到天亮。汗已經浸透全身,燒退了,肌肉開始發酸,酸得人眼發脹。

久違地落淚。



後來是邵越先察覺到異常,在下午打開他的家門,把人拉起來,先讓他吃飯,然後再劈頭蓋臉一頓罵,好似他是十三四歲小孩。

他那會兒也沒被罵過。

邵越又陪了他一會兒,離開前囑咐:“沈嘉慈晚點會來找你。”

好像全家人又要把他當作病秧子一樣照顧了。

她見人沒有反應,拎起包,卻聽見邵展君問:“姐,我做錯了嗎?”

她回頭,是一雙許久未見的迷茫的眼。

“我只是.......不想讓大家擔心。”

想照顧好所有人,想讓人可以主動依靠他。



邵越靜靜看着這個站起來比自己高一個頭,此刻卻坐得極低的弟弟,問:“邵展君,你是不是覺得,只有被需要才有價值?”

邵展君擡頭,又将視線偏移開。

她一針見血的繼續說:“怪不得你不舒服不說,難受也不說,就因為怕自己成為麻煩。”

邵展君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小君,你不要把我們的照顧當作你的失敗”,邵越嘆氣,又坐下,“我們愛你,并不是因為你的付出才留下的。”

“那萬一......”

她知道這個弟弟最近在為情所困。

邵越打斷他:“所以你寧願算計別人的反應,也不想賭她會接受你的坦白嗎?”

“在永遠無法确定的人心面前,表達是最便捷的出路。先表達的人,先做出了選擇。”

更何況,人就活一個盼頭,不是嗎。



-

邵展君張了張嘴,最後說:“沒事。”

他表情恹恹的,喝了口檸檬水,眉又皺起。

追問的人卻換成了陸億。

她還是坐到他的旁邊,有樣學樣,面對面看他,“真的嗎?真沒事?”

邵展君覺得剛一時之間吃得太多,現在胃裏積食了,難受得他抖着手,又喝了口水,将不适感壓下去。

明知想留下她,可這一幕實在是熟悉,刺激得他話變得不中聽了起來:“陸億,你想聽到什麽答案呢?是要像上次那樣,不打視頻,換成來我家見我一面,确認一切正常後,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消失嗎?”

語塞的人換成來她:“我不是......”

他仍口不擇言:“你真的會關心嗎?”

一開始,陸億的餘光還能瞥到周身的事物,她向來擅長一心二用。現在,她只能看着他。

不由自主的,自然而然的,又像被膠水牢牢釘住。

她能看見他的嘴一張一合,講話的速度比之前更慢,好似有一段時間不曾說過長句子,說話都費勁。

她的眼睛眨了眨,“你覺得我是在走流程嗎?”

“我不知道,陸億,我不想猜了。”邵展君搖頭,“你告訴我。”

“我很難受”,他說,“陸億,我希望你在擔心我。”

因為我對你來說很重要。

邵展君攥緊拳頭,向世間的神禱告,祈求她給自己一個痛快。

哪怕只有一點微弱的信號,他也會敏銳捕捉。



“我在關心你”,她往前探了幾厘米,目不轉睛,“你希望我在這裏嗎?”

這句回應,來得太快,太短,太輕易。比之前的每次都要順暢,自然,輕盈。

邵展君忽然低下頭,盯着膝蓋,聲音悶悶的:“陪我坐一會兒。”

就在這裏陪我呆一會兒。邵展君看着陸億學着自己抱着膝蓋坐,沒有離開的意思,開始想,檸檬水可以拜托陸億去加點蜂蜜嗎。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更多的她的心,關心也好。



-

邵展君在沙發的一邊,背靠扶手,毯子半蓋在身上,長腿彎曲,占據了大半的位置。

倆人相對而坐。

話說開了,他屁股用力,和腳後跟緊貼,一瞬間就靠近她。

邵展君隔着毯子,腳趾輕輕碰了碰對方的,撓癢癢般。

“乾嘛?”

“我們明天出去玩吧?”

陸億手臂疊在一起,擱在膝蓋上,作為腦袋的支撐。她歪頭,顯得眼睛更大:“你不是不喜歡出門嗎?”

這是沈嘉慈下午別扭着和她說的。

朋友走後,她去又複返,止眼又欲,最後還是拜托陸億,如果可以的話去和她小舅舅說會兒話。她似乎什麽都懂,說,小舅舅可能會聽話。



邵展君皺了皺眉,無暇顧及其他,只是堅持:“那你要和我出去嗎?”

“好啊。”陸億答應得爽快極了,“但是。”

“?”

“明天我沒空,我約人了。”

邵展君人又坐回去了,懶散靠在扶手上,病恹恹的樣子:“誰啊。”

“蔣易。”

“你們還有聯系?”

“他說有事要和我聊。”

“聊?”邵展君重複了一遍她說的話,舌尖頂着上颚,發出一聲冷笑,“他有什麽好和你聊的。”

陸億的身邊總是有很多莫名的朋友,約她或者被她約着安排滿空閑的時間,他們認識這麽久以來,也就大半個月前的假期,有過短暫的相處。

他覺得不滿,再想起蔣易的模樣,更是忍不住閉了閉眼,實在礙眼。

他拿起那杯檸檬水,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後,等人來和他說話。

但。

他的不開心都表現得那麽明顯了,陸億卻還視若無睹,自顧自回覆微信。

邵展君等了又等,忍了又忍。

他無厘頭喊她名字:“陸億。”

“乾嘛?”

“你以後能不能別跟我算那麽清楚。”

“這叫禮尚往來。你下次記得給我做飯。”

邵展君樂意了,點點頭,“好。”



陸億開始有些犯困,“我眯十分鐘,你到時候叫醒我吧。”

“好。”



沒一會兒,邵展君再次,隔着毯子觸碰她:“陸億,你知道嗎?地球是圓的。”

陸億沒睜眼,不過還算耐心:“嗯?”

他仔仔細細地看着她要睡不睡的模樣,不肯放過她臉上的一絲一毫變化,良久,他笑得蕩漾:“沒事,下次再告訴你。”

陸億,如果你再逃跑的話,我也會往反方向走的。

因為,地球是個圓,我還是會遇到你,抓到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